《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2、一

　　半边苍穹上暮色沉沉，残阳如血；护城河前杀声凌霄，血似残阳。
　　天上彤云翻涌成滚滚怒海，地上鲜血流淌成巨大的图腾。
　　“全力守住，不要退后！为了骑士的荣耀！——火力支援马上就到！”骑士长嘶声厉喝，手中骑士长/枪破空刺出，精准地贯穿迎面飞扑而至的凶狼的心脏，尖利的獠牙距座下马匹的咽喉仅余一尺之遥，却悬于半空，蓦然定格。余温尚存的尸体被用力甩出，撞翻几只跃跃欲试的凶兽，震得兽群及后方的驯兽师们微微退后。
　　双方默然对峙，骑士长竟以一夫当关之势压制凶兽群，如暴怒的雄狮般怒目圆睁，睥睨群兽。群兽瞳中隐隐透出畏惧，面前的人类恍惚间竟真似那霸气侧露的百兽之王。
　　对峙之间空气冷凝，然而四方喊杀声不绝，狰狞的兽吼汹涌如狂潮，其中偶尔浮起几声人类的惨叫，须臾便归于沉寂。骑士长气势凛然，强压心底的悸动，目光越过兽群，冷冷地审视后方几位手执长鞭的驯兽师。
　　这些人便是常常进犯王国西方边境的蛮族，他们是人与兽类的混血种，性情暴戾凶恶，体格健硕，生着参差不齐的獠牙。出于血统因缘，他们擅长驯兽，并豢养凶兽。自他们将自己驯养的凶兽编制成军队，用以侵略战争以来，王国军队便节节败退，蛮族从西荒径直攻入中原，号称战无不胜的皇家骑士团赶赴支援，却一路败北，名誉扫地。
　　如今他们已无路可退，因为身后的护城河后，便是都城。
　　骑士长心中清楚，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强弩之末，纵使脚下横陈无数兽尸，自己身上狼狈的甲胄亦被鲜血浸透。他不过凭借气势压人，以求在某个时机降临之前，镇守住最后的防线。但，凶兽中也有等级之分，自己镇得住面前这些“杂兵”，却不一定镇得住——
　　一声沉雄的咆哮自远方炸裂，群兽纷纷寒毛倒竖，战栗着为那绝尘而来的一骑让出一条通路。赤金色的光影风驰电掣，长长的鬃毛猎猎飞舞，背上的兽人大将耀武扬威地挥舞长刀，尖声长啸。
　　那是真正的百兽之王，渺小人类的威势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终于肯现身了吗？”骑士长面无惧色，轻声苦笑，随即策马冲锋，一往无前。
　　“来啊！今日一战，至死方休！”
　　两骑交锋，瞬息间利刃数次相击，刺目的白芒密织成网。两方骑手一时间伯仲难分，身下坐骑的拼杀却已见终局。雄狮如残暴的君王般撕扯血肉，囫囵吞噬，哀鸣声中，陪伴主人征战多年的马匹眸光黯淡，向一侧倾倒。骑士长失去平衡，手按马背向后跃起，敌骑却直直撞开奄奄一息的爱马，对方刀刃冲出，他悬在半空举枪横挡，被震飞出去，在被鲜血浸润的草野上翻滚几周，最终伏倒在地。
　　他听见那兽人骑士放声狂笑，勉强抬起模糊的视线，看见兽潮正踏过同类的尸体，重又向自己涌来。他握住枪柄，支撑着缓缓站起，兽人骑士已到面前，双手握刀劈头斩下。
　　骑士长却并不抵御头顶的刀刃，只是尽力向旁侧闪躲，屈身挺枪，刺向对方的坐骑。然而那雄狮猛一甩头，竟将枪锋死死地咬在口中，獠牙上流出火星。骑士长一时怔住，长/枪无法拔出，而宣告死亡的刀刃已斜斜地向肩头落下。
　　他慌忙弃枪后撤，却已闪避不及。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地狱之门向自己洞开，死亡的阴影首次笼罩荣耀的骑士生涯。但他无畏地抬首，迎向刀锋，怒视兽人满溢喜悦与快感的赤色双目，目眦欲裂。
　　王国神圣的疆土，就是在这些贪婪而疯狂的野蛮人践踏之下，化为血海——
　　“骑士长！”清脆的唤声忽然迅速接近，马匹尚未到达，马背上的年轻骑士却已纵身跃出，倒转长枪，用枪柄末端将兽人骑士撞下狮背。马匹随后而至，他脚踩在兽人身上借力，跃上马背，回马将骑士长也拉上来，策马反向狂奔。
　　“……卡库兰！你这臭小子！不是让你守好自己的防线吗？”骑士长回过神，看清那人英气的面庞，忽然出口训斥，“还有，你想把我带去哪里？”
　　“嘁……骑士长还真是不领情。若没有我这位英武的一等骑士相助，您恐怕已经在蛮族的刀下饮恨了！”卡库兰不满地撇嘴，嘲讽地瞟一眼身后怒吼着冲上的追兵，“您没有听见吗？这些家伙的末日来临了哦。”
　　骑士长屏息凝神，隐约听到远方飘来细微的乐声，随即那声音倏忽间放大，低沉的号角声在寂寥的原野上回荡，犹如滚滚震雷般沉雄有力。
　　反击的序曲终于奏响！
　　“全军撤退——”骑士长用尽全力喝令，而卡库兰的坐骑已冲到护城河畔，马匹嘶鸣着猛然转身，两人顺势纵身跃入水中，沉入冰冷的水面下，世界即刻归于寂静。
　　然而不久后，护城河内的堡垒上亮起一簇火光，炮声轰响中，巨大的焰团飞掠天际，在昏黄的日光里凄美地绽放。火焰延展变化为凤凰之形，如涅槃重生的火神在云层下舒展羽翼。火凤仰天清越地长鸣，向着大地俯冲而下，世界瞬间被火光淹没。
　　两人藏身于水下，只觉河水剧烈涌起，热浪翻滚。待风波平息，他们小心翼翼地浮出水面，原野上却已如置身水下般沉寂。
　　放眼望去，方圆十里之内寸草不生，干裂的焦土触目惊心。流淌的鲜血被高温蒸腾成黑褐色，人与兽的尸身已化为灰烬，惟余寥寥烧焦的骨骼散落四处，沙风拂过，脆弱的骨架便也化为尘埃。
　　“骑士长？”伏在河岸边，幸存下来的骑士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见水中的骑士长与卡库兰，骤然面露喜色。其他逃过一劫的王国骑士们纷纷投来目光，须臾，河畔爆发出一阵欢呼。
　　“看来是我们胜利了呢。”卡库兰长出口气，搀扶着骑士长，两人奋力地向岸边划水，“这好像……是第一次吧？”
　　“火神炮……这就是帝都科技部秘密研发的最终武器‘火神炮’么？威力还真是可怕。”骑士长沉吟着爬上河堤，岸上立刻有几名骑士来搭把手，将他们拉上岸。
　　河对岸传来整齐的吆喝声，王都士兵们转动机关，降下沉重的吊桥。王都使臣疾步走过吊桥，在骑士长面前站住：“您就是皇家骑士团团长亚伯·苏尔维斯大人？”
　　“是我。”骑士长微微颔首。
　　“恭迎皇家骑士团回归！辛苦你们了，为守护王国连日征战。”使臣向在场的骑士们微笑示意，转身将众人引向吊桥，“请骑士团进驻城内，整顿休息。今后，王都将倾尽所有人力，与你们共同作战。”
　　王国仅存的三百名皇家骑士满披风尘，沉默地越过护城河。行下吊桥，王都士兵们立刻为他们鼓掌喝彩，骑士长却冷冷瞟一眼这些强颜欢笑的人，心中暗暗叹息。
　　他们面上强撑起笑容，眼中的神采却黯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