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17、三 龙王索尔

　　清晨日光升起，谷中缥缈的晨雾渐渐散净时，王国军迫不及待地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重甲步兵手持沉重的长枪和盾牌，在宽阔的峡谷里列成坚固的方队，井然有序地向山谷深处推进。王国的秘密杀器——百名猎龙者被拆分开，编入各个步兵方阵里，作为核心力量。山谷两侧的高崖上，树丛间有零星的寒芒闪烁，刺目地映着日光，那是早已潜伏好的弓弩手。
　　而一人一龙矗立在高处，漠然旁观这一场即将展开的血战。
　　“看来王国这次是下了血本啊。”龙背上的骑士嗤笑，“就这么笔直地捅进龙窝来，还真是拼命。不过想毕其功于一役，是那么容易的么？”
　　座下的龙静立不动，微微偏头，注视着龙吟谷深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索尔，你以前和我站在高处看风景的时候，总会看向龙吟谷的方向。”龙骑士轻轻抚摸龙的颈侧，“那里曾经是你的家吗？”
　　龙无法回答他，依旧沉默地注视静谧的山谷深处，瞳中隐隐有某种情绪流动。
　　深谷中忽然传出了悠长的龙吟，撕裂长空。无数声音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翻涌成狂涛怒浪，携着狂风从谷内倒卷而出。几道巨大的黑影从谷中掠出，巨翼展开，以惊天之势向地面上的王国军方阵直扑而下。
　　“停止行进，列阵！”粗粝的呼喝声响彻战场，步兵们对着天空举起盾牌，结成盾墙，精铁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巨龙携千钧之力扑下，盾牌纷纷碎裂，精铁的枪锋也悉数断折，然而潜伏在阵中的猎龙者眼中血光蓦然盛放，在巨龙下扑之势竭尽，尚未来得及重新振翼飞起时，猛地攀上龙的脊背，将手中黑曜石的锋刃深深刺入龙甲。
　　人与龙的血战在震天的龙啸中轰然展开，猎龙者与发狂的龙在半空中缠斗拼杀，仿佛凶兽搏命，鲜血四溅而落，纷扬如雨。
　　“……真残酷啊。”龙骑士冷笑，不自觉地伸手探向身后，握住了背上冰冷的枪杆。
　　那柄长/枪是近年才从过路的骑士团手中得来的，锋芒尚新。
　　他的目光在谷底的人类军队中搜索，然而目力有限，加之战场一片混乱，终无法寻觅到他要找的人。
　　他忽然感到龙的身躯剧震了一下，抬起视线，目光只捕捉到如风般的黑影一掠而过。那道影子悬停在战场中央，蓦然昂首长啸，激烈的声浪震彻山林。那一刻，整片战场恍若静止，所有的目光凝聚在这头霸主般的巨龙身上。
　　“是……是龙王！”战阵中有步兵低声议论，脸上有惊惶的神色。
　　高处的龙骑士俯身打量那龙王，只见那头凶兽通体漆黑，面目狰狞，左眼处有长长的伤疤横贯而过。
　　“它是……”龙骑士心中一凛，灵魂深处的记忆悄然复苏。他忽然听到谷底传来熟悉的怒喝，打破了战场僵持的沉寂。
　　“是你——原来就是你这畜生！十二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猎龙者从战阵后方一跃而起，高举染血的屠龙大剑，踏着步兵们举起的盾牌向龙王冲去，“受死吧！”
　　“格杀龙王！”阵中有人一声令下，高崖上潜伏的弓弩手瞬间发动，万道寒光攒射而出，黑曜石的箭头直指空中巍然不动的龙王。
　　龙王漠然环视左右，巨翼猛然振动，竟在周身掀起了风暴，箭锋纷纷偏转方向，彼此相撞，从钢铁般坚韧的麟甲上滑过，未能伤到王者分毫。
　　“冲锋！格杀龙王！”然而人类并未因此受挫，众人齐声高呼，阵中无数猎龙者也如雷格那样跃起，无畏地踏盾冲锋，整个战阵如潮般向龙王脚下涌去。
　　然而龙王悬空不动，对脚下蚁群般的人类大军视若无睹，瞳中隐隐有不屑，像是在目睹一场无趣的游戏。
　　“雷格！别过去！”山巅上的龙骑士沉声喝止，然而距离甚远，谷底震天的嘈杂淹没了一切声音。他微微蹙眉，从背后取下长/枪，紧紧握在手中，蓦然发现手心已满是冷汗。
　　“索尔，怎么了？你还好吗？”他忽然发觉座下的龙一直躁动不安，似乎自龙王出现时便开始了。他探头向龙脸上看去，却微微一惊——一向沉静内敛的龙此刻粗重地喘息着，竟暴怒地瞪大了瞳孔，瞳中血红欲滴。
　　“索尔？”在龙骑士低低的惊呼声中，眼前剧烈一晃，龙双翼平展，竟一步跃出了山巅，巨翼在高空划出流畅的弧线，那一瞬遮蔽了日光。
　　曾经折断的羽翼在龙骑士的帮助下已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不协调感。
　　天空骤然一暗，战场上所有的人与龙只看见黑色的巨龙载着手持长枪的骑士猛扑而下，有如神兵天降。
　　龙王抬起头，龙骑士那一刻捕捉到，王者瞳中有一闪而逝的惊骇。
　　索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咆哮，像是压抑已久。龙王漠然注视叛逆的同族，厉声怒啸，振翼反扑上来，微微侧身让过索尔的冲势，龙牙迅疾向索尔脖颈探出。
　　“索尔，小心！”龙骑士猛地用力扣住索尔颈上的麟甲，向上拉去，巨龙的身躯蓦地止住冲势，旋身甩尾，钢鞭般的长尾重重拍击在龙王脸侧，将龙王震得倒飞出去。
　　龙王凌空后退，稳住身形，锋芒摄人的瞳中却似有些茫然，似乎未料到这头从天而降的叛逆者会突然使出这么一着旁门左道。地上冲锋的人类军队也不自觉地停住，纷纷怔然地注视着王者失利的一幕。
　　“龙骑士！”须臾，不知是谁放声高呼，“是龙骑士！传说中的龙骑士来帮助我们了！这是天助啊！”
　　“龙骑士万岁！”仿佛一石激起了千层浪，战士们对着空中的人与龙高举武器，声浪如潮。
　　“唉，索尔……你这下可给我惹了大麻烦啦。你到底是怎么了？”龙骑士轻抚龙的后颈，掌心不住地溢出冷汗，“你和那家伙是有什么仇？非要现在算账不可么？”
　　索尔直面龙王，身躯微微战栗，却未表现出一丝退缩。两头黑龙锋锐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对峙。龙骑士强自镇定地端详对面的龙王，细细打量之下，隐隐觉得龙王的面容竟与索尔有几分相似。
　　“嗯？这家伙……莫非是你的亲族？”龙骑士喃喃，眼中隐隐有冷光闪烁，“难道……当年就是这家伙把你害成残废的？”
　　龙能通人言，龙骑士的话仿佛点燃了索尔心底的火种，巨龙暴怒地咆哮，载着龙骑士一往无前地冲向龙王。
　　“索尔，等一等！——小心！”龙骑士慌忙拉住索尔，却已不及。索尔像是瞬间变成了丧失理智的凶兽，与龙王扑杀在一起。龙族之间的搏杀是残忍而血腥的，往往不死不休。龙王利爪刺破了索尔的麟甲，深深嵌入血肉，然而索尔却已失去爪牙，无法回击，但它用整个身体死死地缠住了龙王，把自己变成了一面巨锁，将龙王牢牢束缚在半空。
　　“索尔！”眼看着龙王的利齿刺入了索尔的脖颈，龙骑士嘶声怒喝，一手牢牢扣紧了索尔背部的麟甲，一手倒转枪锋，直刺向龙王仅剩的右目。
　　两头龙彼此紧紧相贴，龙王奋力挣脱索尔退开，然而终迟了一瞬。长/枪探出，猛地扎入那一只仿佛没有温度的瞳孔里，龙王脸上爆开了骇人的血花，仿佛红莲盛放。
　　龙族的王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发狂般地扑向索尔，利爪胡乱撕扯着血肉。索尔全身已布满数不清的伤口，浑身黑色被浸染得血红，触目惊心。长/枪被龙王抛开，龙骑士用力抱紧了索尔，渐渐感到自己的伙伴体力不支，摇摇欲坠。
　　“呵，这一下也算是报仇了……我们两个的仇。”龙骑士低低地冷笑，剧烈地喘息，“我们赢了，索尔，快走吧……回我们的家去。”
　　他低头贴紧了龙的脖颈，却听到血管里的跳动愈发微弱。
　　“放箭！快放箭！”脚下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呐喊声里，忽然有一个嘶哑的吼声排众而出。高崖上的弓弩手们蓦然回神，黑曜石的长箭直追龙王后心而去。
　　龙王虽已不能视物，然而感到背后呼啸的风声，急欲侧身闪避。此刻索尔忽然张口扑上，只剩下一点残余的龙牙狠狠咬住了龙王的脖颈。垂危的龙蓦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着龙王向箭锋撞去。
　　黑曜石的箭头击碎了龙背上的麟甲，发出金属爆裂的铮然声。龙王仰天哀嚎，声音却衰弱下去，逐渐丧失了力量。索尔拼尽最后的力气，带着龙王重重撞在了山壁上。
　　尖利的山石在那一刻刺入了龙王失去防护的血肉，洞穿了昔日王者的心脏。
　　龙族的王是由杀戮遴选而出的，在拼上性命的厮杀中，只有最后的胜者将成为王。
　　根据龙族铁血的规则，在龙王死去的那一刻，索尔便成为了龙族新的王。
　　——然而，它不过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战场死寂了一刹，地面上随即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们赢了！”“真的赢了！”“这是天助啊，龙骑士万岁！”
　　然而在龙骑士耳中，一切声音都渐渐变得渺远，仿佛远在天边。他嘴角含着空茫的笑意，口角慢慢地有血沫溢出。他整个人向后仰去，恍若无知觉地向地面上跌落，如同陨星。
　　“哥哥！——哥哥！”某个声音嘶声呼喊，却被淹没在欢呼的狂潮中。人们抛下了手中的武器，对着天空盲目地欢呼，无人注意到某个身影正奋力穿过人群，奔向那面石壁下。
　　那块山石在刺穿龙王的心脏后，也穿过了索尔和龙骑士的身体，在龙骑士胸膛深处停住。鲜血顺着山壁汩汩流下，两头龙被紧紧钉在了一起，倒像是生前不离不弃的好友。
　　“哥哥——”猎龙者冲出了人类的战阵，此时人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然而一切已经迟了。龙骑士在猎龙者的眼前重重坠落，唇边始终含着一抹莫测的笑。
　　传说瞬息诞生，却也瞬息陨落。

　　人类在对龙吟谷的讨伐战争中大获全胜，万人大军仅死伤数千。
　　起初战况惨烈，普通步兵难以抵挡龙的扑击，人类倚仗着猎龙者的力量与龙拼杀。然而龙王现身时，忽然从天而降一支神兵，一人一龙与龙王搏杀，终与龙王同归于尽。龙族锋芒大折，残余的龙丧失斗志，军队不日便清剿完毕。龙吟谷此后再无一龙。
　　而那在危急之时挽救了人类的神兵，便是龙骑士与他的龙。
　　是为龙骑士传说。

　　讨伐战三个月后，龙阴山。
　　“哥哥，他们为你和索尔在王城最高处立了黄金的雕像……不过，我想你一定不喜欢这样吧？”须发皆白的人坐在草地上，轻轻抚摸着身侧的石碑，笑容宁静。
　　他垂下瘦骨嶙峋的手，石碑上刻着浅浅的铭文，“哥哥哈莫与索尔之墓”。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对吧，哥哥？”白发的人眯起眼睛四顾，他的身边是废弃的龙穴，不远处有隐隐的水声传来，风中飘散着清新的草木馨香。
　　然而他的眼前一片空茫的白，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哥哥……我来找你了。此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缓缓向着石碑前扑倒下去，雪白的长发在草地上铺散开。
　　清风鸟语，却是一生杀戮之人最后的归宿。
　　生死，终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