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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 龙骑士哈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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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是你弟弟的名字啊。”兄弟两人快步在晦暗的密林中穿行,他听见哥哥长长地叹息。
“我弟弟?”他怔怔地,满眼迷惑。
“是你那个尚未出生就胎死腹中的弟弟。”哥哥语声低沉,“不记得了?”
“啊……”他蓦然醒悟,眼前恍然闪过小心地护着腹部的母亲,然而记忆又触及了某个禁区,母亲的身影转瞬被漫天的血红淹没。
“世事难料,呵,真是世事难料。”哥哥复又自嘲地笑,依旧噙着令人心寒的冷意,“我曾经对龙那么嫉恶如仇,谁知后来竟被龙救了一命,还和这家伙相依为命了足足十二年?”
“哥哥……”他深吸口气,看着兄长冷峻的侧脸,小心地开口,“我觉得你变了好多。你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了……”
“正常,足足十二年过去了啊,还能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雷格,你的变化不是更大么?我印象里,你还是个瘦弱的小少年呢。”哥哥轻笑,“你是不是有点害怕现在的我了?”
“啊……嗯。”他默认,发现似乎什么都瞒不住哥哥,“哥哥,你以前那么温柔,只要有你在身边就会让人安心,可是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感觉身上发冷。”
“是吗……我彻彻底底地变了啊。”哥哥轻叹,握着弟弟的手悄然紧了紧,“雷格,对不起,我不再是能给你温暖的那个人了。你梦里的那个哥哥,也许十二年前就死了吧。”
“哥哥!不,你别这么说……”他悚然一惊,想说什么,却被哥哥打断,拉着他踏出了密林:“好了,到了。”
此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却无一丝月光,天地陷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万物沉寂。然而黑暗深处仿佛藏匿着一双危险的眼睛,冷冷地窥伺着一切。
猎龙者猛地屏住了呼吸,那样熟悉的气息已近在咫尺,全身的血止不住地沸腾,他渐渐难以压抑血脉中的某种冲动。
“索尔,出来吧。见见你的‘二哥’。”哥哥极轻地呼唤,一侧草丛里立刻传来密集的响动,脚下震动起来,猎龙者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慢慢清晰。
那头庞然大物缓缓起身,漆黑的麟甲融于浓郁的夜色里,只有一对赤红的龙瞳悬浮在高处,漠然注视着脚下的人。
猎龙者的目光与龙相撞的那一刻,双目中血丝蓦地暴涨,将瞳孔渲染成龙瞳般的赤色。全身血脉仿佛从炼狱中苏醒,在他体内狂暴地咆哮,他握着屠龙大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不由自主地双手高举起刀刃,直指龙的双目正中。
巨龙的赤瞳里瞬间有寒芒如电闪亮,屈身后退一步,双翼微张,发出低低的怒吼。
“雷格?”身边忽然响起哥哥惊诧的声音,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蓦然一震,从某种状态里挣脱出来。他猛地扔下手里的剑,从身上迅速翻出一小瓶血红的药剂,仰头直灌下去。
“哥哥……对不起。”他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泛白的鬓角流下。
“没事的,雷格。……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的。”哥哥轻抚猎龙者微微颤抖的后背,随后走到龙身边,抬手轻按在它的巨翼上,平息龙眼中涌起的不安和警觉。
“索尔,你就安静地站在这里,不要动。”哥哥轻拍龙翼,走到猎龙者身边坐下,似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静静地依偎着他,抬头仰望漆黑一片的天空。
“哥哥。”许久,猎龙者有些嘶哑地开口,“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么?”哥哥停顿须臾,反问,“有些事情太复杂了,对你来说,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我想知道。”猎龙者语声平静,有一种坚定的力量。
“那好。”哥哥轻笑,目光凝聚,仿佛穿过头顶的黑暗,沿着记忆长河逆流而上,“十二年前……”
年轻的骑士坐在草席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随手摘下的草叶,定定地仰望头顶漆黑一片的夜空。
今夜的天空仿佛被浓墨浸透,没有一丝星月的光溢出,即使身处高山的荒林中,亦看不到一点光明,头顶树影横斜,暗影交错,反而令人心生不安。
骑士默默捻碎了手里的草叶,眼神在阴影里变换,隐隐有狠厉的光闪烁。
将自己的家庭一夕间毁于一旦的恶龙,他是多么强烈地期盼着亲手将其斩于剑下——这些日子里他寝食难安,无一刻不觉得心火难熄,心肺升起的怒火像是要由内而外将整个人焚尽。
——据目击者描述,那头龙确是从龙阴山一侧飞上,而后潜入了龙息山脉深处。没有人知道它最终的目的地,如果它的洞穴不在山上,那么便只有山脉最深处的龙吟谷了。而那个地方可以说是“龙类的王国”,是人类千百年来未曾踏足的禁地,更罔论他们一个小小的骑士团。
然而一路行来,骑士团已进入龙阴山深处,却连一丝龙的踪迹都未曾捕捉到。如果最后到了龙吟谷,他们便只能望洋兴叹,知难而返。
如若寻不到那头龙……便只能无功而返么?
他深深地吸气,将破碎的草叶紧紧捏在掌心,感到一丝沁凉。
他凝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忽然感到头顶的黑色流动起来,扭曲成摄人心魄的漩涡。他微微一晃,轻轻摇头,方觉困意不知何时侵入了大脑。
“团长?这么晚了,你休息吧。守夜交给我们就好。”耳畔传来细微的低声,听来有些朦胧,“明天一早还要继续赶路呢。”
“嗯。”他喃喃应着,感到突如其来的困意再难抗拒,于是侧身躺下,睡去前的一刻,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与自己说话的骑士。
他记得那个人叫阿洛斯,在自己团队中的那一拨贵族骑士里,算是一个小小的领头人物。
他所率领的这一团队,人员组成说来奇特,按照出身划分,一半是平民,一半是贵族。不知这样的分配用意何在,因为阶层间的矛盾,队伍中常有两方阵营之间的争斗发生。然而这些年来,团队气氛虽仍不算融洽,但在他的领导下,总算也曾立下些功绩。
……现在是夜里什么时候?轮到阿洛斯值夜了吗?
意识好像隐隐捕捉到了什么,然而下一瞬,他蓦地失去了知觉。
“呵……看来‘迷香草’还是起效了。”看着团长沉沉睡去,阿洛斯忽然冷笑,拄着长枪站起身来,从地上同伴们的草席间穿过,用枪杆轻轻拍醒了几个人。
这种迷香草本是猎人用来诱捕大型猎物的道具,几乎无色无味,只有极淡的香气,磨成粉末撒在鱼汤里,一般人绝难察觉。而那样小的剂量,并不足以直接令人迷醉,而是会慢慢地发挥药效。
“老大!”被他敲醒的几人纷纷一跃而起,有人跃跃欲试,“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呵,激动什么?赶快动手!都给我低调点,别闹太大动静。”阿洛斯压低声音呵斥,几名贵族青年一哄而散,各自扑向地上仍在睡梦中的平民骑士。
他们在那些骑士身上手脚麻利地搜索,卸下他们的装备,褪去他们身上的软甲,随后取出早已用棘草编好的麻绳,将他们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最后扛起来向河边走去。
而在这些贵族子嗣毫无收敛地进行这一切时,被搜身和捆绑的人竟丝毫不知反抗,每一个都昏沉如死。
“哈莫,呵呵。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真以为自己可以爬得多高?对我们任意发号施令,你感到快意么?”阿洛斯走到团长身边俯身,看着他睡梦中蹙起的一线眉梢,笑容隐隐扭曲,“不过你忘了,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死几个贱民,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记得。”
阿洛斯迅速解下团长的装备,将他捆绑起来,扛着昏睡的人快步走向河边。
朦胧中,他听到了湍急的水声,迎面似乎有清凉的水汽扑打在脸上。
身体有轻微的晃动,隐隐有悬空的感觉,好像在随着什么不由自主地移动。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感到意识前所未有地疲惫飘忽,仿佛虚浮在云中。
没有星月的夜晚……阿洛斯……
——阿洛斯本该是今晚最后一个值夜的!
他猛地一震,双目挣扎着睁开了一线,却发现身体全然无法动弹。
说不出的愤怒和惊惧蓦然升起,他用力瞪大眼睛,与阿洛斯邪异的面容咫尺相对。
“哈莫团长,你竟然醒了?……真是不可思议啊。”阿洛斯愣了一瞬,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再见了,团长。”
阿洛斯双手环抱着他,将他头朝下用力抛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湍急,他生生地呛了几口,只觉肺腑被寒意浸透。那一瞬,他勃然暴怒,想要出声怒骂,却感到呼吸困难,身后张扬的笑声渐渐渺远。
迷香草的药力尚未褪去,他奋力挣扎,只觉身体虚软无力,手腕被锋利的棘草划破,丝缕的血腥在水下漫开。他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耳畔轰鸣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结局竟会是如此……他本幻想着,希望自己如一个英雄那样死去。
然后万众景仰,万世荣光,名字被永远镌刻在王国不朽的丰碑上。
就算是淤泥里出生的平民,他一样拥有伟大而遥远的梦想。
难道平民就不允许拥有梦想么?
不,他还有未实现的梦想,未达成的荣耀……
水底隐隐有稀疏的黑影向他接近,慢慢地将他围拢。
那是……鱼吗?
年轻的骑士再度醒来时,视野里是一片黑暗。他怔了许久,听到远处有隐隐的滴水声,微微探出手去,触摸到了阴湿的石壁。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头痛欲裂。他努力试图撑起身子,却发觉全身疼痛不已,像是寒气侵入了骨髓,每一根骨头间都传来冰凉的痛感。
他用力支起身体,把后背靠上了石壁,微微喘息着。他默默环视周身的黑暗,忽然全身一凛,冷汗暴起。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己。
他贴着墙壁立即后退,同时在身上迅速摸索,却一无所获,内心不由暗骂。黑暗中潜伏的东西似乎慢慢向他走来,脚下有微微的震动。他焦急地想站起来,冻僵的双腿却虚软无力。
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对赤红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地注视着他。
“……龙!”他从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惊呼,年轻的骑士在孤身面对龙时,却被恐惧击溃。他猛地从地上跃起,扶着一侧洞壁,跌跌撞撞地奔逃。
然而龙并没有即刻向他扑来,沉闷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地尾随,让他内心的恐惧更甚。
他隐隐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缕光明,是从洞穴上方洞口处投下的光亮。龙穴幽深宽阔,他疲惫地扑倒在那道光柱里,仰头望向微弱的光明,伸出的手却一次次从光滑的石壁上落下。
他背靠石壁,微微战栗着看向黑暗里,终于借助头顶的光线看清了龙的真容。
然而他怔住了,神色有些微的变化。
那是一头不大的龙,看上去只有狮子大小,通体是深黑色的,十分瘦弱,一层麟甲几乎贴着骨架。然而细细看去,它的左翼似乎是折断的,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一侧。它的前爪也是悉数断裂的,微微张开的龙口里,可以看见空无一物,似乎竟连龙牙也全部折断了。
“你……”看着这样一头残废的龙,他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悲哀。龙小心地上前几步,竟像是惧怕他,不敢靠近。
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身处龙穴而安然无恙——这头龙失去了爪牙,无法撕碎自己,而尚年幼的它也无法将自己一口吞食。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自己的手腕,看见被利草割破的伤口已经结痂,然而上面粘附着什么黏稠的液体。
“是你吧?”他抬手蘸起一点,凑到鼻下闻了闻,有难言的神色一闪而逝,“你……究竟是想舔舐我的血,还是为我恢复伤口呢?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救了我,还是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呢?”
他把碎石磨砺成锋利的石刃,用以捕杀野雉等小型动物,再在林地间设下陷阱,运气好时若成功捕捉到大型动物,他便切成块喂给那头龙。如此一来,他每日需要捕杀的猎物多了数倍,而且大部分都给了龙,然而他并无怨言。
“好吧,一报还一报。”他坐在龙背上,轻抚龙的颈侧,“就算你救了我一次。那么我也要报答你,不让你饿死。有恩必报,这是我们人类的准则。
“回去?呵……我不会回去了。什么荣耀与梦想,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既然有些人要我死,那么就让他们认为我死了吧。我们都一样……都被抛弃了啊。
“……不过,雷格,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对了,就叫你‘索尔’吧。”
曾经对龙嫉恶如仇、恨不能亲手斩龙的骑士,却在劫后余生后与龙成为了生死相依的伙伴。
每日龙载着他,连飞带爬地离开洞穴,然后龙远远地尾随着他去捕猎,不劳而获地得到四分之三的猎物。偶尔他会让龙载着自己去高处看风景,看日出日落,浩瀚星空,或者在每个没有星月的夜里,人与龙默默依偎在一起,他神思飘忽地忆起往昔,龙只不出声地陪伴着他。
后来他也曾顺着河水而下,去寻觅那天夜里和自己一样遇害的平民骑士们,然而一直走到河流尽头,他只看见累累的白骨堆积在河滩上,已辨不出人形,有一根骨架上尚勾连着一段被咬断的草绳。
他在河滩边埋葬了那堆白骨,没有立碑,只是用手指将自己记得的一个个名字写在沙地上,对着那几个名字静坐半日后离去,再未回首。
风轻轻拂过,转瞬便湮灭了尘沙上的痕迹。
生活就这样在山林里和那个龙穴间周转,单调往复。
一转眼便是十二年。
“足足十二年,够我想清楚很多事了。”龙骑士凝望深渊般的夜空,喃喃,“骑士公会其实早就想除掉我了吧?何必这样用心良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从那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有的人就算没有犯任何错误,他也是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的,因为他占了别人的位置。
“底层淤泥里出生的人,是永远不许爬上山顶的。”
“……竟然是这样。”沉默许久,猎龙者看着脚下的草地,默默咬牙,“那些人只说他们在山里遇袭,哥哥你们失踪了……想不到竟是他们害了你们。”
“呵,世事难料是不是?”龙骑士自嘲地轻笑,“可怜我年轻时一腔热血,盲目地相信只要凭自己的努力,就能赢得一切,浑然不知在出生时,每个人的命运就已注定。我忽略了人心的黑暗啊。”
“如果我不那么天真地渴求什么荣耀与梦想,是不是也许还能有一个还算美好的结局?”龙骑士站起身来,轻轻拂去身上的尘土,“可这是每个少年心里的梦啊。又有多少人曾经为此死去?”
“哥哥,错不在你。”猎龙者也慢慢起身,与他并肩,“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王国的黑暗。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呵,雷格,不用再想那些了。这和现在的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龙骑士轻拍猎龙者的肩,低笑,“雷格,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反正我是无处可去了。”
“我……啊!”猎龙者微怔,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原地跳起,“见到哥哥之后我太激动,都忘了大事了……我要赶紧回去!还有一天王国就要进军龙吟谷了!”
“什么?”龙骑士一惊,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来龙一直袭击王国边境,不得安宁,王国决定率军攻入龙吟谷,一举歼灭所有龙类!”猎龙者匆匆解释,甩开了龙骑士的手,“我答应了要在明天前回去的……哥哥抱歉,我必须先走了!等这场征讨结束,我再来找你!那时我就和你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喂,雷格,等一等!这么晚了……”龙骑士出声呼唤,猎龙者却急急掣剑向密林中奔去,头也不回,“夜晚的山林里很凶险!你慢点——”
然而猎龙者的背影一跃潜入林间,闪动几下,转瞬不见。
“……呵。这孩子,还是这么粗心啊。”龙骑士轻叹,转身跃上龙的脊背,沉声自语,“永远……怕是不剩下多少时间了。不过最后,大概也有很多想说的话吧。
“人类和龙族……要开战了么?”
巨龙载着背上心事重重的骑士,悄然隐没于浓郁的夜色里。
难道平民就不允许拥有梦想么?
是的。
在这个腐朽的文明里,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