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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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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玉佩
夜深人静,只有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点微弱的光。
里屋的爹已经睡了,他每天都要在山林里打猎砍柴找野菜,还时不时的要去捕点鱼给雨儿和阿娘改善伙食,甚是辛苦。
外屋的阿娘还在做些针线活,雨儿就陪在阿娘身边,就着油灯的灯光写写字。
雨儿的学问都是阿娘教的,从小,雨儿就跟着阿娘习字,读书,虽日子过得与世隔绝,但阿娘会给她讲很多外面世界的故事,也会教雨儿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
在雨儿的心目中,她的阿娘除了粗活重活不会做,其它简直无所不通。
至于那些粗活重活,雨儿的爹就全部包揽了,她爹也实在是宠她们娘俩,常年隐居,各种生活起居之物,小到一支毛笔,大到房屋修葺,都要自己动手,极为不易。
阿娘在纺线织布、缝缝补补的清苦日子之余,时常会自己写字发呆,写得最多的是:温润如玉,上善若水。
阿娘说,这是一种人生哲学,与人为善,以柔克刚,若用以为人,则可通透豁达,若用以处事,则可宠辱不惊,从而到达更高的人生境界。
阿娘名叫善若,大概也是取自于此吧。
正想着,雨儿的笔下“温润如玉”就写了出来。
“啪”大概是雨儿刚刚写字的时候俯身过猛,怀中的玉佩掉了出来。
“这是?”阿娘捡了起来,端详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下玉佩上的字迹:“云北王府?雨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雨儿心下懊恼自己大意了,再一想,也实在是自己无意遇到的,阿娘应该也怪罪不了自己,便把山中偶遇之事向阿娘和盘托出。
善若大为震惊,这十几年来,他们一家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怎么就会这么巧,今日却被外人闯入?而且还是个身份显赫之人。
听着阿娘的疑惑,雨儿及时给她解惑:“阿娘,其实也不算身份显赫吧,那个公子只是那小王爷家的随从。”
善若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也怪阿娘,从小就没让你出去见过世面,这玉佩的形制、质地皆属上乘,绝不是一个普通随从能佩戴得起的。”
“要么是他不想徒惹麻烦骗了你,要么……”善若不敢想下去,只在嘴中嗫嚅着:“云北王府?不应该啊……”
雨儿还在悠然自得地写着字,抬笔看了一下,嗔怪道:“阿娘,那小公子人是极好的,而且还给我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陪我谈天说地了大半天,和我说了很多外界的趣事,他怎么可能会骗我呢?”
善若微楞地看着雨儿,半晌,而后轻轻说了句:“但愿是为娘多心了。”
雨儿没多想,只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竹简 ,“阿娘,你看我这次学着你写的温润如玉怎么样?”
善若回过头去,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开始发呆。
雨儿察觉到了异样,只以为她阿娘是在嫌弃她的字丑,忙把那片写着字的竹简拿开,准备重新写。
善若依然还在发着呆: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看着这四个字依然是钻心的疼。
又写了一遍,雨儿对着新写的字若有所思,说:“越写越觉得这四个字实在是极好的,难怪先帝要给当今皇帝取名叫润玉,应该取的也是温润如玉之意吧?”
突然,善若原本呆滞的眼神像受惊了一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直愣愣地盯着雨儿,“你刚说什么?”
雨儿不明所以,“就是这个名字啊,不,不是挺好的么?”
“不,不是这句,你刚刚说当今皇帝叫什么?”善若的语气里有不可置信,还夹杂着一些颤抖。
“润玉啊,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听,之前阿娘不是也会和我讲,我们所在的这片地方都归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我今天遇到那个公子,就问了有关朝廷的一些事啊,就想着会不会我们与世隔绝这些年后,外面改朝换代了,公子说现在依然是梁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善若无法相信。
“阿娘,你这是怎么了?我们都与世隔绝十几年了,一个朝代而已,难不成那位公子还会诓我们不成?”雨儿这才发现自己的阿娘好像被这个消息给惊到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善若脸色惨白,一直摇着头,双手发抖,嘴里嗫嚅着。
雨儿握起自己阿娘颤抖的双手,想要帮她平复一下情绪。“阿娘……”
过了好半晌,善若才终于回过神来:“不早了,该睡觉了。”说着便进了里屋。
雨儿自知阿娘肯定是被这个消息给震惊了,但又不敢多问,在外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听着里屋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就也去歇息了。
夜凉如水。
善若已经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心痛的快要窒息了。
润玉,润玉,怎么可能!
那一年,大雨倾盆,是她出面和夏国谈判,用大军后撤三十里的承诺才换回了他的尸首。
那一年,黄沙漫漫 ,她检查了他身上的每一处伤,为他包好了每一个伤口,将他迎回军营,她亲自为他入的殓。
那一年,痛彻心扉,他的脸被滚油烫伤了,但是眉眼依稀可见,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子,那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有那再无法睁开的眼睛……
那一年,阴阳两隔,她是多么希望那不是他,可是她每检查一处地方就绝望一次,他的手指节修长,手背上刀伤犹在,手臂上还有一圈牙齿印,都是她干的。
这一幕幕,至今回想起来都是一阵阵的锥心之痛,犹如昨日,这一切的一切,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天色逐渐转亮,雨儿爹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呆坐在床边的善若,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善若,你这是?刚起床?看把你身子冻的,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善若抬头看着他,眼里布满了血丝:“我……今天想进趟城……”
“怎么了?”
善若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没什么,这不是想着雨儿一天天大了,我们一家三口一直这么避居下去也是不是办法,我想进城去看看……”
善若自知这借口太拙劣了,说完都不敢去看他的脸。
雨儿爹叹了口气,说:“你想做什么,你便去做吧,为夫都支持你。只是进城要用钱,我们避居了这么多年,手头还真没什么钱,好在我这还藏了好几块上好的皮料,你回头进城去集市上卖一卖,应该能换些钱用。”
善若看着他那饱经岁月风霜的脸,忽然又生了些不忍,很想说不去了,但嘴张了几次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那个答案,她太想知道了!哪怕结局依旧,但是只要他活着,他活着,还是比什么都好。
只是,此生不复相见。
雨儿爹看着她又一次出神的神情,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
她的脸庞,依然是这样清丽,与她的初见,仿佛如昨日。
……
十几年前那日,和往常一样,他在山林间打猎,看见一个女子正在没命的奔逃,后面一帮家丁奴仆在追她,他一时气愤,便出手拽着女子跑向了一处陷阱处,原来他是为了捕野猪而设的,没想到这会正好派上用处了。
他带着她巧妙的避开了陷阱,然后在旁边看着这些追她的恶人们通通掉了进去。
少女得救了,他带着她跑进了树林里,直到确认她再没有危险才停下来。
刚停下来,少女便对着他跪了下来。
他赶紧去扶,“姑娘,不用行此大礼,你的谢意我心领了。”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大吃一惊。
“壮士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求壮士再帮小女子一个忙!”
“姑娘有何难处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都帮。”
“求壮士赐小女子三尺白绫,给小女子留个全尸,然后再把小女子的尸首还回去,顺带给他们带句话,如果他们还要我这个女儿,就遂了女儿的这个心愿,让我殉葬。”
听完她的这番话,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本想着当一回大侠英雄救美的,合着这姑娘上赶着要让自己当杀人犯?
“姑娘不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逝者已矣,姑娘何必如此想不开。”
少女的脸上满是写满了悲怆,听到他说了这句,她冷冷的笑了:“受之父母,呵呵,父母。那我把这命还回去罢!”
说着便往旁边的树桩上撞,他赶紧出手去挡,无奈她实在太过突然,头还是磕破了,鲜血汩汩的流了出来。
他赶紧抱着她去找郎中,就在郎中给她包扎好后,说的一番话却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小娘子已是有孕之人,行动再不可如此鲁莽,一切应以养胎为重,戒急用忍。”
说着又转头对他说,“你家娘子都怀孕了,你平时就多迁就着点,别再让她伤着自己了,好在这次伤的不重,胎像很稳,没有大碍。”
少女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再看她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他无奈,只能抱着她出了医馆,想想实在无处可去,就只能将她安顿在城边自己的家中。
就这样,善若就静静的在他家待了十几日,没再自残。只是这十几日,她一会哭,一会笑,他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静静的在旁边陪着她。
待她额头上伤好了,善若也自知不能再留,便准备和他告别,离开此处。
“姑娘有想好去哪里了么?是要回自己家吗?”他自知问的鲁莽,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善若愣了,天大地大,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家肯定是不想回了,我去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把他给生下来,从此母子相依为命吧。”说着,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忽然就笑了。
“姑娘还会想自残吗?”他结结巴巴的问。
善若疑惑的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说:“姑娘,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从前的你,已经死了。”
“是啊……已经死了。”善若出神的看着他。
“姑娘,你余下的这些日子能不能借给我?让我来照顾你们娘俩。我不奢求你的感情,我会事事尊重你,以你为先,如果你要去依山傍水的地方,我带你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去,我只求,借我一生。”
“借你一生?”
“对!借我一生!”他郑重点头。
她犹豫了半天,转念一想,她原本就该是黄土中人,不过是为了他俩的孩子再苟活几日,等到孩子大了,她便去阴间和他重逢,这样想着,便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