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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是这个城市四十年以内来的最早的一次。虽然他对过去几年天气状况的记忆几乎为零，但他的那具作为生物存在的身体，也大致给他的意识提供了这样的信息：今年的天气确实有些不太正常。
气象学家们都会把这种现象和全球的气候变化联系起来，把这解释为地球气候异常的一种表现。他自然是没有理由反驳这种说辞，人类的活动确实在不停地改变着大自然的面貌（如果我们真的能够给定那个独立的大自然的话），而且现在看来，这种改变并不是朝着有利于人类生存的方向来发展的。但是，对于某些整天大肆宣传人类如何破坏地球的环保组织，他总是不屑一顾的。在他看来，那些人不过是同情心泛滥而已。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类对于地球的破坏早在人类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人类要生存下去，就要不停地破坏过去的、摆在他们面前的东西，如果这么做是错误的话，那这就只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摆脱的“原罪”了。
他把目光从刚刚绑定好最后一个骨骼的人物模型的上面移开，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整个办公室里现在就只剩下他和去了厕所的部门经理两个人了，其他人早在二十分钟之前就已经从这间屋子里撤了出去。明天就是周末，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心甘情愿地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的。他自然也不愿意，如果不是被某个新来的助手拖了后腿，导致他手下的工作有了延期的危险，他也会在第一时间从这里走出去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电脑前又是绑骨又是蒙皮了。
一阵稀里哗啦的冲水声之后，部门经理从厕所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身体有些微胖，脸型是标准的国字脸。只要是在单位上，他就总是会穿着一身的西装，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仿佛是故意要把自己身上那些生活的气息全都抹杀掉一样。
“哎，还没完吗？你怎么还在这里？”部门经理抖了两下手，甩掉了刚才洗手时留在手上的水珠，冲着屋子的另一边喊道。
“哦，已经完了，这不，我刚把电脑关上。”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向经理回答道。
“行，那你可以走了，我也该回家了。”经理说着，低头看了看他戴在手腕上的那只黑色表盘的梅花牌腕表。“刚才我大女儿还问我今天晚上要不要回去呢，现在突然想起来明天就是她生日了。也正好了，明天是星期六……”
在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的同时，经理停住了他的话。“哎，我就听着这边有人说话，你们还真没走啊。外面的雪都下大了。”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边说边走进来，把手里的那一沓文件撂在了靠墙边的那张桌子上。她是隔壁公关部的副主任，算是这个公司里最晚离开的那些人之一。
看她走进来，部门经理下意识地微微皱了下眉头，接着便走到那张桌子前，拿起几张文件一言不发地看了起来。
“哦，是吗？那我可得赶紧走了，我晚上还约了别人吃饭来着。”他附和了一句，并随手拿起挂在转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外走去。
“嗯，行，你走吧。”经理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路上小心点儿，外面在下雪，路会很滑的。”在他走出屋子的那一刻，公关部的副主任又微笑着朝他补了一句。
“嗯，知道了，谢谢。”他回复道。
走出公司的办公楼，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上面的解锁键，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SUV上的车灯立刻闪了两下。这辆车他已经买了三年多了，在几个月之前，他终于还上了车贷里最后的几千块钱，让它彻底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雪下得其实没有别人嘴里说的那么大，他现在看到的也只是偶尔有几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而已，根本到不了积在路面上的程度。
他打开有些沉重的车门，坐进驾驶室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了赶上发布日期，他们这个小组的人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放假了。虽然他的主要工作是人物的造型设计，但是在组里人手不够用的时候，他也会像今天这样兼上建模师的工作。
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打开号码簿，用手指稍微把屏幕向下滑了滑，拨通了里面倒数第四个电话号码。
在响了三下忙音之后电话被接通了。“喂。”里面传来的是他意料之中的女子的声音。“是藉对吗？”
“不会吧，我都用这个电话号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了，你怎么还这么不确定啊？”他略带调侃地说道。
“不是啊，”女子带着笑意回答道，“就算是你的手机号也不一定就是你本人在使用啊，我怎么知道不是绑匪来给我要钱的啊。”
“哎呀，以后举例子能靠谱点儿吗？我既不是什么有钱人，又没招谁惹谁，哪个人闲的没事干来绑架我呀！”
“想想也是，就你这个跟营养不良似的小身板儿，就算把你卸吧卸吧买了也捞不着啥好处。”她笑出了声，“以后我就等你先开口。”
“哎，这就对了嘛。”他也笑了笑。“对了，沁，你今天晚上确定有时间吧？”
“呃，现在不那么确定了。”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我这边来了个大人物，我可能得亲自……招待一下……”
“这是啥等级的大人物啊，竟然要老板娘亲自招待？”他语气平和地说。那只原本空着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拿起了一支笔在摆弄着。
“谁知道呢，总之是咱惹不起的就是了。”对方含糊其辞得回答道。
“那，今天晚上你就出不来了？”他又问。
“不，这个人晚上好像还要去参加一场很重要的会议，大概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她接着回答。
“哦，好，那我先去找一家饭店。”他故意抬高声音说，“一个小时够了吗？等到时候我去接你吧。”
“行，我觉得这个时间也差不多，如果你愿意那你来就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