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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恶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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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霜的雪总是来得突然。
元宵节刚刚过去,城市就银光素裹地换了一副样貌。洪琳好不容易和导师商量好,给自己放假到三月再回海原,以多陪陪父母,顺便也可以出门度个假。
就在她辗转大街上找旅行社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好的,我这就过来。”
她挂断电话,急忙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朝城西的方向驶去。
在城西的某处派出所里,蹲着一群男男女女。洪琳迟疑着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庞,目光停在一个四肢纤细、面容憔悴的女人身上。那女人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衣和牛仔裤,关节冻得通红,低头专注地盯着地面,双手抱着膝盖,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到这边来登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民警走到洪琳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塌卷宗,打量着还是学生模样的洪琳,“你是谁的家属?”
“她。”洪琳指了指不远处在地上发呆的女人。
不多一会儿,洪琳在两个女警的带领下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她走到那女人的身边,弯腰拉起后者的手臂,“林嘉薇,我们走吧。”
而地上的林嘉薇却如惊弓之鸟,挣脱了洪琳,继续保持着抱住膝盖的姿势。
洪琳蹲下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林嘉薇,踌躇着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林嘉薇的头发染成了浅浅的淡黄色,素颜的面孔显得苍老憔悴,一些干纹从眼角蔓延而出,或深或浅的褐色斑点肆意散落在粗糙的面颊上。她棕色的瞳孔写满倦怠和无望,看上去比同龄人要老十来岁。
洪琳用了些力把她拉起来,用手臂撑着她站立在地上。在向女警们欠身后,洪琳带着林嘉薇离开了这令人寒颤的小厅。
老实说,洪琳也很茫然,不知道该拿这陌生的老同学怎么办,但似乎有某种力量引领她义无反顾地拯救她——起码,让她保持正常人的体面。她在派出所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一件还算保暖的袄子给林嘉薇穿上,然后又从隔壁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让女人喝下去。洪琳索性让店员拿了些关东煮,两人坐到了楼上的卡座。
看着林嘉薇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洪琳的眉头也放松了些。
“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找到了你。”林嘉薇嚼着鱼饼,声音沙哑,“大概是以前的通讯录没删干净。”
“我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一次相见,居然是这样的场面。”
林嘉薇听着,泪水忽然滴落下来。隔着关东煮白色的热气,洪琳恍然间看到了昔年那个令人爱怜的美人。
“谢谢你来解了我的困境。”林嘉薇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我这样的人,你务必要离得远远的。”
“拜托。”她又点了点头,补充道。
洪琳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本有一堆抱歉想向林嘉薇倾诉,此情此景,反倒叫她失去了自我救赎的机会。
“你别害怕,我是来帮助你的。”洪琳抓住林嘉薇的手,“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让我来带你走出逆境。”
林嘉薇几乎是立刻就挣脱了她的手。
“你看着还是以前的模样,干净,纯真。”林嘉薇呢喃着,“别让我污浊了你。”
“你这样我是怎么都不会放心的。”洪琳小心地凑近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做那样的事,我知道你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林嘉薇怔了一下,随即抬头,“我需要钱,很多钱,而我没法通过其他渠道挣到这么多钱。”
“你要这些钱去做什么?”洪琳皱着眉头。
林嘉薇凝视着洪琳的眼眸,良久,终于开口道:“说来你可能会嗤之以鼻,我过惯了富足的生活,所以家道中落后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我和蒋悦承分手后立刻就被人包养了,锦衣玉食的日子驱使我换了一个又一个金主。而现在,我年纪大了,质量降低市场也没以前那么好做,为了维系我奢侈的需求,不得不下海做这种鱼龙混杂的业务……但我没什么后悔的,为了赚钱,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理由,我不相信。”洪琳也凝望着林嘉薇,似乎想要拨开她眼眸上迷蒙的水雾,“你是多么清高骄傲的人,我到底还是清楚的。”
林嘉薇自嘲似的笑了几声,“所以说,你还是简单的学生妹呀,你没见识过社会的阴暗面,也不知道,生活可以把高傲的我按进一滩淤泥里,而我无法自拔。”
洪琳没有接话。林嘉薇用红红的手指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然后站起身来,把袄子脱下来放在椅背上,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感谢你施舍的善心,可我不需要,也别再见面了。”
眼看女人就要离开,洪琳也忽然站了起来,“请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帮你。”
林嘉薇听完,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洪琳望着面前还残存热气的关东煮汤,以及座椅上的袄子,陷入了沉思。
或许,你是因为和我没那么熟所以才不想多言吧。
这天傍晚,抱着袄子的洪琳终于找到了林嘉薇的家,但是无人应门。据旁边的邻居们说,自林家的母亲生病后,这屋子就空置了。洪琳本想去医院看望林母,不想周围邻居竟无一人知道她的具体地址和情况。
眼看着这城市华灯初上,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洪琳的心头。她茫然地翻着手机通讯录,指尖停留在一个男人的名字上,但是她迟迟没有按下。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去打扰那个早已与林嘉薇无关的家伙。
回家后,洪琳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和母亲打了声招呼说是去看老同学后,她悄悄打车去了城西的一家娱乐场所。根据今天在派出所里瞥见的地址,她很快就判断出林嘉薇经常在这里活动。然而当她走进这家酒吧,却被这里的奢华和纸醉金迷惊到了。
耳边传来动感的电子音乐,大理石走廊,镜面的墙壁,反光的水晶灯,无数衣着时髦的男男女女擦身而过。吧台的男领班看到学生打扮的洪琳不免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向她做着介绍。
“请问,你认识这个姑娘吗?”洪琳举着手机上的照片问道。
“唔,有些眼熟。”领班的眼珠子转了几下,“但是来往的客人太多了,我记不全。”
“我是想问,她在你们这里工作吗?”
吧台后舞厅里的射灯偶尔会打出彩色的光芒,映着领班那职业性的笑容下多了几分警惕,“这个我不太清楚呢,您找她有什么急事吗?”
洪琳停顿了些许,然后随意敷衍了几句就匆匆掉头离开。她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是如此格格不入,直到来到夜空下寒冷的朝日大街,簌簌凉风灌进鼻腔,才让她找回真实感。
姑娘有些茫然地走在路边,回忆着学生时代的这条马路,是女孩子们常常约出来玩的集合地。那时候的林嘉薇还是漂亮的水仙花,唐雪穗带刺儿但掩不住蔷薇的芳香,洪琳依旧是默默跟着她们的女同学。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洪琳停下来转身,看见一个拖着行李箱的高个儿女生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那姑娘向她笑着,“洪琳!”
“朱子琪?”洪琳显得很是惊讶。
“好久不见啊,化学课代表!”朱子琪笑眯眯地停在洪琳面前,“变漂亮了哦!”
洪琳本想拉她去咖啡馆里叙叙旧,没想到那姑娘婉拒了邀请。
“我赶飞机呢。”朱子琪露出抱歉的笑容,“你还记得之前我那个发小蒋悦承吗?我这不是回国来帮他东山再起嘛,明天在首都见一个客户,所以我趁今晚赶过去。”
“东山再起?”洪琳有些惊讶,“恒充制药不是好好的吗?”
“这三言两语真是说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就是,恒充制药已经不是他们蒋家的公司了。”朱子琪的语速很快,“蒋家现在就是个穷光蛋,除了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人脉基本上啥都没了。”
“那蒋悦承现在一定很艰难吧……”
“他也是个叛逆的家伙,现在遭遇困境了对他的成长也有好处,更何况还有我这种军师来辅佐他,没啥难的啦。”朱子琪裹紧了大衣,“这儿可真冷——话说你可别给蒋悦承说我把他老底儿都抖出来了哦!”
“我和他去年碰见过一次,后来也没有联系了,想给他说都没机会啦。”洪琳笑起来,“你飞机几点的啊?”
朱子琪立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妈呀,我要赶紧走了。回见啊洪琳!”
洪琳笑着目送她拦下出租车,两人挥手作别。然后看着那出租车喷着白气消失在夜色里。她继续漫步在朝日大街上,却忽然觉得很累。原本心心念念的旅行计划也没那么想实现了。
这座记载了美好青春的城市,她也开始有些莫名的厌倦。斐霜,是梦开始的地方,或许,也是亲手毁灭那些美好的人间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