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梦》爱兰醉

14、拾叁·猩红

　　夏夜，位于源东高新区的海原大学渐渐亮起灯来。南侧的红砖图书馆显得格外灯火通明。三楼自修室的某一块窗边，常常坐着一个舞蹈系的女生，她总是会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果汁，安静地呆上一下午的时光。这一天也不例外，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傍晚时分离去，而是依旧在电脑上查阅什么。
　　自习室里只剩下女孩一人，天色将暗。
　　这些天来，自从她志愿加入了一个网络上的声援活动开始，就一直专注于相关信息的扩散。这件事是由一周前，演员楽曦和一家地产公司少东家的绯闻引发的。最开始，有媒体曝光两人的亲密旧照，接着女演员的工作室发出声明证实二人已经分手，但随后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对于男方和男方家公司的负面传言，引爆了舆论，直至几天前，大量女演员的不雅视频图像资料在全网疯传，使得各界一片哗然——女演员维护多年的人设轰然倒塌，甚至直接影响到了她的正常工作。许多不明真相的网民便开始对女演员进行网络暴力，一时间似乎整个国家的人们都对这个向来口碑卓越的演员口诛笔伐，充满了深深的恶意……好在还是有人还是注意到了这个诡谲的局面，他们集合起来，成立了声援楽曦和遭受类似暴力的女性的组织，大家团结起来，为那早已被恶评淹没的受害者发声。
　　女孩的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没注意身边早已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孩。
　　“哎？”女孩们猛然发现了他，不免吓了一跳，“你也来看书呀？”
　　“梁雨珊啊梁雨珊，你可真行。”男生打趣着，“我这不是怕打扰到你，没想到还是给你吓着了。”
　　“呼，我太专注了，根本没发觉。”
　　“我还说你一首席舞者怎么天天往图书馆跑，原来是来这儿上网来了。”
　　“我……”女孩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随即放弃了，“好吧，被你发现了。”
　　“得了，你别紧张，我没兴趣你在上网干啥。我就是来通知你一下，那个选秀节目的第二季要开始海选了，你注意报名时间。”
　　“你是说idol48吗？”叫做梁雨珊的姑娘忽然激动起来，“我好喜欢第一季的陈梓菡啊。”
　　“你又不比她差，羡慕啥呀。”男孩笑着说，“你去吧，我们会给你投票的！”
　　“我真的可以吗……”女孩忽然低下头，“我唱歌还是很没底气。”
　　“那就多练习呗，他们第一季出道的人也不都是唱跳俱佳的。”
　　女孩点点头，“谢谢你啦，将来成了我会带咱们班一起飞！”
　　随后她转头看看电脑屏幕，叹了口气，接着合上了笔记本。
　　“走，咱们去后街吃串串。”

　　宁静的学生时代，小小的满足也能让人感到欣喜。大约是初秋的一个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落叶的游丝气味，梁雨珊接到了来自idol48节目组的入选通知。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舞蹈系。
　　“你们等等，我下午还要去主办方那儿拍海报，回来有你们喝的。”女孩子咯咯地笑着，婉拒了同学们要搬酒桶来灌倒她的计划。
　　梁雨珊认真画了一个美美的妆，翻出柜子里一直舍不得穿的连衣裙，戴上前日去奥莱买的颈链，把头发打理得足够柔顺，她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去站上更大的舞台，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光芒。
　　当她走进那偌大的摄影棚内，却忽然变得怯生生起来。梁雨珊被工作人员安排在附近一个小的化妆间里等待，女孩子好奇地看着正在上妆的其他选手，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自己从未离梦想如现在这般接近。
　　终于轮到自己坐在妆台前，她仔细端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长得有点儿像前几天新闻里那个华夏的大小姐喔。”化妆师边忙活着边呢喃，“好像叫什么，芷若的。有钱人取名还真是不一样。”
　　“喔，是吗？我好像没太关注。”女孩子的声音软软的，身体却很僵硬。
　　“你是第一次上节目吗？”化妆师笑了笑，“不用这样紧张，节目需要的就是真实感。”
　　“真的吗？”梁雨珊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种真人秀不是有剧本的吗？”
　　化妆师的动作迟疑了几秒钟，“唔，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指的真实感是你需要给观众留下的印象，观众觉得你真实就好——不管你究竟是演出来还是真情流露，说白了没人在乎。”
　　年轻的姑娘若有所思地看着镜子里自己姣好的面容，眼神里流淌着不知名的情绪。
　　“来，闭一下眼睛。”
　　梁雨珊应声垂下双眸，感受羊毛刷扫过眼皮的触感。如果说成名是一场梦，多么希望，此刻就是进入梦境的那一瞬间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深秋时节，空气里多了些萧瑟的意味。
　　海原大学舞蹈系在小剧场里的会议室给他们的明日之星梁雨珊举办了一次小范围的欢送会。道别的话已经说了太多，行李箱也已经安置在不远处。学生会副主席推着载了小蛋糕的推车走来，大家蜂拥而上，许愿祝福，气氛无比温馨。
　　大家看着时间，等待着微博上idol48选手定妆照的官宣。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纷纷拿出手机翻阅着。
　　“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围了上去。
　　“咦，怎么没有……”
　　“怎么回事啊？”
　　在一阵哄闹中，梁雨珊伫立在原地，定定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
　　“你赶紧问节目组，这是怎么回事啊？”同学们都很焦急。
　　而梁雨珊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匆忙翻出通讯录，拨通节目组联系人吴先生的电话。
　　“喂，您好，我是选手梁雨珊。”她快步走出小会议室，“我刚才看了微博官宣，发现海报和名单里完全没有出现有关我的任何信息——”
　　忽然她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同学们追上来，也只能陪伴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梁雨珊静静听着那头的声音，泪珠来到下睫毛的边缘，最终大滴滚落下来。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的时间，她缓缓垂下拿手机的手臂。
　　“究竟怎么回事？”黑茶色长发的女同学轻轻拉住梁雨珊冰凉的手。
　　“我完了。”她的声音毫无温度，“我的梦，不可能了。”
　　“他们说什么了？”同学们愤愤不平，“总要有个理由吧？”
　　梁雨珊忽然觉得鼻子很酸，“让你们失望了，抱歉。”

　　当梁雨珊出现在idol48节目制作人的办公室时，她还在尽量保持克制。
　　“请，给我一个正面解释。”她咬着牙关。
　　“我算是提醒过你了，现在你不该来这里。”制作人皱着眉头，不时关注着玻璃门外的动静，“这个结果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毕竟我们也损失了不少。难道，你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面对制作人的暗示，梁雨珊显得很不解，“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制作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的喧闹声，“前两天，华夏地产空降成为我们节目最大的投资方，对于选手有绝对话语权。”
　　梁雨珊依旧是懵懂的样子。
　　“你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得罪了华夏的人啊，你都不知道吗？”制作人显得有些不敢相信，他不禁压低声音，“他们老总亲自给你定了雪藏令！”
　　女孩子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他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根本就不认识——”
　　忽然，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围着一个气质卓群的贵妇人走了进来。
　　“苏总！”制作人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跑着去迎接贵客。
　　“你就是梁雨珊？”贵妇人挑着眉道。
　　梁雨珊怯生生地点点头。
　　“啪”地一声，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秘书走上来狠狠抽了女孩子一个耳光。梁雨珊的耳畔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疼痛灼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女孩子睁大眼睛，泪水被堵在眼眶里。
　　四下寂静，没有人敢出声。
　　“这一巴掌，打的是你可笑的野心。”贵妇人平静地说。
　　再一次，秘书扬起手——梁雨珊伸手去挡，却被另一个男子抓住手臂——又一个力道十足的耳光落在她娇嫩的脸颊上。
　　还没等女孩子的泪珠落下，那贵妇又开口道：“这次，打的是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
　　梁雨珊打了个机灵，她有如一只红着眼的小狮子瞪着那贵妇，尖叫着，“你怎么敢侮辱我妈！”
　　“你的亲妈梁美琪，她当年做了什么样下作的烂事儿，你这个野种会不知道？”贵妇人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我到底是对你们太善良，只让你们母女滚远点，算是埋下祸根了，如今你居然跑来海原，还想成名，呵，看来我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梁雨珊有些迟钝地接受着这些信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在造谣！”
　　“别再自欺欺人了！”贵妇人提高了声音，“我苏霖芝在肖家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无数不要脸的女人了，但像你妈这样不知好歹的贱人真是少见。”
　　“你说谎！你骗人！”被控制着手臂的梁雨珊挣扎着，怒视那妇人。
　　苏霖芝给秘书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甩手再次给了女孩一个重重的耳光。
　　“这是最后的警告，回去把我的话转述给你那厚脸皮的妈。”苏霖芝靠近过来，欣赏着女孩子肿得通红的脸蛋，“放弃你们可笑的野心，肖家绝不会认一个野种的——出了名也不会认的。回到你们阴沟般的老家去，苟且偷生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来挑战我的忍耐力了，否则我保证你们会得到最悲惨的下场。”
　　抓着女孩的男子松开手，贵妇最后轻蔑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女孩，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人们陆续跟随妇人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哭泣的梁雨珊。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淹没了她的未来。
　　梦里的星星，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