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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探訪母校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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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母校後不久,莫浪澂帶凌零穗前往鬧區小巷內的一間音樂酒吧。
他說以前他們偶爾會來這裡,酒吧老闆是他的朋友。因為尚未到酒吧開門營業的時間,所以店裡沒有其他客人。
他替兩人介紹──正確來說是向失憶的凌零穗重新介紹影山皆實,而他的反應和數年前初次見面時一樣驚訝。
「咦、影山先生是日本人?」口音根本聽不出來。
基於「物以類聚」之原理,莫浪澂認識的朋友全都具備共同的特性,至少他們夠聰明、從那雙靈氣的眼睛透發出凌駕於一般人之上的氣魄和智慧,就算特意隱藏也偶爾從舉止中洩漏一些遮掩不住的鋒芒。
而影山皆實沒有莫浪澂那般睥睨人群的姿態,少了些跋扈、專制的感覺,儒雅的外表氣息和音樂人的浪漫瀟灑融合之下突顯出其不羈風範,此外尚有一份不亞於友人的睿智。
「好久沒看到這種吃驚的表情了。」影山皆實笑道──來這裡的熟客多半知曉他是中文講得很標準、甚至還聽得懂冷笑話或台語笑點,身處台灣社會絲毫沒有違和感的日本人,至於不熟的客人他從不主動透露身分,因此凌零穗的震驚就影山皆實本人而言,他感到很新鮮及懷念。
若非事先聽莫浪澂描述過他的情況,他真會以為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凌零穗的雙胞胎兄弟。他不著痕跡地觀察對方。
凌零穗猶如初次來訪的客人、好奇地打量四周簡單雅緻的佈置,似乎想四處看看又有所顧忌,因此只在原地觀望。
「還有一些時間才開店,你可以到處參觀沒關係。」他用老闆專屬的權力給予特赦。
被看出心事,凌零穗臉一紅、又不想拒絕此一機會,所以點頭道謝後便在莫浪澂也同意的情況下在酒吧內隨意亂晃。
剩餘的兩人則留在吧抬聊天──雖說如此,視線倒沒完全自話題人物身上移開。
「吶、真的不是雙胞胎?」影山皆實不死心地追問。
「像嗎?」莫浪澂熟門熟路地從架上拿出幾瓶酒和器具,動作熟練地調著酒。
「就是太像雙胞胎了才問的啊。」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個體,「所以真的會有『失憶』這種事情發生?我以為那都是電視劇拿來唬人的題材。」若非親眼所見且深知這兩人不至於閒到拿他開玩笑,他才不會相信這些光聽就覺得荒謬的情況。
「我當初的想法和你的一樣。」莫浪澂揚唇、自嘲笑了一下。他將調好的兩杯酒其中之一遞給對方,另一杯拿起來輕啜一口。
「那所以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基於長年來的交情、看他們這一對在一起這麼久的時間,他還是頗關心後續發展。
莫浪澂一勁喝著酒。他喝酒的樣子很優雅,即使處於目前如此複雜混亂的渾噩狀態之下、理當感到煩悶,但他就是有辦法像在品酒般閒適地淺酌,唯有眉間隱藏的一絲緊蹙洩露出煩躁的心情,認識不深的人應當無從察覺。
影山皆實清楚沉默是他暫時不想多說的表示,或許已經存在自己的打算、不便多言,畢竟牽涉太多層面,他不勉強對方,改換個同樣切身的問題。
「你們的關係呢,不打算告訴他?」瞄了眼依舊在附近探索的凌零穗。
聞言,莫浪澂拿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影山皆實挑了挑眉,感受到他的動搖。
他很難得為一件事情感到挫敗,於友人面前亦懶得再掩飾,「該怎麼講?說我們其實不只是朋友、還是情侶,會做愛做的事的那一種關係?」是想嚇跑他嗎?
雖然決心要讓凌零穗的生命裡頭再次熟悉自己的存在,不過他還不敢將步調放得太快,省得弄巧成拙。帶他四處尋找回憶的過程中針對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情節也避重就輕地省略。
「那你該怎麼辦?」神色看來不太好,不會每晚都躲起來喝悶酒吧?「一副欲求不滿的模樣。」情人明明在眼前卻不能抱不能碰,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無法忍受吧。
「去你的欲求不滿!」莫浪澂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日本人去哪裡學到這句話的?
「吶、你怎麼不試著向他說看看?」無視於他的怒火,他露出玩味的笑容,「我倒覺得他不一定不能接受喔。」
眼神挪向凌零穗。經營酒吧多年,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加上他本身具有的一雙靈敏目光,觀察人可說是興趣亦是能力,而凌零穗毫無掩藏的功力、和莫浪澂這個大染缸相處許久依然單純得猶如白紙,如今又缺乏保護自身心事的能力,完全躲不過影山皆實的窺探──正所謂旁觀者清,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出了某些當事者尚未覺察的端倪。
凝視的目光和凌零穗捎過來的視線相對,後者略微尷尬地趕緊轉回,無意間的小動作透露了欲蓋彌彰的訊息,這讓影山皆實忍不住加深嘴角旁的笑意。
逃開對視的凌零穗當然沒有看見那抹笑容,他只以為自己醜陋的想法被對方看穿了而倍感心虛。
雖然酒吧的一切對他來說極為新穎、然而邊走邊摸索之餘他也沒忽略掉附近另外兩人的互動──他發現他們的相處看起來極具默契,感情似乎不錯,莫浪澂在影山皆實面前的神態很放鬆、情緒變化好像沒有隱藏,全部都是自己所沒有見過的另一風貌。
凌零穗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覺,但目睹他們的互動,他竟然有些……不舒服。
影山皆實知道自己所不清楚的莫浪澂,可以讓他露出那樣自然的笑容。
不知怎麼的、他竟然有些羨慕,反觀之下,他似乎只會給莫浪澂帶來各種麻煩。
假裝仍專心在室內走走停停,其實心思已不在周遭處處巧思的擺設上,凌零穗釐不清楚突如而來的憂鬱是怎麼回事,只知道這跟先前夜晚作夢時所透發的那種沉重到谷底的撕裂感是不同之原因,卻同樣有點擰心、糾結。
他好像有些明白,又不完全理解。
最後心不在焉的他來到酒吧中心點的鋼琴旁,好奇心使然、他伸手碰了碰黑白相間的琴鍵。
手指輕輕在上頭滑移,感受它冰涼的觸感。
「想彈看看嗎?」背後一道聲音問他。
莫浪澂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將他的舉動看在眼裡。
「啊、我不會……」凌零穗連忙搖頭。樂符不像那些艱澀的醫學名詞,腦中缺乏「記憶」的殘像,因此他判斷先前的自己八成不擅長樂器,說不定連樂譜都不會看。
「你會彈嗎?」反問莫浪澂。此人乍看之下不似會彈琴的氣質。
「只會一首。」瞥向他。
「咦?」還真的會?但僅會一首的意思是……?他不明白其言下之意。
「特別為你而練的唯一一首曲子。」此時湊過來加入他們談話的影山皆實替他補充說明,某些字眼甚至有意無意地強調,惹來一記「少多事」的白眼。
凌零穗沒忽略他們眼神間的交流,似是參雜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內幕。不過此一番話讓他更感迷惑,「為什麼?」卻見莫浪澂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於是他換個要求:「那……我可以聽看看嗎?」
他沒有拒絕。思索片刻後走至鋼琴前坐了下來,然後雙手擺定位置、開始奏出一段段樂章。
那是一首氣勢磅礡中帶點無奈意味的旋律,凌零穗不清楚以前是否喜歡它,但現在他不討厭這首曲子。
雖然因久未碰琴而略顯生疏、中間依稀錯了幾個音,且中途一度忘記,不過依然將它奏完了。
「好厲害,你真的會彈琴!」一曲結束後凌零穗給予真誠的讚美,覺得此人自謙了。
「他不玩琴、玩吉他,比起琴,他吉他更拿手喔。」影山皆實再度爆料。
這次莫浪澂沒有否認,事實上亦懶得再叫日本人閉嘴了,他直接問顯得興致盎然的凌零穗:「要聽嗎?」後者期待地頷首。
於是莫浪澂走回酒吧後方的員工休息室取出一把吉他和調音器、迅速將音校準,緩緩地彈了起來。
和方才的鋼琴曲截然不同之曲風,這是一首緩慢且帶點些微悲傷的曲子,他熟練地撥動弦線、修長的手指俐落地按壓挪移,不若彈鋼琴時的生澀。
凌零穗靜靜聆聽著,除了感受音樂、也注視著莫浪澂的一舉一動。
他覺得他演奏吉他的樣子很帥氣、渾身散發出耀眼的光彩及自信,微側著頭、半閉起眼盯著吉他琴身的專注神情也很……迷人,剎那間他看傻了,直至一曲完畢依舊未收回視線。
待他回過神來,已經有兩道灼熱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影山皆實仍是那張饒富興味的神情,莫浪澂則沒太大的表情變化,讓凌零穗無從得知他的想法。
面對他們的注視,他顯得有些慌亂、臉龐不禁泛起紅暈,不知要如何解釋自己的失神。
「那個、我覺得……很好聽。」想了半天才擠出這句話。
「看來你又多一個粉絲了喔,NAMI。」影山皆實不戳破他的困窘,選擇轉過頭調侃莫浪澂。
莫浪澂毫不留情地拍掉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少唯恐天下不亂了。」他豈會不曉得此人的心思,關心之餘擺明了想看好戲。
「你用的詞語好難,我聽不懂。」這時候才強調自己貨真價實的外國人身分。
凌零穗再度看著他們的互動,眼神忍不住微微一黯──果然並非錯覺,他們之間會玩鬧、鬥嘴,怎麼看都比跟自己相處時愉快許多……
他半垂下眼,方才聽完演奏的那份感動與被撩撥的心情瞬間蒙上一股陰霾。
微妙的表情變化沒逃過其他人的眼睛。
影山皆實趁莫浪澂收放吉他之際、搶先一步拉過凌零穗,將他帶至酒吧內一間封閉包廂前,「你還沒看過這裡吧?零穗。」
酒吧內有吧檯、前方附有座椅,另外也有開放式的座位,方便直接欣賞到演奏或表演、及客人間的互動;倘若重視隱私的人想要隱蔽的聊天空間,此處亦提供數間包廂式的隔間供客人們選擇,只不過數量有限,通常必須提前預約。
影山皆實帶凌零穗前往最角落的其中一間、門口掛有「立入禁止」牌子的包廂前,神秘地壓低聲音說道:「這裡有你們的重要回憶,詳細情形問NAMI就知道了,一定要讓他告訴你喔!」
凌零穗不解地望向他,卻見他逕自拿下「立入禁止」的牌子,「今晚為你們開放,跟『那一天』一樣。」然後將他往裡頭推,不再多做解釋。
包廂裡頭採榻榻米鋪陳,約莫三坪大的空間擺有一張木製方型矮桌、此外另有幾片椅墊,呈現出簡單乾淨的日式風,和一般酒吧給人的吵雜印象不同。
他拿了張坐墊坐下來,沒多久莫浪澂開門而入,不知是否錯覺、凌零穗覺得對方的表情有些微妙。
「……浪澂?」輕喚他的名字,凝視著那似乎若有所思的臉龐。
「『立入禁止』是日文『禁止進入』的意思,因為這一間包廂僅保留給熟人使用,平常不對外開放。」也抓了張椅墊在凌零穗對面坐定,莫浪澂替他說明。
原來如此。凌零穗這才恍然大悟。不過……「影山先生說這裡有我們重要的回憶……」他很在意這句話,即使他看起來不太想詳述。
那傢伙!莫浪澂真想衝出去朝影山皆實的頭一掌巴下去──哪壺不開提哪壺!又不是不曉得他極力避免在凌零穗面前談及兩人的真正關係。
接收到他疑惑又好奇、夾雜不安與懷疑的眼神,莫浪澂微微一笑,「還記得我先前提到期末考之前的那一天嗎?」他在學校大樓頂樓畫了一幅人骨圖、心情極為不穩定的那天。
凌零穗沒有忘記,但不知道兩者有什麼關聯。
「後來我帶你來到這裡,你也是那時認識了MINA,」沉穩與理所當然的口吻,讓人無從得知其另外隱瞞的訊息,「我們在這間包廂聊了一個晚上,你心情才比較好一點。」
是這樣子嗎……?雖然看不出破綻,他卻直覺不只如此。凌零穗歪著頭思索。
從影山皆實透露的資訊解讀,他總覺得過程沒有如此簡單──他有什麼地方瞞著自己嗎?
「只有……聊天?」略微遲疑地確認。即便他想不出來兩人造訪音樂酒吧,除喝酒聊天聽音樂之外,還可以做什麼。
「不然你覺得呢?」莫浪澂揚起笑容,有點邪佞地反問:「我們還能幹嘛?」
這一瞬間、凌零穗想起先前每天晚上會做的那些凌亂的夢境,夢中的他影像愈來愈清晰、和現實中在一旁陪伴著自己的模樣交疊,讓凌零穗抓不清兩邊的界線。
混雜衝突之下,他聽到心臟砰跳的頻率、為了那張好看的臉龐悸動,之前尚在逃避、不願去正視的東西呼之欲出。
他好像明白了該如何替那樣的心情下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