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断》百里兔酥

1、《如忆》 【一.杜若】

　　细算今日应当就是她的大限之日了，我劝过她的，劝过她无数次，她却一意孤行，油盐不进，起初练乾坤邪功是为了炼制那忘魂丹，后来却是练了更为致命的融骨神功，原因更加可笑，竟是想要救那个家伙…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大雪，若是要人步行在荒野山间，只怕会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何时才能到离惜山庄，我卷了卷衣袖，转过头来望着身后在一匹黑马上紧跟着我的青年

　　“你快点，月出前一定要到，不然杜若就…”我抿唇没有说完，心中却是一阵抽痛，黑马上的青年一袭蓝色锦衣，长发本是由白玉冠箍起，但由于马儿跑的太快，导致他此时颇为狼狈，再看看他那对平日里充满狡黠的桃花眸子里，此时却只剩下了无奈…

　　“小芷你慢点…为夫今日腰痛的厉害，你不能昨晚自己开心了今天就不管我啊…”

　　“别说有的没的，快点”我有些尴尬的轻咳两声转过头来决定不再理他，没错，这个人是我的夫君司空南星，而我叫白芷，我二人相识于一场比武招亲，当时我女扮男装想去逗逗那武林至尊的千金，怎奈这姓司空的家伙一眼便认出了我的女儿身，追了我五十条街只为了介绍一下自己，如今我们二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雌雄双盗？？

　　实际上我二人本无此宏伟夙愿，奈何杜若，那个我不打不相识，打又没打过的至交好友觉得掌握一门手艺很重要，因此，我们也听从了她的建议…

　　说到杜若，她的事情…

　　五年前

　　那个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以邪术残暴闻名的离惜山庄更替了新的庄主，据说前头那位庄主是现在这位的亲二哥，在家中排行老二，他们的大哥在十四岁那年便染病死去，继而从那日起，便由他主持家业。

　　这位少庄主名为决明，自幼被认为神童，头脑极为聪颖且面容阴柔绝美，他将山庄治理的仅仅有条，甚至丝毫不比他的父亲差，江湖众人虽惧怕，却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也就在这大盛之时，决明却忽然寻死觅活拒绝再当这庄主，且不吱一声便将庄主之位丢给了小他三岁的妹妹杜若，自己则带着那从湖畔一见钟情的少女青黛远走高飞。

　　新庄主杜若，自幼便有一个外号“艳罗刹”，刚会蹒跚时，便可笑呵呵的捏住一只鸡的脖子，也不顾被啄的疼痛，生生将其掐死；六岁时，曾与二哥决明联手捕获一头巨狼，且试了一把将狼活活剥皮的感觉，据她所说，看到那一团血肉还能在地上翻滚时，心中很是惊诧；再至后来，十三岁时，她头一次随兄长一起歼灭敌对的一家族，对方的千余名将士被他们离惜山庄解决的一干二净不说，杜若还将几个半死不活的小兵用矛穿起，然后放了恶犬…

　　这艳罗刹的事迹数不胜数，起初我不认识她时还和她动过手，当然，结局就是我侥幸被司空南星救走，但在不久后，我俩被世仇的人伏击，奄奄一息，杜若的马车正巧路过，所以当着我二人面上演了一番竹叶也能切人脑，十几高手尸骨不全的好戏…

　　那时，她只是掀开帘子的一角，指尖还夹着两片竹叶

　　“带走，回去煮了”她淡漠的俯视着我们，一张如画的脸上勾出不明意味的浅笑，眉心那一点黑痣显得颇为醒目…

　　我二人提心吊胆一路，最后才知道她只是开玩笑，并没有打算真的煮了我们…

　　到离惜山庄时不过傍晚，时间还来得及，我与南星随着一弟子匆匆赶到杜若的卧房前，正欲推开屋门，南星却将我拉住

　　“听人说有在安郁国边境见到过他，我轻功好，况且这离那也不远，不如你先陪着杜若，我去找他来”

　　“也好，那快去快回”我沉吟一下点头，看着南星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幸亏我遇到的是南星而不是他，否则这会儿可能比杜若还…

　　“白芷，是你吗…”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屋中传来，我这才回过神，立马转身推开屋门；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地上散落着各种书籍剑谱，原本她所珍爱的玄铜古镜此时也远远的面朝下躺在角落

　　“怎么不点灯呢？”我走上前想将桌上的灯烛点燃，那黑色屏风后的人却立刻阻止

　　“别，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杜若这样说着，我微微蹙眉，从她的声音中我听出了一丝沙哑与无奈

　　“你别这样”我坚持将烛台点上，接着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我从鬼医那求来了可续你性命的神丹，你吃了再运功好好调养，应当就没什么事了”我安慰似的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锦袋…其实鬼医说的是，杜若邪功寒毒已入骨，且失血太多，就算是大罗神仙，此时也只能是无能为力，这颗神丹顶多是支撑她一年半载，在那之后…想到这，鼻子不禁有些发酸，但又很快恢复常态，绕到了屏风这头…

　　“杜…杜若？”当我看清那软榻上平靠着的人时，身子不禁一颤，好在一旁的墙能让我用来扶一扶而不至于摔倒…

　　那红木软榻上，一位身着红色衣袍的女子就那样静静躺着，她依旧如画貌美，却失了往日的妖冶魅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毫无血色的苍白，原本的一头青丝此时却为如雪长发而替代，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早已失了原有的狡黠，混浊与迷茫间倒映出我的模样…

　　只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那黑裙下渗出的丝丝黑血…

　　“你我都知道，那什么神丹是没用的…”杜若忽然开口，唇角挑起一抹疲惫的笑

　　“不如坐下，陪我这个老友最后聊聊”

　　“杜若，你这是伤到哪儿了？怎么这么多血…”我手足无措的将锦袋丢到一旁，伸手便去掀她的裙角，在掀开的瞬间，我心头竟是一阵翻涌，嗓中也是这个感觉，因为我看到那原本连着双脚的地方，仅有一摊冒着青烟的黑血，两截白如藕断的脚腕也从伤口处继续冒着青烟，似是中一点点腐蚀上头的肌肤…

　　“我没有关系，这很正常”杜若似乎毫无痛楚般伸手用裙摆将伤口盖好，我身子颤抖，半晌竟是未说出一句话，看我如此，杜若竟是无奈一笑，伸手抚了抚我的肩

　　“白芷，可以拜托你两件事吗？”
　　杜若忽然问道，我没有开口，因为根本无法从刚才那种惊恐震惊中回过神，她也不在意，微笑着继续说

　　“这其一，是希望你们夫妇，能在我死后，同二哥二嫂为杜衡与子苓好好规划一场婚礼，那小子可是做梦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如此”杜若这样说着，眸中闪过极其难得的暖意，她不等我反应便
　　“第二件…事情，就是请你让二哥，杜衡和众弟子不要去恨，不要因为我的死去恨任何人，因这是我自愿，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杜若说罢，似是有些力竭，眉间紧锁着双脚下传来的痛楚，她合上眼来，唇角渐露淡笑

　　“禀庄主，先庄主与先庄主夫人回来了…”门外传来一弟子的声音，未待她说完，两个身影便赫然夺门而入，首先闯入的，是一位容貌与杜若极为相似的绝世美男子，他一头黑发整齐披散在身后，和杜若如出一辙的凤眸中此时尽是惊慌与悲哀，我之前听杜若提起过这个早些年带着二嫂私奔撂担子给她的二哥决明，所以这次并没有太过惊讶

　　“杜若怎么样了？”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位一袭青色衣裙的清丽女子，女子面容素雅秀丽，给人一种清新不染凡尘之感，她见我后，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我想这位便是传说中的二嫂——青黛

　　“我不是说过，你什么都可以学，就是不要碰融骨神功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决明单膝跪于软榻前，本就因杜若的气色与发色惊诧悲哀的他，在看到裙底渗出的黑血后，表情更是痛苦

　　“二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杜若略带责怪地笑道，决明紧紧握住其左手，牙冠紧咬，眼眶却还是红了起来，杜若仿佛故意逃避般移开视线，她望着窗若有所思

　　“一会，杜衡也就来了，大家都来齐了，真好”她顿了顿望向我，似是忽然想起怎么没有看到南星

　　“他出去找样丢了的东西，很快就来”我抿唇，转眸看到身边的青黛早已掩面低声而泣

　　杜若微笑，目光茫然地回到窗外，声音沙哑且有些空灵

　　“从来没如此团聚过，只是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小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