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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梨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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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春风解冻,大地回春,人间四月芳菲尽。
四月的鱼淮梨花遍地,赏花、赋诗、对酒长歌,畅意着人生尽美,热血那英雄的故事。
这是一个梨花的盛宴,更是江湖人的盛会。
四月初四的梨花会,这是江湖少年梦想成名的机会,十几年的血汗一战便可横空出世。
二十年前,南境祸乱,将军领命出征。月华夫人念将军安危,于鱼淮设梨花比武大会,选三大神护卫贴身护命。消息一经散出,便引发江湖轰动,盛会当日数百人参加比武,擂台持续了三天三夜方休。文夜寒、梁非、楚叶三人最终胜出,一片艳羡中随将军南征而去,数年后奏凯归来,荣归北嵋山庄,三人结义为兄。
自此以后,梨花会便每年举行一次,三大飞先锋皆出于此,成为将军南征的赫赫功臣。荡平南境后的几年,梨花会一度成为江湖中人争权夺利的名利场,后经将军出面止杀,让它衍变成江湖后起之秀的舞台。
四大联盟、飞雪崖、蝴蝶谷、三大世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皆汇聚于此,都希望自己的门下弟子技压群雄,为本派挣一份荣光。
今年的盛会比往年更加空前,闻风而来的江湖门派大小数十家,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数年前的那次盛会。
他们大多数都不为比武而来,而是为江湖近十年流传的一个秘密。消息一月前不胫而走,断断数十天江湖便人人皆知。
“听说这一次可以看到铜壶剑。”
满面垢黑、一头蓬发的乞丐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拍着侧脸的同伴。
那乞丐转过头,冲他嘿嘿一笑,又低头两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角,嘴里自言自语不知嘀咕着什么。
蓬头乞丐将一枚铜板放进他的破碗里,望着他叹息道:“小兄弟,你这样干等要不到钱。你得像我这样,一有人经过就装出一副病重的样子,上去就抱住他们的腿,这样自然有人会给钱的。”
那个乞丐忽然仰起头,脸上虽然抹了一层黑泥,但也挡不住那清秀的面色,左脸有一大片青肿,好像刚受过伤。
他靠着门槛,胡言乱语道:“有钱就可以活命,哈哈哈……什么都救不了我,哈哈哈哈……”
鱼神庙里一个小和尚坐在椅上打盹,忽然被吓醒,走出来便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叫花子,赶紧滚远!”
他说着拿起扫帚去扫两个乞丐,蓬头乞丐早已躲的远远的,另一个坐在那里两眼空洞,动也不带动。
“他是个疯子,你赶不走的。”
远处又走来一个乞丐,他的左臂齐肩都没了,笑嘻嘻望着和尚。
和尚瞪他一眼,啐一口到疯子乞丐脸上,转身慢悠悠走了回去。
断臂乞丐向远处蓬头乞丐招呼道“长毛,今天收获怎样?”
长毛将数十个铜板在手心摇摇,得意道:“总算凑够了,可以去见老邪了。”
断臂乞丐道:“我也够了,就是他恐怕要……”
长毛叹息道:“他在这里已经两天了,每天都不吃不喝,这样下去也活不了。最近老邪又加了一成,我们也只能顾着自己了。”
两人坐在石阶上,长毛问道:“听说老邪要去梨花会?”
断臂四下扫一眼,小声说道:“本来没有他的事。今年郾城水灾他发了财,所以上面很器重他。”
长毛抱怨道:“咱们帮本来鱼淮就二十几人,要不是今年套过来那群人沦为乞丐,一下多出四倍,咱们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苦。”
“这么丧尽天良的人,一定不得好死。”
长毛谨慎道:“咱们每天都提着脑袋过日子,小心他们在暗处偷听。”
断臂站起来,过了很久苦笑道:“咱们的日子不好过,但也比和尚强,他们才是真的吃不上饭。”
长毛望一眼那个鱼神庙,叹息道:“这年头,和尚都不如乞丐喽。”
鱼神庙门楣上结满霉苔和蛛丝,香案上灰尘很厚,弥勒佛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却无人修葺。
和尚望着呼呼的佛幔无聊发呆,一双迷茫的眼眨巴几下,不一会又昏昏睡了过去。
他梦见一桌子酒水,十八盘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一手拿着一只鸡腿,一手抓起一只小羊腿,嘴里狼吞着滑嫩的虾仁。忽然那些杯盘飞了起来,他从座椅上跌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些美味都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四下扫一眼,发现自己竟真的坐在地上,耳朵如被雷击般嗡嗡发懵。
和尚呻吟着爬起来,一把剑放在桌上,远处的香案上坐着一个人。
他迅速将那把剑抱在怀里,然后喝声道:“哪里来的野和尚,敢打扰老衲清修之梦,再不滚让你血溅佛前。”
远处那人还是坐在那里,淫声笑道:“我就在这里不走了,你想杀就来吧。”
和尚拔出了剑,指着那人道:“那我就成全你。”
他虽然言语强横,看着那人面露凶杀之气,犹疑着半天不敢行动。
那人也是一个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着一副黄色僧衣,头摩印着六个戒疤。
“你不是要杀我吗?”
他故意提醒和尚,顺手拿起神案上供果吃了起来,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和尚笑吟吟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乎大师与我本是一家,佛祖面前以和为贵。”
“你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
他忽然从神案上翻下,一口碎烂吐出,人影疾步到了和尚身前,那把冷森森的剑便架在和尚脖子上。
和尚噗通跪在地上,求饶道:“小人有眼无珠,还请大师高抬贵手。”
他在剑上吹口气,冷笑道:“我可以不杀你,但你得杀一个人来抵自己的命。”
和尚愣了一下,小声问道:“大师佛门中人,怎得也犯杀戒。”
那人看起来素衣炫目,已受拂顶之戒,体态胖盈祥和,哪里像一个杀人和尚。
“我这个和尚,一不念经,二不礼佛,吃肉喝酒,美色杀人,这些事每个月都要做那么几件。”
和尚吓得向后跌倒,慌忙又爬起来,两只眼瞧也不敢瞧他。
“对面河边柳树下有一个小孩,你现在就去杀了他。”
“那么小的孩子?”
和尚两眼发直,质疑的望着这个胖和尚,他则是一脸冷冷的冰霜。
“你认为除了他,你还能杀的了谁?”
胖和尚盯着他,他浑身一阵哆嗦,拿过那把剑慢慢走向对岸柳树下。
那个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双眼睛眨巴望着河里成群游过野鸭子,欢呼雀跃着不停拍手呼喊。
胖和尚阴恻恻的笑,和尚的剑颤动着刺进孩子的后心时,他拍手欢迎他归来。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胖和尚剑回入鞘,发现和尚脸色青黄,两只脚不停颤抖,裤腿湿了大大一片。
“第一次你一定会觉得恶心头晕,以后习惯了会觉得很有趣的。”
胖和尚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还是坐在这里,像我没来之前一样,不要看我的位置,进来之人照旧答复。”
胖和尚话音刚落,飞身便冲上神案,再一眨眼身体隐在佛像后的阴暗里。
和尚惊魂未定,但也分外怕死,硬着头皮照他说的坐在门口的桌前,两只眼却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两位姑娘提着竹篮走了进来,向和尚做个手势。
“大师有礼了。”
病弱西子的姑娘嫣然一笑,香火钱放在和尚的手心。
和尚心魂本不定,看到姑娘倾城绝世的笑颜,整个人只觉如沐春风,心神跟着荡漾起伏。
旁边那位绿衣女子横眉冷对,叱道:“瞧什么瞧,还不赶紧把香备好。”
她也是一副姣好模样,眼波虽然冷淡,却自有一种傲世之美。
杏黄衫姑娘拉了一下绿衣女子衣襟,向和尚陪笑道:“大师切莫介怀,小妹天生心直口快,并不是有意为难大师。”
和尚作揖道:“不敢,不敢!”
两人跪在蒲团上,吩咐和尚将篮中一盘梨子和一盘葡萄摆在神案上,然后依次面向大佛拜了三拜,礼毕合眼凝神向佛祖寄托心愿。
“他有什么好拜的,还不如拜我。”
大佛后飘出一个声音,惊得两位姑娘慌忙站起,绿衣女子一下挡在杏黄女子身前。
“什么人在后面做鬼?”
绿衣女子捡起神案上的梨子,疾风般招呼到那黑暗里,可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梨子就不见了。
杏黄女子忽然站出来,笑道:“躲在佛像后面鬼也做不成,也就做个小人。”
梨子忽然飞出,绿衣女子伸手接住,佛像后那人显出身影。
“杜八妹果然一张嘴巧舌如簧,我不出来都不行了。”
“臭和尚,原来是你在捣鬼。我没有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下来受死吧!”
绿衣女子怒气冲冲,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神案,欺身就要飞上去,却被杜八妹拉住了。
胖和尚阴笑道:“九妹妹,一年不见你火气还是这么大。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股劲。”
“受死吧。”
和尚脚刚落地,绿衣女子粉拳便击了过来,他身体陀螺般一转绕到身后,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肩膀。
胖和尚手指在鼻尖闻了闻,赞道:“还是这么香,和那次袭云庄的春宵一刻一模一样。”
绿衣女子气的跺脚,咬紧嘴唇转身扬起一脚,和尚双臂抱在胸前架住,笑眯眯的望着她。
“你不是我对手,还不束手就擒。”
杏黄女子淡淡道:“有些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在这里调戏七杀的杜九妹。”
胖和尚扭头笑道:“杜八妹才艺精绝,机智超群,可惜你不会武功,只能在这里干看着。”
“我当然不会出手,自有人会杀了你。”
胖和尚不以为然,放生笑道:“除非杜一杀来了,可惜他并不在这里。”
杜八妹低眉望着别处,依然淡淡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这里?”
“三日前他还在烟城,根本不可能赶到这里。”
杜八妹瞥一眼和尚,叹息道:“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七杀如果要做一件事,就没有什么做不到。”
胖和尚盯着杜八妹,那双眼淡然如水,脸上的神态就像一颗伫立在叶子上的露珠那样平静。他心里忽然起了一丝慌乱,因为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好像真的有人会来救他们。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杜八妹继续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三年前杜一杀一人前后在乌金城和京都做了两件大事,而这两件事的时间差只有一天,你认为他是怎么做到的?”
胖和尚当然知道这件事,死的两个人都是他们飞雪崖的,他先后验过两人尸体,确是出自杜一杀之手,当时他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七杀来说,时间永远都不是问题。”
杜八妹的话很柔,胖和尚却听得一阵发懵,心里忽然变得开始犹疑不决。
杜八妹看在眼里,慢慢走到门口,坐在那张藤椅上,无聊的望着门外匆匆人群。
胖和尚看到她这样,心里越发着急,但又不能面上露怯,只是缓缓一了几步到门口。
杜八妹嫣然笑道:“你不用等太久,我大哥马上就会出现。”
胖和尚向门外瞥去,一个灰衣人戴着斗笠笔直向这边走来,一双眼被挡住,却有森寒的光芒露出来。
杜八妹叹息道:“有些人的死期到了。”
胖和尚连连后退,杜九妹身后借住去路,冷笑道:“我不会让你死,但会让你觉得比死还痛苦。”
和尚暗出一掌,打到了杜九妹,穿进了侧屋,慌忙推开窗户飞身就逃了出去。
灰衣人走进来,一把拎起瘦和尚,将他托举在胸前。
“是你杀了那个孩子?”
“不是我,不是我!”
灰衣人将他摔在桌子上,怒道:“请再说一次。”
和尚吓得声音都哑了,失声道:“是我、是我!是我杀的!”
灰衣人拔出了剑,对着他道:“为什么要杀他?”
“刚才有一个和尚逼着我杀他,不杀我就得死!”
“那个和尚人呢?”
和尚指着侧屋,手指颤抖道:“从……从那边逃走了。”
灰衣人冷哼一声,一字一字道:“看来你是真的想死了。”
杜九妹忽然道:“他确实被逼的,那个和尚刚从那边窗户逃出去。”
灰衣人犹疑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杜八妹接着道:“来这里进香的弱女子。”
“并不像。”
杜八妹笑道:“那你觉得我们像谁?”
“才智卓群的杜八妹和只杀男人的杜九妹!”
杜八妹点点头,又笑道:“虽然你能猜出我是谁,但我却猜不出你。”
“你救了我们命,我们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无论什么都可以。”
灰衣人冷冷道:“我想让你们杀一个人。”
杜九妹问道:“那个人是谁?”
“你们自己!”
杜九妹忽然笑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杀气,没想到自己刚出狼窝又入了虎穴。
杜八妹平静道:“我们不是你的对手,要杀就来吧。”
灰衣人望一眼杜八妹,道:“你们虽然该杀,但我从不趁人之危,请你们转告杜一杀,两年之后我会去找他一决生死。”
他人已转身出去,慢慢走到那棵柳树下,抱起那个前胸布满血迹的孩子,望着平静的河面上野鸭子游过,过了很久慢慢向西边走去。
杜八妹忽然喊道:“你不想知道那个和尚是谁吗?”
那人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不必。”
杜八妹却还是告诉了他:“他是非常和尚。”
他依然慢慢穿行在人群里,杜八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喃喃道:“这个背影或许就是他。不用我说出那一句,他也知道那个和尚是谁。”
杜九妹气愤道:“有朝一日我非得挖了臭和尚那双眼。”
杜八妹望着她笑,笑的诡异神秘,九妹便问道:“姐姐笑什么?”
“如果真的抓住了他,你真的舍得这样对他?”
杜九妹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为什么不能,我这双眼就是拜他所赐,挖地三尺我都要把他找出来。”
杜八妹神秘的摇摇头,笑道:“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
杜八妹一字一字道:“问风楼。”
杜九妹问道:“我们现在就过去?”
杜八妹决然道:“现在!”
“可是……”
“灰衣人也会去,他要找非常和尚报仇。和尚肯定认为这个人就是大哥,断然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杜九妹点点头,搀扶着姐姐走出去,八妹又笑着道:“就算他真的抓住我们,也不会杀我们的。九妹,你说是吗?”
杜九妹努嘴撒娇道:“姐姐好坏,又拿我寻开心。”
和尚看着这两人走远,痴痴迷迷看不够,浑然忘了刚才那短短一个时辰发生的生死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