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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南荒盐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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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嵋山庄,一株孤松下。
黄昏如血,他的脸如血泊。
一个孩子站在那里,他的脸犹如一尊烧融多半的蜡像,血和汗水将它“粉饰”得面目全非。
他本该充满恐惧和惊讶,可是那张脸上写的只有让人心惊胆寒的杀气。
他的胳膊血肉模糊,不知挨了多少刀,伤口犹如鱼身上的鳞片那样绽开。血从垂下的胳膊流到指尖,“滴滴”落在那只没有鞋子的右脚上。
尸体横陈如秋天里的萧萧落叶,红色漫染天地仿佛一切被血洗过一样。
这是一片怒怨和仇恨纠缠的回忆,也是他受尽无限折磨的噩梦。
这本该不是他应有的生活。
他有一个家,一个很大的山庄,有数不清的房间和树林,有数百个仆人,数十个孩子和他一起玩。
他的叔叔很多,多得他只能记得最亲的四个。
他的父亲是一个大英雄,连街头卖烤番薯的老头都知道他的热血正义。他的母亲人人见了都会说,一睹夫人芳容实乃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从来不知道烦恼是什么,除了父亲逼他练武这一件痛苦的事。
他觉得自己就像天上白色的云、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带着阳光的风,他觉得没有人会比他更幸福,他的快乐是天下最好的。
可痛苦来的时候那么快,他还在笑就看到了血,从叔叔的脖子里流出,像西瓜仁那么红,他忍不住想要吐空三天吃的东西。
叔叔的尸体还没倒下,他就看到了一把火,从山庄外面烧进来,一直烧到他站的地方。
他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哪里,这不是他的家,他的家里开满了香花、照满了阳光。
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哪怕有个缝也要钻进去,满眼的红色让他分不清哪张是自己的脸。
有人将他拉到桌子下面,然后他就看到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剑,母亲倒在一片血里。她的眼睛看着他,他突然心很痛,比跟自己一起长大的阿黄死时还要痛。
他放声大哭,眼泪流到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出去,可他身体好像变成了泥巴,躺在地上没有一点力气。
有人哭的很悲伤,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有人在喊救命,然后听见刀切到猪排的咔嚓声。有人在火里跳舞,他们跳出火光飞到屋顶上,有数十支箭将他们射成刺猬。
他好恨这些人,恨不能将他们杀光。他们杀了他的亲人,烧了他的房子,他们是天下最可恨的人!
两天后的今天,他还站在这里,看着尸体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爬进那些尸体,没有哭喊也没有流泪,一个挨着一个找,他要找到父亲的尸体。
他只是一个孩子,本该已经很疲惫,可他几个时辰一刻都没有停下,两天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
那具插着镶金剑的尸体躺在他面前,他没有了头颅,身上被人砍了数百刀。
他的手颤抖,整个身体都要摇摇欲坠,但他决不能倒下,想死也不能死。
他默默背起那具尸体,斜着狂风蹒跚着走下山,影子在夕阳里如一把弯刀。
他的心中默默种下仇恨,慢慢生根发芽,像永生的火焰不熄不灭。
从此他便没了家,变成亡命天涯的孤身浪子。
快乐和幸福离他那么远,仇恨离他又那么近。
文若风醒来,周遭一片漆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躺在卧榻上,盖着一条毡被,脚步声缓缓靠近,他悄悄摸到身下的剑。
头沉痛欲裂,隐隐有刀割的感觉。梦尚在脑海里回转,他只觉睡了数十天那么久,冷汗黏腻浸透背脊,虚弱的气息就像刚刚大病初愈。
月光凄清照进来,三盏明灯燃起,帐篷里瞬间亮如白昼。
一个牧羊人立在他面前,身材高大魁梧,左脸满是疤痕,焦溃无一处完整,一深一浅的灼伤痕迹刻满了脸。可那双虎目却燃烧着火焰,盯着文若风时仿佛充满了怒气。
他递来一碗滚热的羊肉汤,看着文若风发笑,狰狞丑陋的样子让他不敢去接。
文若风探问道:“你救了我的命?”
他将碗放下,盘腿坐在毡毯地上,咕噜喝下几口奶酒,脸立刻红润起来,寒霜化作热气蒸腾飘上头顶。
“一只野猫我也会救。”
一句诚心碰了钉子,文若风顿觉郁闷,可眼下此人毕竟救了自己,只能先忍着这吃人的口气。
文若风爬下卧榻,疑惑问道:“有人让你去救我?”
他喝了口酒,点点头,冷声道:“你还是留口气活着吧。”
文若风又吃了闭门羹,心下有点恼火,可他并不清楚此人身份,加之自己又伤病未愈,指不定会引来杀祸,这么没把握的事他绝不会做,但心底里还是暗骂了两句丑八怪。
“墨衣让你去的?”
牧羊人瞟了他一眼,冷淡道:“是他!”
“他?”
文若风惊诧,忽然想起他求死的一剑,始终想不通他为何要那样做?
牧羊人广鬓虬髯,胡子结满晶亮的冰霜,他却丝毫不在意,低头掂了掂手里的一块羊肉。
肉拳头大小,他用匕首一分为二,接着就直接塞到嘴里狼吞虎咽一番,末了再大口喝一碗酒。
文若风受不了这股血腥味,看着他嘴角残留的血迹,对这个人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他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做任何事都彬彬有礼。对这种野蛮的行为嗤之以鼻,即使他现在已经很落魄,但他却不曾为了委曲求全而改变。
这是他的个性,也是他觉得自己高于别人的地方。
牧羊人肉嚼到一半,便含糊开口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是我吗?”
他抬头去看文若风的脸,发现他掩住口鼻干咳几声,空气里的羊膻味越发浓重,牧羊人不屑的嘴角冷冷抖动。
文若风无奈笑了笑,觉得真是丑人多作怪,他问这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态度,当你不再理他时,他又反过来问你。
文若风也想探探他的底,于是就借坡下驴道:“为什么?”
“他想死在你手里,所以就去找你。”
牧羊人站起来,目光盯着他道:“我们都是牧羊人。”
文若风斜倚卧榻,心里冷笑道:“他不是牧羊人,你也不是。”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十年来都是与这些羊群为伴。如果不是他来到这里,我恐怕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牧羊人灌下一口酒,目光飘向风哭狼嚎的帐外,那双眼又变得异常温婉平静。
文若风瞧着这双眼,忽然想起一个人,可他觉得这人绝不会是他,因为他们除了这一刹那的眼神完全是天渊之别。
文若风追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牧羊人冷淡只说了三个字:“三年前。”
文若风道:“他躲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为什么要去找我?”
牧羊人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久久之后叹息道:“他来的三年,每天夜里都会做同样的噩梦,他总是说自己早该死了。”
文若风目露凶光,恨恨道:“他本就该死。”
“他虽然该死,却也救了你一命。”
牧羊人继续道:“半年前那些人就来了,他们一直等他出手。他去找你的时候,那些人就藏在那里等待机会,这些他心里早就明白。”
文若风接道:“他让你跟去,在危险的时候救我的命?”
牧羊人忽然哀声道:“他以前杀过很多人,但已不想再杀人。”
文若风握紧拳头,血红的眼睛里填满仇恨,冷冷道:
“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牧羊人抓起一块羊肉扔到他怀里,怒道:“你不是狼!”
文若风知道牧羊人这话在骂他,他也受够了此人阴晴多变的性格,就阴阳怪气嘲讽了他一句:
“血肉之口出蛮夷!”
牧羊人心知他在讥讽,却也不生气,可在文若风眼里,或许像他这样粗俗之人根本就听不懂话外之意。
他端起一碗酒,分出一口到自己碗里,然后才慢慢浅尝辄止,动作看起来优雅轻盈。
牧羊人忽暴声道:“放下!”
文若风忽然站起来,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受够了此人如此恶意捉弄,只想立刻决一生死。
牧羊人却又豪声大笑,一双醉眼看着他不禁有些呆滞。
“想活命就放下你手里的酒。”
文若风冷眼一笑,厉声道:“如果你能砍下这双手就来吧!”
牧羊人叹息道:“你还是这样。”
文若风一头雾水,疑惑道:“我们以前认识?”
牧羊人笑容戛然而止,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摇头喃喃道:“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文若风愈发觉得这人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看他脸上红光满面,酒气熏染,只怕已是在说醉话了。
狂风呜咽,漫天涌雪。
帐篷风声鹤唳中呼呼欲起,风雪撞上来犹如刀剑狠劈,看着顷刻就要分崩离析。
文若风沉默了很久,一直在回想自己重伤前的情景。
那个杀了墨衣慢慢走近的人,有一张魔鬼的脸,脚底的靴子雪白如脂。
文若风一直在想那双眼和靴子,总有一种感觉哪里不寻常,可只凭这点印象根本理不出头绪。
“我中的是什么毒?”
碗中的酒已经冰冷,文若风也不敢再喝,只是呆呆望着它。
牧羊人冷冷看过来,一字一字道:“一旦中了‘画风入梦’的毒,再喝酒就是死路一条。”
“书生的画风入梦”
文若风只觉背脊发冷,眼神忽然怔住,似乎这个人就躲在阴暗的角落那样让人不安。
令文若风不安的人很少,这个书生是很头疼的一个。
这个人不仅文若风见了怕,江湖上大多数人见了都会觉得是遇到了瘟神。
人如其名,他的确是一个书生,从十几年前金榜落第到后来踏入江湖,他的形象一直都没变过。
他说话还是那样的附庸风雅,走路还是那么的轻盈端正,做事还是那么的儒雅斯文。
这些本来都是好事,可是有一样东西变了,偏偏是这样东西变得让人见他如见恶魔。
以前他手无缚鸡之力,人人见了都欺负他这个落魄穷秀才,他活的连一点尊严都没有,经常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发誓要变强大,变成江湖最厉害的剑客。他要将别人踩在脚下,而不是如此屈辱的活一辈子。
最终他成功了,成了人见人怕的“书生神剑”,而他的心也是在那时变成了黑色。
他杀人如麻,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杀,只要是有人肯出钱。
现在他一掷千金,住最大的房子,吃最贵的山珍异味,穿的也是最华丽、光彩的衣服,可是他还是选择做一个书生。
他要证明书生也可以主宰他们的命,也可以让他们仰视不起。
牧羊人继续道:“书生的剑法厉害,毒却是更加致命,除了他没人解得了。”
文若风疑惑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换。”
牧羊人不等文若风追问,款款道:“他中了墨衣的毒,解药在我这里。”
“墨衣死之前他并没有出现,难道是以前他们交手中的毒?”
牧羊人弯起一抹笑容,神秘道:“死人也可以杀人。”
文若风意会到什么,猜想道:“毒在他身上,书生正好看了那具尸体。”
“一个人死了,你若不放心,一定会看他有没有断气。墨衣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就把毒涂在那里,书生恰好碰到了那些毒药。”
“他告诉你这么多,还是为了救我?”
文若风眼神黯淡,眉头的戾气忽然变得舒缓,心里却凌乱如麻。
牧羊人复杂眼神望着他,叹息道:“人或许只有自己失去时,才能体会当初别人的痛。”
文若风不明白这人为何三番四次帮墨衣说好话,他却已不想再说提起这个人,转而聊起了‘画风入梦\'。
“多美妙的名字,谁会想到竟是杀人的东西。”
牧羊人徐徐解释道:“以风为媒,杀人于风中,人一旦死了也就是进入了梦中。这就是画风入梦的由来。”
“他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自命清高。”
“他除了杀人,做其它事都倒是蛮风雅有趣的。”
毒药藏在洞箫里,箫声响起时,毒药就从里面飞散出来,慢慢飘向有人的地方。
这种施毒法有一个大弊端,毒能发挥多大作用取决于那个人的内力,而且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见效。如若遇到很大的逆风,毒药便很难发挥作用,所以这种看似神秘的施毒法必须讲究天时地利。
牧羊人没有说,但是文若风已完全想通,愈发觉得这个书生难缠,只想此生最好别再遇上。
他还坐在那里发怔,牧羊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铁蝴蝶,灯光下闪耀乌黑的光泽。
蝴蝶的触角高高挺起,前翅小巧精致,后翅张扬连着突起尾状,翅膀中间有两处中空,光斜斜从那里漏下。
置于手掌之上,那只蝴蝶翅膀便张起,好似就要翩翩欲飞,惟妙惟肖简直就是一个活物。
文若风第一眼看到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到他慢慢走近了,才发现这就是那日差点要了他命的蝴蝶。
“双杀蝴蝶,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牧羊人眼光深邃,喃喃道:“人们都怕这玩意,它身上一定有秘密。”
他将蝴蝶翻身,发现羽翼之下竟然还有一只小拇指般的蝴蝶,紧密倒挂在大蝴蝶身体上。
“人们都说双杀蝴蝶厉害,原来就在于此。”
文若风沉思道:“一发双杀,大家都知道这个秘密,却还是没有人躲得过。”
“因为它不仅快得夺命,而且那一瞬间还有另一种变化,没有人能看清它如何变幻。”
双杀蝴蝶,一杀人形,二杀魂魄。
它有一双比风快的翅膀,有倾城绝世的蝶舞,杀意起时万物皆灭。
一直以来它都是江湖第一暗器,飞雪崖的落雁回旋、烟城连家的天罗地网比之皆黯然失色,所以蝴蝶谷才能百年屹于武林盛名不衰。
它的名字和蝴蝶谷一样古老,自百年前蝴蝶夫人研制出此暗器,它就一直和蝴蝶谷共枯共荣,保护这个武林世家免遭了无数次武林战祸。
说起蝴蝶谷,人们一定会想起双杀蝴蝶。说起双杀蝴蝶,人们就会臣服于它的震慑力。
蝴蝶谷一向淡泊孤立,很少与江湖交集,江湖上也鲜有他们的子弟活动,近三十年更是渺无踪迹,以至于人们都快把它遗忘。
如今它突然出现在这里,说明蝴蝶谷要重出江湖,这不得不令人觉得惊诧。
文若风和牧羊人都想不通,但在他们眼里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或许安宁了十年的江湖就要波澜再起。
文若风望着蝴蝶,眉头皱起道:“你有没有看清使它的人?”
牧羊人低沉道:“他的轻功太好、身法太快,我连它的影子都追不上。不过却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不得不注意。”
文若风猜到了那双靴子,却还是故意问道:“什么地方?”
“一袭黑色夜行人,脚上却穿着雪白的靴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文若风点头道:“这的确很奇怪,但是……”
牧羊人忽然抢道:“我看了一下那些脚印,只有四寸长短,显然就是女人的脚。”
“女人?”
文若风喃喃自语,忽又打断自己:“蝴蝶谷都是女人,那一定就是他们!”
牧羊人将那只蝴蝶扔出帐篷,然后站起来抻腰舒展,粗狂声音道:
“女人最麻烦,还是我的羊儿好!”
他穿起一件羊毛搭衫,左手顺起手鞭转瞬出了帐篷,嘴里还哼着牧羊的民谣。
文若风不禁笑了,虽然他知道他不是真的牧羊人,作风粗野又蛮横,不招人喜欢。可他告诉他这么多事,内心不由的对他生出几分好感,觉得这人也有几分憨态。
就在他心情放松时,内心突然有个声音警惕他:这不过是带着面具的伪装,切不要相信任何人!
“狼来了?”
“狼来了!”
牧羊人再次进来时,脸色乌青充满怒气,一下就扯断了手中长鞭,踢得帐篷内一片狼藉。
他有五十只羊,今晚却少了一只,而狼连鬼影都没看见。
天寒地冻,这是一个饥饿的时节。
当狼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猎物们却早早躲起来冬眠去了,它们唯一挨过冬天的希望就是找牧羊人的羊儿。
这时的狼大多都比较凶残也最有野性,可是任它们多么能忍耐、多么狡猾和疯狂,牧羊人一点机会都没给过,他的羊也从来没少过一只。
圈外有羊的脚印,一深一浅错落有致。没有任何挣扎痕迹,显然它们不是被人拖走,而是自己心甘情愿走的。
脚印延出三十步忽然消失不见,牧羊人走到的地方恰是帐篷后面,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人间蒸发。
牧羊人遇到了麻烦,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麻烦。
一只比人还狡黠的狼,它不仅偷走了一只羊,还偷了牧羊人自信和骄傲。
他知道一只羊只是试探,它们还会再来,耐心等下去,那些牛鬼蛇神迟早会出现。
“有几个?”
文若风觉得空气压抑,故意打破这种沉默。
牧羊人摇摇头,望着帐篷顶上花纹沉思,表情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你以前见过吗?”
“你觉得我见过吗!”
牧羊人狂吼一声,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立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文若风心里一阵苦笑,相处半日他已摸透了牧羊人的脾性,知道他的怒火并不是真的对自己,反而内心替他担忧起来。
看如此阴狠手法,对方定不是善男信女,它们躲在暗处而他们暴露在枪口之下。
他回头去看背后,盯着帐篷外的阴影,似乎有一双刻毒的眼就藏在那里。
牧羊人忽然坚定道:“你毒伤未愈需要休养,今夜就交给我。”
文若风想反驳,但看到那不可逆的眼神,他只能顺从着躺下,但这种情况他怎能安睡。
天将亮的时候,风雪渐熄,文若风紧张高悬的心才落地,昏昏的头承受不住一夜的煎熬眨眼睡着了。
牧羊人不仅没有睡意,反而喝起了酒,看着文若风的样子他又诡异笑了。
第二天的夜晚,没有风和雪,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牧羊人和若风仍然守到天亮,这一次羊并没有丢失,狼似乎也狡猾得躲了起来。
可是到了第三天夜晚,依旧没有看到狼的影子,清晨时羊又少了两只。
牧羊人三天没有合过眼,眼睛开始打架,文若风替他守了这个夜晚,寂静没有一点波澜。
四天过去了,每天羊都在减少,到现在已有十只羊不见踪影。
南荒盐湖有一个传说,每年冬季冰封湖面的时候,湖里的水神为了来年的幸福安定,都要献祭几只羊表示对天上诸神的敬意。
这里的人们在冰封以前,都会来到湖边宰羊祭神,这样的事牧羊人却一次都没做过。
人们口口相传,有一年的冬天,一位牧羊人病重没有去祭祀水神,等到来年春天他的三十只羊一夜都死了,他的尸体漂浮在盐湖之上。
人们都说这是水神发怒,惩罚那些伪善之人,恐惧之下再没有人敢违背神的圣愿。
牧羊人听过那些神乎其神的应兆,他根本不相信祭羊尊神的荒谬鬼话,料定幕后必定有一个跳梁小丑在作弄。
他再次回到了羊圈,这一次他不是像往常那样站在外面,而是钻进那臭气熏天的地方。
两只狼披着羊皮躲在羊群里,一只咬断小羊的脖子,另一只从腿开始分肉。
它们看见牧羊人却不慌张,亮出发光的獠牙,身行前躬,凶狠的面目就要一口咬上来。
牧羊人根本不放在眼里,羊鞭甩起一只狼已飞到羊圈外,另一只扑上时一脚踢在下颚,滑出去撞在羊圈栅栏上变成一滩烂泥。
羊遇到狼,狼在羊圈里吃羊,这些羊为什么不发出呼救?
羊怕狼就像老鼠怕猫、蛇怕鹰,他们本是相克的天敌。
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觉得奇怪而不可思议,可是这样的怪事偏偏发生了。
牧羊人没有任何表情,环首张望搜寻着什么,很快找到了一堆奇怪的草料。其它的草料已经枯黄,它却鲜如绿墨,这并不是牧羊人的东西。
他用羊鞭卷起一根,凑近闻了下便皱起眉头,立刻拼命将羊儿赶出去。
那些羊却像步入花甲的老人,抽一鞭子才挪一步,看着就像几天没有吃过食物一样。
牧羊人费尽心神才把那些羊全部轰出了圈,此刻已累得气喘吁吁,但他顾不得这些,扔下羊鞭径直奔向了帐篷。
文若风还在毡毯上昏睡,就一把被他拉起来,刀锋般眼神死死盯在他脸上。
文若风揉了揉眼睛,不明所以道:“发生了什么?”
牧羊人沉默不语,拳头握的紧紧的,全身因为莫名的怒火而颤抖。
文若风未看出端倪,神情一头雾水,诧异望着这个突然又发疯的牧羊人,那颗心又仿徨高悬了起来。
杀气陡现,箫声也响起。
冬天朔风凛冽、天凝地闭,已经足以让人觉得冷,这箫声却更是逼人,仿佛有寒风侵肌、冷水倒灌那般阴寒。
牧羊人也被这样的声音牵绕,两只手不自觉松下,转身望着传声的方向。
苍凉幽寒,低婉哀回,似乎又诉不完的英雄衷肠,有道不尽的人生寂寞。
那是一种杀人的寂寞,因为寂寞杀人,因为杀人寂寞。
这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奏出如此扼腕悲壮的音符。
风雪压着一个灰影,闪电般飘忽不定,片刻之间便已现出人形。
羊群在人影间,人形飞刀般斩过,它们忽然纷纷倒下,那个人也跟着鬼魅般消失。
牧羊人忽的长鞭出手,纵身掠起时羊鞭击穿头顶的帐篷,身体跟着游龙般蹿了出去。
文若风跑出去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帐篷白色帽尖上,举目望着西边那片雾霭迷蒙的湖面。
“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
牧羊人跳下来,接着道:“一只金色的手。”
文若风怔了怔,颤声道:“这人是金如意?”
“只怕不止他们两个人。”
“飞雪崖的人也会到这里来?”
牧羊人冷冷道:“你莫忘了他们本就是一群亡命徒,有利可图的事他们一定会做。”
文若风倒吸一口凉气,慢慢道:“他的轻功实在是好极了,我们竟然没有发现他就在屋顶。”
“江湖上比他好的恐怕没有几个。”
文若风问道:“刚才他为什么不出手,那可是绝佳的机会。”
牧羊人紧紧攥着羊鞭,咬牙一字一字道:“他们觉得我们逃不了,不急于出手,想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三年前在烟城,我见过这只猫,他杀了正远镖局一门十三人。”
牧羊人皱眉道:“他的左手是不是戴着一只金色的手套,发出的暗器都是金子做的树叶。”
文若风正声道:“是的,那只金手很古怪,暗器发出时没人能看见从何而来,只见一道金光闪过。”
金如意是一个谜人,江湖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也没有知道他的武功师承何处。
文若风接着道:“他杀人不问原因,也不问那人是谁,从不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人才可怕!”
文若风沉默良久,忽然又道:“人们都说和他交手,要注意那只金手,必须抢在他暗器发出前出手。”
牧羊人摇摇头,叹息道:“没有任何用!”
“江湖上说那是一只魔鬼的手,谁又知道那只手套下隐藏了多少秘密”
牧羊人拍拍若风的肩,笑道:“他再可怕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就有弱点。”
“你刚刚不是说……”
牧羊人反问若风:“如果你遇到一个对付不了的人,你会怎么办?”
若风思索道:“打不过可以躲着他。”
“猫想抓住老鼠很容易,可是老鼠如果藏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找到。”
若风还在忧虑,牧羊人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嘴角弯起自信的笑容,拍着胸脯道:
“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十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片荒蛮之地。”
文若风也跟着不自觉笑了,他原本瞧不起、内心警惕这个人,但不知为什么此刻没一点戒备之心,反而和他聊得甚是投机,对他的想法充满了谜一样的信心。这一点都不符合他的个性,一个理智谨慎的人,忽然变得如此冲动,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老鼠现在就要找窝了吗?”
牧羊人摇头示意,笑了很久才道:“猫还没都出来,老鼠不会有危险。先看看还有什么样的猫,这样老鼠才知道哪里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若风笑出了声,道:“那现在岂不是无事可做?”
“像以前一样吃饭睡觉,他们很快又会来的。”
牧羊走进了帐篷,切下几块羊肉囫囵咽下,然后躺在毡毯上呼呼睡去,完全将刚才那一番谈话忘得一干二净。
若风看着他安然的神态,自己不由得笑了。他觉得此人就是一阵风,既可以徐徐拂面,又可以狂暴而起,所有的变数都在于他的心情。如果不是刻意伪装,那就是真性情,这样的人若风倒想交一交,因为他看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天塌下来照样顶着的乐天精神。
若风不会这么快下结论,他还要继续试探,直到找到自己满意的答案才能放心。
若风和牧羊人不知是故意装的,还是真的察觉不到他们的动作,另一个头疼的难题又来了。
三座帐篷不见了,五匹马也不翼而飞,这里面包括他们睡得那顶帐篷。
他们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睡得那么死,起来时双脚冰冷没有任何知觉,头炸裂般隐隐作痛。
文若风不禁怔住,以为自己的梦还没醒,拍拍自己的脸才发现这是真的。
他使劲跺跺脚,僵硬的身体才恢复些余温,脸却还是苍白毫无血色。
牧羊人搓着手,一直等到它变得红肿,才开始抖抖羊毛毯上的积雪,身体也跟着活动起来。
文若风迟疑道:“我们昨夜怎么会睡得那么死?”
牧羊人气恨道:“不是我们睡得死,是他们让我们睡得死。”
“我们中了毒?”
牧羊人默认道:“前几天那些羊儿悄无声息不见了,和我们今天是不是很像。”
若风点头道:“说起来真是挺像。”
“你知道昨天我为何对你动手吗?”
若风已然猜到,慢慢道:“你认为我下毒害死了羊儿?”
牧羊人叹息道:“这几日夜里我一直守着,没有发生一点意外,可清晨清点时羊却总会少。”
文若风恍然道:“你一定认为我这个时候偷了羊,因为你只是每天清晨清点羊群,一直认为白天绝不会有人敢来。这样到了次日清晨,羊自然就会少。”
“当我们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戒心最弱,而这也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我们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下手。”
若风仰起头,望着远处道:“他们这样装神弄鬼,无非就是让我们自己产生恐惧,时间长了精神崩溃,不用出手我们便败了。”
若风思索道:“他们必然知道你在羊圈里发现破绽,也知道你会怀疑我,这本来是绝妙一计,为何他们又忽然出现?”
牧羊人长长舒口气,缓缓道:“他们并不想你死。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发现蹊跷,然后就会去找他们。这个过程对于他们来说一点乐趣都没有。”
“杀人为乐,也只有他们会这么做。”
若风心变得沉重,想到这一连串的事情,只觉他们真的变成两只待宰的羊。
“这是一种什么毒药?”
若风望着牧羊人,牧羊人不假思索道:“书生的‘画风入梦’,少量人会迷失人的心智,那些羊儿中的就是此毒,而我们中的毒虽不致死,但分量却足以让人不能动弹。”
“奇怪的是我们竟然可以行动自如。”
牧羊人神色一笑,成竹道:“瞧瞧你嘴里。”
若风蓦然想起昏迷中萦绕在肺腑的奇香,此刻觉知还有似有似无的甘甜后味。
“原来你早有准备。”
若风咬着嘴唇,目光忽然呆滞,喃喃道:“他们一点粮食都没留下,我们恐怕要挨饿。”
牧羊人莫名怒道:“饿不死你!”
若风无奈摇头,继续道:“我们自己会冻死,没了帐篷一个晚上都熬不过去。”
“只需要挨过今晚。”
若风一脸愁容,沉吟道:“我们可以找个山洞躲一晚。”
牧羊人否决道:“这里方圆十里没有人迹,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有。”
“看来只能以天为被地为炉了。”
若风黯然垂下头,又喃喃道:“你确定他们一定现身吗?”
牧羊人瞪了若风一眼,狠狠道:“不相信我可以走!”
文若风不气不恼,为了自己能活着,隐忍道:“我不明白。”
牧羊人怒气降下来,缓缓道:“如果我们冻死了,他们一定会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了。”
文若风又问道:“你怎么保证来的人一定是第三个。”
“我真想堵住你的嘴!”
牧羊人接着冷嘲道:“你们这样的书生平时不是自诩聪明,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榆木脑袋。”
文若风心下一横,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心里咒骂着就要拔出剑,牧羊人却又开口了: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书生和金如意已经见过我们,第三个人肯定更想看看跋涉千里要找的人有多厉害。”
若风听得此言,怒气又消了半分,心里冷静盘算了一下,此刻内忧外患俱在,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跟着他更有活着的希望。
只有羊圈完整留在那里,里面到处都是羊的屎尿,臭气很远却浓的可以熏死一头牛。
牧羊人走了进去,窝身躺在草棚下草垛上,默默望着垂在棚檐下的长长冰锥。
他们本可以“死”在原地,但以牧羊人揣测这样更好,毕竟他们是身负武功的高手,即使重毒在身拼死挣扎到这十米外的羊圈也是合情合理,况且这里又脏又臭最容易混淆敌人的判断。
他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盯着那五六条冰锥,不觉露出了笑容,那种表情就像小孩看到好玩、新奇的东西,兴奋和惊喜都写在脸上。
良久之后,他坐在一坨羊粪上向若风招手,满含笑意就像迎接一位远方来的朋友。
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他的心实在是不小。
若风诧异盯着他,猜不透他真的心有成竹还是强装镇定,脸色马上变得乌青。
若风睡过草屋、破庙、大石板,那些日子他没有皱一下眉头,可是今天打死他也不会走进去。
一个畜生住的地方,和粪坑一样肮脏的环境,人怎么能住在这里。
人可以忍受苦痛和屈辱,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但绝不能像畜生一样生活,这是他的原则和精神。
他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但还是难以接受,他的精神世界容不得一点玷污。
“我们不能像畜生一样活着。”
牧羊人震惊的望着他,在他眼里这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为了活命暂时委曲求全并无不可。
他冷笑瞟着若风,眼睛里忽然燃起一团火焰,他被刺痛了,也真的愤怒了。
拳头握紧时,骨节咯咯作响,牧羊人站了起来,忽然间变得充满了杀气。
他忽然飞身过来,两指啪啪点在文若风胸前,然后他就不能动弹了。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若风怒目圆睁,他防着牧羊人,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迅疾,一着失算他只能又气又恼。
牧羊人将他推倒,以一个爬行姿势趴在粪土上,下巴浸在一片粪土里,这样的姿势才能让敌人认为他们是爬到这里力竭冻死的。
若风怒火中烧,正在破口大骂牧羊人,突然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一股恶臭味令他的胃翻江倒海,很快他就感觉自己身体渐渐麻木了。
这一夜很漫长,狂风在呼啸,雪覆盖了三寸,若风身体被掩埋,只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若风无奈躺在雪地上,手脚彻底没了知觉,两片嘴唇冻结在一起,想要张开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幻想热乎乎的羊肉汤,如果有那么一碗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把它喝光,连一滴都不会剩。
以前这样的东西,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却充满了渴望。
现实很残酷又艰苦,没有棉被,没有肉汤,没有暖炉,与他相伴的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漫漫长夜。
若风只觉这一夜仿佛有十个冬天那么长,比以前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受罪,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他本该可以好好活着,却瞎了眼去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这些他都来不及去想,唯一考虑的是如何活过这个夜晚,他对那些来客一点都不关心。
浩淼无边的黑暗在若风眼里,他木然望着那空洞里的神秘,脑袋飞转着无限的遐想,遐想中梦卷入早已疲惫冰凉的双眼。
一个很美的女人,抱着一床温暖的被子,婀娜走过来,轻轻将它盖在他的身上,她的笑容温暖而令人陶醉。
他开心的笑着、跳着,伸手去摸到那张仙女般的脸,她轻轻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又甜美。
他的眼睛忽然贮满热泪,紧紧抓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她的声音,他很怕自己就这么忘了。
她笑靥如花,像一个慈母般温柔。他则笑得像朝阳,快乐得就是不知忧愁的孩子。
情人的眼,陌生又熟悉,他没有眨一下眼,生怕瞬间的美好就那么错过。
她却忽然远离,黑色雾气隐没身影,仿佛变成一缕黑烟飘走了。
他急得扑进烟雾,雾气忽然消散,一片阳光洒在身后,一朵绝尘清俗的白花在那里摇曳。
他缓缓转过身,轻轻走过去,两只手像捧着一滴露水那样,小心翼翼将它围在手心。
那朵花挣脱他的手心,忽然又飞到他眼前,曼妙的身姿翩然起舞,他不禁看得痴迷了。
就在迷醉的瞬间,白花变成七色毒蛇,他还未来得及惊呼,就被咬在脖子上。
他躺在那里,看到身旁一滩血迹,红艳如一朵噬人的曼陀罗。
若风被凄惨的呻吟惊醒,那不是他发出的,却真真切切在他的耳畔。
他侧脸向后看,牧羊人左手抓住他的腿,身体缩成一团,面色扭曲而痛苦,整个人都在疯狂颤抖,似乎是一种怪病在发作。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变得悄无声息,若风穴道还被封着,并不知他是死是活。
漫天星光印入眼眸,若风木然望着天,忽然间他感到心跳变快,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流动,虽然很微弱,却让他的手脚有了知觉。
若风想到的只有牧羊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一定是塞进嘴里那颗臭药丸发挥了功效。
牧羊人并没有想置他于死地,他又一次猜错了他的意图,突然他很想知道这个人身上的秘密。
他并不是一个牧羊人,为什么要呆在这个万里荒寒、绝无人烟的地方,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若风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半响后又叹息着摇头,他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
他依稀记得那人面如白玉,声音细如微雨,有一双自卑的眼睛。
牧羊人不修边幅、粗犷豪放,沙哑的声音就像年过古稀的老人,嘴角的微笑总是一副天地之大我为尊的傲气。
虽然愤怒的眼神一样,却显然不是一个人,但有一点若风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对他的恩情值得他以命去换。
若风眼神茫然,心下叹息了一声又一声,内心深处又在不断后悔谴责。
天地之大,他却再也找不到他的音讯,这十年他好像忽然人间蒸发了。
他为了解若风的毒,曾经爬到最高的悬崖上,摘到那株雪莲时差点摔下万丈深渊。若风却看不起他,用最恶毒的语言中伤他,用皮鞭抽打他,他却一点都不介意。
有一次若风将他随身的风铃扔进了粪坑,他跳进去把它捞出来,若风恶狠狠的骂他杂种,连一件衣服都不让他带走,他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江湖出现,若风却已经找了他十年。
他没有任何方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似乎也根本没地方可以去找。
若风伏在雪地里,听着风的声音,余光扫去发现地平线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黎明即将来临,猎人也要收割他的猎物来了。
第一抹阳光落入羊圈,若风听到了“锵锵”的马蹄声,一前一后错落交替,来的竟然是两个人!
来的人走的很慢很悠闲,左顾右盼,不时回头看看身后规律的马蹄,长吁短叹一刻都没停过。
那两双眼睛充满好奇,就像从来没见过这美丽的地方、美妙的良辰美景,表情早已神气盎然、逸兴遄飞,填满了意外惊喜。
看来他们只是恰巧走到这里,恰好看到美景,恰好看到了这个煞风景的羊圈。
高瘦的栗红色大马,端坐一个绿意盎然的胖子,他既矮又胖,远远看去仿如马上驮着一个大包袱。
他伸了个懒腰,鲜绿大绸袍下肚子敞在外面,看着就像怀胎十月的女人。
可他偏偏是个男人,留着八角胡,喉结像个大核桃。
这么寒冷的天,伸出手都会冻僵,他却敞着大肚子,上面滚动着汗珠,这真是稀奇的事。
马儿走到栅栏外,忽然扬蹄惊嘶,胖子的身体向后仰倒。他并没有惊慌,一只手掌轻轻抚摸马鬃,它马上就变得温顺了。
“马儿啊,你不该这么对你的主人。”
“你又想扒它的皮,吃它的心?”
旁边瘦子佝偻着背,一双手皮包骨头,面色蜡黄,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它的心的确是美味,但并没有那么容易消化。”
瘦子坐在健硕大马上,看起来就像黄昏里的老头,只是那双眼睛幽灵般冷森森。
“我记得十年前,你掏了一匹汗血马的心,结果那颗心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憋死你。”
胖子撑着腰大笑,声音却细柔如女人:
“若不是你贪吃死人墓里的肝,我们又怎么会中了陷阱。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真想把三天吃的东西都吐了,你还是割了我的舌头吧。”
瘦子望着自己的右手,青色的皮下白色骨节隐约可见,他很得意这只手,它已经挖了三百个人的肝。
“我又好的了多少,每天夜里有万只蚂蚁在脸上爬,恨不得撕下上这张皮。”
他的脸有数不清的血印,都是让他抓出的痕迹,旧的还没愈合新的却早已覆盖整张脸。
除了眼睛和嘴巴,所有的地方都有血印子,看起来它就是让人割了数千数万的杰作,它已经不是一张人的脸。
这是一张魔鬼的脸,胖子和他形影不离,却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躲开,看久了他会有一种千针穿心的恐怖悸动。
瘦子慢慢走进去,蹲到牧羊人身旁,探了探鼻息,修长的指甲在鼻尖上划出一道血痕。
“血还有一点余温,看起来刚死不久。”
胖子坐在马上,微笑问道:“可以做猎物吗?”
瘦子点头道:“血气充盈,比起那些味同嚼蜡的死人心,它简直是完美的。”
“别再提那恶心的东西,这件事做成了,以后坐着都会有人把心肝给你送到嘴边。”
胖子费很大力气才下了马,一步拖着一步走,好像那两条腿天生有毛病似的。
等走到了那具埋在雪里的尸体边,他已累的气喘吁吁,蹲下时肚皮上的汗珠便滚入雪里。
他皱了皱眉头,拨开雪露出若风的身子,手掌按在他的心窝上,然后叹了长长一口气:
“他的心没有一点活力,简直是一潭死水。”
瘦子远远冷笑道:“能找到一个已经算好运气了。”
胖子坐在雪地上,拍拍自己的肚子,笑道:“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它已经迫不及待想吃好东西了。”
“我只有看的份了。”
胖子道:“这个人的肝绝对美味。心虽然很差,但因为很少喝酒,肝就像孩子的一样嫩。”
瘦子□□道:“看来我们都很走运。”
胖子转过头,愁着眉头道:“我们已经没有新的吃法了。”
瘦子沉默半响,直勾勾望着茫茫雪迹,那双眼睛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瘦子忽然道:“雪拌心肝,一定很刺激。”
“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我的口水已经要流下了。”
他们要剐心、挖肝,而且要最完整的,只有这样的心和肝才能保留住全部的精气,吃起来才能增补的最多。
胖子手里拿着一把弯月匕首,扒开牧羊人的胸膛,肌肉粗犷充满了力量,那只手都因激动而颤抖。
雪将瘦子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认为干净了才停止。他望着它冷冷狞笑,指甲缓缓插在右边肋下,一双手忽然变成了利爪,伸进去就可以掏出这个人的肝。
刀背在心上摩擦,胖子摸摸刀刃,有了一点温度,然后才对准心脏的边缘慢慢滑进去。
胖子屏息凝神,刀尖渗出一点血迹,他忽然停住不动了。
“我竟然有点舍不得吃这颗心。”
瘦子等了一下,回头应道:“它只是比一般的心好,并没有到完美的地步。”
“你错了。”
瘦子惊讶望着他,发现胖子眼睛滚热的兴奋。
“他死了有半个时辰,可是那颗心还在跳,强劲的像擂鼓声,从来没有这样的意外。”
“脉搏和鼻息都已经没了?”
胖子惊咦反问道:“你不是刚刚看到吗?”
瘦子跳了起来,喝道:“快……”
他只说了那么一个字,一切却已经变了,变得太快太突然,胖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胖子刀不见了,他惊恐的盯着自己的肚子,那把刀没了进去,只留下短短的刀柄。
肚子神奇变得小了些,向内缩了一圈,就像被放了一点气的气球。
躺下的那具尸体站起来,盯着他不停的笑,胖子也跟着笑。
“你还有心情笑?”
胖子表情变得很痛苦,强笑道:“为什么不能笑?”
牧羊人活动了一下身体,冷冷道:“笑着死比哭着死好看的多。”
“你真的这么认为?”
胖子笑得更加诡异,看起来他真的不在乎生死。
“你早就猜到会是我们?”
牧羊人冷笑道:“那些沉入湖底的死羊,每个都没有心肝,除了你们不会有别人。”
胖子摸摸自己的肚子,血已经渗出来,他又笑着叹息道:“看来我们都被你骗了。”
“一个人再聪明,也总有吃亏的时候。”
牧羊人转过身不再看他,因为这个人马上就要死,对他不再有任何威胁。
“你见过男人有这么大的肚子吗?”
“从来没见过。”
“你知道我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吗?”
牧羊人觉得很奇怪,一个将死之人,却有闲情逸致聊这些无聊的话题,难道他就那么不怕死?
“因为你是贪心魔,你饿的时候可以吞下三头牛。”
“这只是你们知道的,还有你们不知道的。”
“哦。”
牧羊人转过头,疑惑的望着他,一束冷冷的光从那双眼睛里激射出来。
他嘴角弯起深长的笑容,眼神忽然变得很自信,淡淡道:
“你永远猜不到,无论你刺多少刀,这个肚子都不会破一个大洞。”
胖子的手忽然灵猴一般伸出,那把刀瞬间弹回飞向牧羊人,肚皮又变得光滑、圆鼓,血迹却只有那么一点。
牧羊人惊呼:“银皮金囊,你果然已练成不灭之身!”
贪心魔前一刻还在笑,此刻表情却僵在脸上,身体也忽然动弹不得。
他迈出的左脚刚刚落地,一只手离牧羊人的咽喉只有半寸,就在杀气陡现的时候一切改变了。
他想到了牧羊人出手的所有可能,也算到了他的退招路线,可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变化并不来自他本身。
三颗石子飞来,那张后背脆弱的就像一张轻薄的白纸,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将它击穿。
石子力道并不大,却打中了他三处大穴,任何一处都是致命的,如此缜密定然是早就筹划好的。
牧羊人拍掉身上的雪,盯着贪吃魔雪白的肚子,他则盯着自己的左脚,沉默中那双眼落寞了很多。
机关埋在地上,雪盖住了一切,胖子的左脚落下触动机关,石子从机括里弹出,他的穴道便被封住了。
“书生告诫过我一定要小心你,我却从未放在眼里。”
贪吃魔合着眼叹息,等待自己被人扼住咽喉或者一剑穿心,这样的死法他不甘心,但结局他不得不接受。
他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动静,脚步却渐行渐远。豁然睁开眼,牧羊人已走出了栅栏。
若风站在那里等他,地上躺着一个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嘴里喃喃低语。
“他还没有死,现在正在享受雪床的感觉。”
“饿死鬼比难贪吃魔更难对付。”
牧羊人看着若风轻松的表情,目光中都是怀疑和难以置信。
“他惊呼的时候,注意力并不在这里,我用剑点了他的穴。”
牧羊人瞪大了眼睛,心里在反问:“就这么简单。”
若风却看明白了,笑着道:“就是这么简单。”
“他竟然也有疏忽的时候!”
“那么多废话,想挖心赶紧来吧!”
饿死鬼已经不耐烦,冷冷哼了几声,因为寒冷声音也跟着颤抖。
“你的心太黑,吃起来会很苦。”
牧羊人从他的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到了那匹马前。
若风追上去,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我们在这里冻了一夜,他们也该享受一下。”
“他们还会追来的。”
牧羊人跳上马,回头笑道:“这一次他们输了,下一次还还会输,游戏才刚刚开始。”
若风看到他眼里的光又燃烧起来,那是永不泯灭的自信在激荡,这样的信心他从未失去过。
打马西去,他们像两阵狂风疾驰,穿过茫茫雪地,幽怨的箫声忽然刺破宁谧的荒原。
牧羊人调转马头,向着那片广袤的湖面狂奔,身后掀起白刷刷的雪雾。
“他们来了?”
牧羊人瞥了一眼身后,凝重道:“已经到了。”
若风道:“我们要穿过那个湖面?”
牧羊人一字一字道:“跟着我的马,一步都不能走错。”
红栗马在冰面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知绕了多少圈才跑到湖面中心。
他们端立马上,等待着远处两匹马追来,神态中露出丝丝诡异。
若风瞧瞧牧羊人,他一点都不着急,好像是故意等着他们到来。
他心里早已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停下来?”
牧羊人过了半响,淡淡道:“他们追不上我们。”
若风愈发疑惑,两匹马距离他们只有三丈,马上人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
白头大马上,少年昂首挺立,身披锦衣狐裘,靴子镫亮如雪,与天地融为一体,干净得不染一点尘埃。
牧羊人望着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冷冷道:“你来晚了。”
他柔和的眉毛蹙起,眼睛里空洞看不到任何亮光,嘴角弯起的笑容令人沉醉。
“美丽的黄昏才刚刚开始,一点都不晚。”
牧羊人笑道:“我要走了。”
黑色大马上有人冷笑,发出嘶嘶的声音,恶毒的眼睛犹如一条毒蛇。
他左手戴着金色手套,黄灿灿的羽衣金光耀眼,斜着身子轻蔑的望着牧羊人。
“推杯换盏,黄昏如梦,英雄怎能不相惜?”
牧羊人慨然道:“我只是一个牧羊人。”
白面书生连连摇头,叹息道:“可惜,甚是可惜。”
他缓缓伸出手,如血的夕阳从他手掌间落下去,他就那么入神的看着。
一声清啸,红栗马转头绝尘而去,灭景追风间已奔出数丈。
黄衣人双脚堕在马背上,马惊嘶着铁蹄狂奔,弹指便奔出三寻。
就在那一瞬间,牧羊人回头望了望,湖面的冰突然决裂,吱吱的声音传到书生脚下。
马儿狂舞挣扎,前蹄已落入水中,冰面就像破碎的镜子,转瞬间分崩离析。
他们轻踩马头,身体飘转飞起,一跃退到身后几丈的安全地方。
恰在此时,水淹没了两匹马大半个身子,悲嚎间头慢慢向水下滑去。
书生横眉切齿,沟壑填满了怒气,他何曾被别人如此戏耍过?
黄衣人轻功绝顶,脚下追风就要冲出去,却被书生拦住:
“追不上他们了。”
他静静望着湖面破碎的湖面,他们面前不远处,裂痕就像燎原的星星之火,须臾间向两边蔓延了数十丈,数十点渔网忽然浮上来。
“难得来到这么好的地方,看看这美妙的黄昏。”
书生举目远望,两匹马融在夕阳里,雪地变成了红色泼墨的油画。
黄衣人恨得摩拳擦掌,书生却一点不着急,眼睛里红黑相交,犹如一团火焰围绕着那阴冷的黑暗。
那张脸黄昏下寂如明月,透过去看到的只有赤红的血染。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做一个观望着,对这片震撼的壮美充满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