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笨蛋》鲤绮

1、序章 白月光下的

　　“来找我玩啊。”

　　电话那头，林静的声音像泡过蜜，甜美又有诱惑力。

　　季然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只等她配上合适的语气。

　　“烧鸡我都买好了。”林静继续发力。

　　季然瞄一眼桌上冷掉的速食鸡腿，再想想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老林烧鸡，口水流了一地。

　　有的时候放弃原则真的不用什么大事，一只鸡，足矣。

　　季然打消要挂电话的念头，语速快的像炒豆:“好的亲爱的我这就订票去。”

　　又听林静大呼小叫了一阵，季然扣下电话，叹了口气。

　　她为人实在不算冷，可也热情不起来。偏偏又是懦弱温软的性子，时常让别人会错意，以为她是闺阁里的娇小姐，要护着，要让她放心依赖。

　　林静每每主动伸出手“拉她一把”，她心里不是不感动，但也始终五味杂陈:被人强行当帮扶对象，心情总归简单不了。

　　有一次喝多了把这些话絮絮叨叨地说给顾苑听，他大笑，挥着啤酒瓶子吼:“季然你丫就是个小混蛋”

　　季然不理他，专心致志地扒鸡翅上的肉。小小声地说:“我也不想啊，可我的心不肯啊。”

　　也巧，顾苑一脸哀伤地拽住她不让她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也是这句。

　　可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季然，乖乖合上电脑，把自己砸到被窝里，想着见到林静之后应该说的话，做的表情，对她的长篇大论做出的回应……

　　全部演练完一遍，她坐起身，打开行李箱，塞了本书。

　　书呆子季然，会因为遇见了喜欢的书两眼放光，会因为书里人物的命运起伏而哭哭啼啼。却对现实世界的人情冷暖兴致缺缺。

　　林静说她太分裂，她自动转换为“丰富”，认定了是夸她的好话，就看着林静傻乎乎地乐。

　　林静就喜欢她的傻。

　　高中时候，林静是男生们烙心口的朱砂，也是女生们恨不得拍墙上的蚊子血。

　　长得漂亮到底有什么错？谁也不知道。但比自己漂亮，就是该骂，就是该编排瞎话背后叨咕，就是该经受莫名其妙的白眼。

　　季然不是木头，对这些漂浮在教室上空的情绪不是无感，可若让她站队参与，她也实在为难。

　　她承认，其实她挺羡慕她们的，两边都羡慕。

　　羡慕林静自不必说，哪个青春期少女不想拥有一张名画似的脸？而羡慕那些嚼舌根的小丫头呢，是羡慕她们那饱满的情绪，和满溢的荷尔蒙。

　　虽然让人不屑，但客观说来，和姐妹淘一起嘀咕漂亮小姑娘，真挺青春的。

　　季然缺少的青春。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寡淡又没劲，像被晃掉气泡的可乐，只有一丝尴尬的不讨喜的甜。

　　只有顾苑这种味觉迟钝的家伙才会觉得好喝。还视若珍宝，怕她跑掉。

　　若不是顾苑自身难保，季然或许会觉得自己更幸运一点。

　　顾苑长了一张正人君子的脸，往马路边一站，老太太都抢着让他扶。

　　可惜老太太们不知道，那张好看的脸是被拖鞋底抽出来的。顾苑他爸从八岁打他打到十八岁，兢兢业业的打了十年。

　　顾苑这孩子乖，聪明，长得好看，为什么要打他？往死里打他？

　　不知道，顾苑他爸也不知道。施暴者的暴力行为纯粹因为无聊，也真挺让人无语的。

　　十一岁的季然的书包里常备碘酒和棉花，创可贴一买就是买五盒。

　　奶奶问她，你是去上学还是去开诊所啊？季然就委屈巴巴地低着头，从书包角落摸索出一张满分的卷子，细声细气地说:“这个，老师让签字。”

　　奶奶知道她这是不愿说，也就不强迫她。笑眯眯地给她签字，摸摸她的头发，夸她两句。

　　谢天谢地，季然缺席的情商都补在了学业上。

　　所以别的同学忙着抄作业的时候，她可以蹲在角落里给顾苑上药。

　　一开始是因为同情，和照顾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后来是习惯，看他脸上有淤青就浑身不自在。

　　她给他上了七年的药，却只问过一次:“你恨你爸吗？”

　　当时顾苑正忙着给追他的小女生回信息，听到季然的话，从手机蓝幽幽的光里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瞧了她好一会。

　　季然心里后悔，觉得自己说这话越界了。在心里批评自己，怎么今天多了这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顾苑撇撇嘴:“他是我爸。”

　　季然愣住了，懵懵地说:“啊？”

　　“我恨不恨他，他都是我爸，我没得选。”

　　顾苑的眼睛被屏幕的背光映得幽深莫测，季然看着看着，就有点心疼。

　　她张了张嘴，同情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顾苑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季然呦，”他想，“你是天使，也是傻子。”

　　01

　　坐在高铁上的季然还是有点恍惚。

　　上一次来火车站，身边还有顾苑。他背着季然的粉色大书包，竟也毫不违和。还斜斜地靠在柱子上，低着头对她笑。

　　“这次去多久呀？小混蛋？”

　　那晚喝多了之后，顾苑就叫顺了嘴，一直叫她“小混蛋”。

　　季然从这个称呼里嗅出了几分宠溺，却不敢细品。再说，她也确实挺混蛋的。

　　她伸出左手比个“八”，右手捂住耳朵，屏蔽顾苑难听的哀嚎:“那！么！久！”

　　“参加完学术研讨会还要跟着老师去看好几个展，八天已经是赶行程了……”

　　顾苑气鼓鼓地撇嘴，扯一下她束的整整齐齐的头发，“行行行，季老板大忙人，但你得记得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要是见你累瘦了，我就再也不给你炖鸡汤了。”

　　人家说人无癖好不可交，季然清心寡欲，仙风道骨，险些就“不可交”了，好在还有这么一个爱吃鸡肉的嗜好。

　　而顾苑偏巧煲得一手好汤。两人熟识，也是因为一碗鸡汤。

　　他们初中的小学校设施简陋，食堂口味也寡淡，大部分时候都是青菜豆腐汤了事，那次貌似是为了配合上级检查，难得的炖了几只老母鸡，熬了一大锅鸡汤。

　　那些素惯了的孩子自然被香的五迷三道，猛往嘴里灌，长条形的桌子上，只有他们俩，一个闻一下，一个吃一口，就搁置一边，瞧都不愿瞧。

　　季然嫌鸡肉太柴，没油水。顾苑嫌汤炖了太久，不够稠。

　　在一群埋头苦吃的孩子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顾苑和季然，看向对方，突然就都笑了。

　　他们稚嫩的心还不知道，这是找到同类的快乐，但顾苑终于注意到了这个透明人一样的小姑娘。

　　而你知道，有时候，注意，就是建立感情的第一步。

　　季然耐心地听完了他中心思想为“好好照顾自己”的一系列唠叨。就立刻拽着行李箱果断地走向火车，差点忘了和他挥手告个别。

　　她早就习惯了离别，甚而潜意识里还有点喜欢。看见火车站和机场那些拥抱，流眼泪的场面，她也会有所触动，但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联系不到自己身上。

　　她总觉得，离别就是向新的世界出发，就是把身后的东西远远甩开，且永不回头。

　　02

　　这几年世界变得太快。火车站没了顾苑，火车的速度也一提再提。

　　林静的脸出现在季然眼前的时候，她还处在恍惚状态。

　　她勉勉强强接受了林静香气四溢的拥抱，意识到再大牌的香水也会有刺鼻的时刻。

　　“不如鸡汤。”季然想。

　　这次林静找她来，果然是要她帮忙。

　　最近有一个小伙子缠她缠得紧，林静又不是那种能潇洒把人踹掉的狠厉性格。只好委托季然出场。两个人扮演一对伉俪情深的蕾丝边。在男生面前表演法式深吻。

　　林静想，再顽固的赖□□，面对着这样的母天鹅，也必定是无从下嘴了。

　　季然站在原地崩溃了一会，她为了烧鸡连性取向都变了，实在是太没尊严。

　　而林静扑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答应:“安啦宝贝，这种戏码我们以前不是也演过吗？我相信你的演技”，她顿了顿，“还有吻技。”

　　季然打了个寒颤，一些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在她们青春无敌的高中时代，大家都知道，季然是接近林静的唯一桥梁。

　　平日里的林静虽然阳光热情，但你能明显感觉到，她视线的落点不在你身上。

　　季然是唯一一个能让林静装进眼睛里的人。

　　他们周围的同学都很费解，一个光芒耀眼，一个尽力透明，为什么可以走得这么近？光芒耀眼的那个不嫌无聊？尽力透明的那个不怕透明不了？

　　季然想说自己确实怕。但林静却真的从没嫌她无聊。

　　季然的混蛋，可见一斑了。

　　而除了她们俩，没有人知道，两人越来越亲密的关系，缘起于一只猫。

　　那天季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啃麦当当的鸡翅膀，突然听到了小孩啼哭的声音。

　　她有点怕，僵在原地，目视前方，季然有个毫无科学依据的想法:只要她不动，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她。

　　呆了一会，那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静止防御法”就要不起作用了，她只好鼓足勇气，望向声音的源头…

　　是一只黑色的小奶猫。

　　它长得非常漂亮，身上的毛发是油亮亮的黑，只在眉骨和鼻翼两侧有几撮白毛。配上透亮的深蓝色瞳孔，简直是只小仙猫。

　　季然有个坏毛病，她喜欢滥用比喻，把毫无联系的事物扯在一起。

　　比如眼前这只仙猫，在季然的眼里，就是一支蘸了墨水的羽毛笔。

　　“羽毛笔，”季然小声叫它，猫咪乖巧地蹭蹭她的腿，使劲地闻装着鸡翅的纸袋。

　　“猫可以吃鸡翅嘛？”季然歪头想了想，好像没听说不可以。

　　她在纸袋子里扒拉了一会，找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又怕猫不会剔骨头，就扯下一条肉，放在手里喂给它吃。

　　猫咪粉红色的小舌头暖暖糯糯的，舔在手心有点痒。

　　季然不留神，笑出了声。惊慌了一秒，又想不碍事，反正没别人。

　　不会被人指责嘴唇弯起的弧度不够标准，不会被人说教，笑声太大太粗俗。

　　想着想着，寒意渗入心底，季然看着埋头吃肉的猫咪，突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嫉妒:

　　只需长得可爱，或本分乖巧，就可以讨得人类的欢心。也许也会被指责辱骂诋毁说教，但隔着物种，人类的脏话入不了猫咪的耳。

　　她放在猫背上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慢慢向猫咪的脖颈移去…

　　满脸泪水的林静就在这时出现了。

　　再好看的女孩子崩溃哭泣的时候，也难免面目狰狞。所以季然刚开始并没有认出来，这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女生，就是同班的那位万人迷。

　　她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哭的真是好啊，好像把她心里有毒的部分都冲刷干净了，让她停下了带有恶意的动作，转为温柔的抚摸。

　　哭泣的女孩，喂猫的女生，和埋头吃肉的猫，在这个偏僻的公园构成了一副奇异又和谐的图景。

　　三位主角相安无事了一会，猫咪率先改变了构图:肉吃完了，它就走了。

　　季然手里一空，才想起碰见哭泣的同龄女孩，自己是该去安慰一下的，至少也该递张纸巾。

　　她抬脚朝那个女孩走去，却被对方一把抱住了。

　　季然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一把推开的想法，回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尽量温和地拍着她的背。

　　女孩子真的哭了好久，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季然开始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抽身先走。

　　“谢…谢”像是感应到了季然的心思，女孩子终于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两人都愣住了。

　　林静怎么想季然不知道，为什么哭季然也不知道。甚至当时自己是什么感受她也说不清楚。

　　但从这以后，两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越走越近，越走越合拍。

　　和林静交朋友的好处自不必说，那么明媚的一个人，给季然单调的生活添了许多暖色。

　　而季然对别人情绪的钝感，在帮林静挡桃花的时候，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再紧张纯情的表示也不会让她同情，再痞坏幼稚的威胁也不会让她害怕。

　　她只是小声又尴尬地对着各种各样的男生说:“她暂时不想谈恋爱。”

　　她只说这一句，再问她就跑。情书不帮递，礼物不代要，给她的小贿赂她也没兴趣收。

　　她还急着写作业，写完好给顾苑上药。

　　这样的处理方式的确有效率，但也让林静变得更有神秘感，更吸引这些蠢蠢欲动的年轻荷尔蒙。

　　王鸿安就是这么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