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阿尼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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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气实在热得人不甚舒服，衣服总是黏黏的贴在身上，扇子即使猛力摇晃也不能解去过多的暑热。这种时候但凡有点钱的人都不会留在柏林城里，大家纷纷寻找疗养胜地，避暑的同时消除一年的疲惫。威廉和奥蒂莉亚也不例外，他们正准备打包行李，前往加施泰因泡温泉。
“乖孩子，和爸爸一起坐马车好不好？”威廉笑眯眯地抱着粉嘟嘟的比尔，后者穿着奶油白的薄纱小裙，散着一头蓬蓬的金色卷发，看起来活像个小女孩。被威廉抱着的他并不很安分，正扭着身子想要跳下来，小嘴也不大满意地噘着：
“不嘛，我要和哥哥姐姐一起坐马车。”
没错，这次去加施泰因，奥蒂莉亚难得地把她的两个拖油瓶都带上了。这主要是因为玛尔维妮再不肯当免费劳力，给奥蒂莉亚无偿照顾孩子了。按她的说法，她现在这把岁数，无论是对生孩子还是照顾孩子都没什么兴趣了，该是发展些兴趣爱好，享受个人闲暇的时候了。在奥蒂莉亚看来，这当然纯属胡说八道，自己这妹妹分明是知道有不少人传她和腓特烈·卡尔亲王的绯闻，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和自己的情人一双两好度假去了。
“为了自己的一时欢愉，就给自己姐姐找麻烦，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妹妹啊。”奥蒂莉亚也只敢在玛尔维妮不在场的时候这么抱怨几句，否则一定会被妹妹揪着衣领追问她良心往何处去了。但是头一次带齐三个孩子出游，带来的麻烦当真远超其中的乐趣。至于威廉……奥蒂莉亚顺势望过去，就看见自家君主正不顾形象地噘着嘴，动作和比尔如出一辙：
“小乖乖难道是不喜欢爸爸了吗？就这么一点路都不愿和爸爸一起，真让我伤透了心啊。”
这个队友除了能跟着捣乱，简直派不上一点用场。奥蒂莉亚哼了一声，暗中朝心理年龄可以和三岁小孩媲美的威廉翻了个白眼。她安排着先让玛丽和赫伯特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声色俱厉地扔下一句警告：“这次去加施泰因，你们两个不管是谁，只要先挑事打架，我是不介意把他一脚踹到温泉里去的。所以都给我老实点，尤其是当着陛下的面，谁也不许吵架！”
知道母亲这次是动真格的，一贯嚣张的玛丽顿时偃旗息鼓，如同耷拉着羽毛的小母鸡一般挪到了马车靠里的一角坐下。赫伯特也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以示合作的态度。奥蒂莉亚满意地点点头，她现在已经不指望这两个大点的儿女能相互关爱，相互扶持了，她对他们的要求已经降低为不打架，不互相拆台就行。
安顿好两个大的，她转头走到威廉身边，不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眼疾手快地捞过比尔，夹在腋下就往孩子们的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既然比尔愿意，那就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坐马车，要乖乖的，不许惹他们生气，知道吗？”
“妈妈我很乖。”比尔像只小青蛙一样挥舞着四肢，欢喜得几乎要从奥蒂莉亚的腋下蹦出去了。
“这次有碍事的皇帝在，我们要是让妈妈丢了脸面，就得一起玩完。”小马车里，玛丽蔫蔫地用鼻子哼了哼，看也不看赫伯特一眼，极为郁闷地开了口。
“看不出你也有懂道理的时候。”赫伯特冷笑一声，同样懒得看这个便宜妹妹一眼。
“你！”玛丽对赫伯特怒目而视，但她自诩自己宽容大度，不屑和不懂事的兄长计较，所以最后只是轻哼一声，“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是说，从现在起到我们回柏林为止，我们暂且休战，一致对外。皇帝可是个难缠的老头子，我们得看着他，不能让他欺负了妈妈和弟弟。”
“什么弟弟，分明又是一个私生子！”赫伯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过总算勉强认同了玛丽的话。首先是因为他对威廉也没什么好感，他至今都还记恨着威廉送给自己的礼物大大薄于玛丽，看着他不让他欺负母亲自然是应有之义。再者比尔实在是个玉雪可爱的小不点，看起来乖乖巧巧，十分可爱，还愿意叫自己哥哥，不像玛丽那个麻烦精，至今都叫自己的名字，因此他蛮愿意照顾比尔一点。于是赫伯特到底朝玛丽点了点头，“知道了，现在俾斯麦家要一致对外。”
“等你改了姓才是俾斯麦呢。”玛丽刚说完这句话，马车门就被她母亲一把拉开了，玛丽吓得一缩舌头，生怕这话被奥蒂莉亚听去了。她正想着如果被母亲责备要如何解释的时候，一个软软糯糯蕾丝包裹的团子就被塞了进来，伴随着的还有奥蒂莉亚的叮嘱：
“比尔想和你们两个一起坐车，你们俩谁抱着他坐好，别让他磕到了。到了火车站我再把他带走。”
这是什么情况？妈妈，我还是个宝宝啊，怎么就要把宝宝交给我了吗？玛丽在心里一声惨叫，头一次和赫伯特面面相觑起来。自己这个一贯喜欢装出一副沉稳老成模样的兄长现在也是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显然对被塞了个宝宝毫无心理准备。他们两个你看我我看你好几分钟，这才齐齐地扭过头去看软软一团坐在原处的比尔，后者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还朝他俩欢天喜地地张开了短短的小胳膊：
“哥哥，姐姐，抱嘛！”
“那个，你是大哥你来抱他吧。”玛丽看着那小小的一团，生平头一次畏缩地往后退退，朝赫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赫伯特顿时露出了一脸震惊茫然：
“开什么玩笑！你是女人你应该会抱他才对啊！”
“谁跟你说女人天生会抱孩子的？”这要是在家里，玛丽能就赫伯特这颇有性别歧视意味的话和他打得头破血流。但现在她也只能徒劳地抗议几声。
“反正我是不会去抱的！我这辈子都没抱过小孩！”赫伯特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比尔细细的手脚，总觉得自己用力大点就能把它掰折了。
正在他们两个相互推诿的时候，马车的车轮已经开始隆隆转动了。眼看它准备转弯，比尔傻乎乎地坐在原地，玛丽赶紧一脚踹在赫伯特腿上：“我这裙子不好动，你还不快把他抱住啊？要是他磕着碰着，你猜咱妈会不会拧掉咱俩的头？”
赫伯特闻言，立刻蹿得好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野兔，呼哧一声就扑上去护住了比尔。刚好马车转过了这个弯，比尔不出意料地往下一滑，一头扎在了赫伯特怀里。他还以为是兄长在和自己做游戏，咧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完全没发现哥哥姐姐全都一头大汗。赫伯特有气无力地抱着他往回一坐，长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太刺激了。”
玛丽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伸手在比尔的小脑袋瓜上胡噜了两把：“这可是个宝贝金疙瘩，出点问题他父亲能剥了我们的皮，母亲能拧掉我们的头。”
“既然这么宝贝，为什么母亲她为什么要把他塞给我们啊？”赫伯特愁眉苦脸地曲起手指，开始在比尔的额头上弹来弹去，后者躲来闪去，乐得拍手大笑。
玛丽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赞同赫伯特提出的意见，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肯定是母亲要和皇帝享受二人时光，就把我们给搭进去了，这笔账要算在皇帝头上。幸好只让我们带到车站，要是这一路都让我们带，那日子简直就没发过了。”
“谁说不是呢？”赫伯特更加愁眉苦脸起来，难得地在心里评价说玛丽其实是个明白人。
奥蒂莉亚可不知道两个小家伙正在心里编排自己和威廉，要知道她其实也不想和威廉过什么二人时光啊，尤其是威廉现在正因为她把比尔带走了而生气：“他那小不点点的，就说什么是什么，你还顺着他，奥黛，你未免太溺爱孩子了。”
“抱着就不愿意撒手，恨不得上厕所都把他放对面，明明是陛下太溺爱孩子了好不好？”奥蒂莉亚斜睇了威廉一眼，开始和威廉交代起任务来，“正好，趁着孩子不在，我得和陛下说说，您要是在加施泰因碰到了奥皇，该如何应付他。”
“就按正常礼节来呗。”知道马车已经驶了起来，自己肯定要不回孩子了。威廉只好耷拉着肩膀和奥蒂莉亚谈起了正事。
“您得对他再稍微热情些。毕竟这是您和奥地利皇帝在科尼希格莱茨战役后丶第一次会晤呢。我们有意和奥地利结下友谊，您理应对他热情有加。”
“我知道了，你倒是很看好奥地利。”
“陛下，博伊斯特如今非常乐见我们两国捐弃前嫌，睦邻友好，这是很可值得利用的一点。趁着奥皇还信任他，我们最好赶在他任上达成一些协议。”奥蒂莉亚现在一点不厌恶博伊斯特了。这个人虽说和自己敌对了挺长一段时间，但却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自打他发现美因河一线已经被放弃后，他立刻改弦更张，倡导起和新建立的德意志帝国结城友好关系的新政策了。
其实以奥蒂莉亚如今对希望德国和奥地利结下更多仇怨的哥尔查科夫的厌恶程度来看，若是英国乐意同德国结盟，她是不介意把俄国甩到一边的。可惜这只能是她在脑子里过个干瘾。毕竟她四处外交的首要目的便是抑制法国，而英国人从不希望真正永远压制住法国，他们也不乐见德国用暴力吞并阿尔萨斯和洛林。而只要英国一天意识不到和德国结盟的重要性，德国就不能甩开俄国这个盟友。现在奥地利也要被拉到这个圈子里来。
奥蒂莉亚美好的畅想在他们一行人抵达车站时被打破了。马车甫一停稳，威廉便忙不迭地下了车，要人去把比尔给他抱过来。奥蒂莉亚唉声叹气，实在不知道威廉有没有把自己的谆谆教诲听到心里去。但她也只能跟上威廉的脚步，打算去把比尔抱回来，结果谁想到，玛丽竟然抱着比尔不愿意放手：
“妈妈，就让弟弟跟着我们吧，我们肯定能把他照顾好。”
同车一路，玛丽终于发现了小不点的可爱好玩之处，现在正玩得爱不释手，哪里舍得让给威廉。赫伯特站在她身边，破天荒地频频点头，赞同妹妹的意见。趁着大家不注意，他还顺手在比尔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暗暗感叹这手感真是舒服，软软乎乎，绵绵嫩嫩的。
“这怎么能行？你们两个才多大？可别把比尔磕了碰了。”捞不到宝贝儿子玩，威廉顿时吹胡子瞪眼。玛丽伶牙俐齿地顶上一句：
“陛下放心，保姆和仆人们都帮忙看着呢，绝不会碰掉比尔一根头发的。”
果然，俾斯麦家的女人没一个好缠的。威廉在心里再次确认了一遍这个久已得到验证的结论，然后大手一挥打算否决玛丽的提议：“我可不放心，比尔还是跟着我最安全可靠……”
“太棒了，你们两个这么喜欢带着弟弟玩吗？”威廉话还没说完，就被奥蒂莉亚一口打断了。她一听说两个孩子竟喜欢带最小的这个，直激动得两眼放光，连忙一叠声地询问起来。
“是啊是啊，弟弟很乖很可爱。”听见母亲出声，玛丽立刻知道事情有门，小脑袋点得又快又准。
“谁不知道我儿子又乖又可爱……”威廉嘟哝着，结果又一次被奥蒂莉亚打断：
“愿意一路带着他了？”
“如果可以的话，泡温泉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带着他。”玛丽一边说，一边在比尔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逗得他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赫伯特忍不住又在比尔的另一半脸上捏了一把，心中窃喜地搓了搓手指。
“那可真是太棒了！”奥蒂莉亚差点流下激动的泪水，真好呀，关键时刻果然是亲生的女儿靠得住，“那你们就好好带着他。比尔宝贝，你愿意和哥哥姐姐们玩吗？”
“我愿意，哥哥姐姐对我都很好，还和我做游戏。”比尔软糯糯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的小白牙，还反手搂住了玛丽。
“太好了陛下，终于有人接班帮我带孩子了。”奥蒂莉亚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威廉分享这一喜悦，她愿意把自己有限的时间投入无限的政治外交中，实在不愿在照顾孩子上花费过多的精力。现在终于有个信得过的人愿意接受小不点比尔，她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虽然玛丽她年纪小，做事也不大稳当，但人嘛，还不是在历练中成长，日后她总要有自己的孩子，比尔就当是给她练手了。
“我也能和你做游戏啊比尔。”奈何威廉完全没有体会到奥蒂莉亚的无限欣喜，他正一脸委屈地盯着比尔，深为儿子的变节伤心。
“您知道的游戏都太老旧了。”被儿子这样一评价，威廉郁闷得简直无以复加，还想再说些什么，奥蒂莉亚已经拖着他走开了：
“宝贝们好好照顾你们的弟弟，我和陛下还有许多正事要忙，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们了，等回去我给你们奖励。”
威廉的副官长莱恩多夫伯爵沉默地跟在皇帝和宰相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笑得心满意足的两个小家伙，以及被他们拢在怀里的更小的那一个。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这种彻彻底底的放养模式下，宰相的三个孩子是如何平平安安，一帆风顺活到这么大的，完全可以算是帝国的一个未解之谜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阿尼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