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不下线》李见笑

59、身处漩涡

　　陈妙妙万没想到与迟魏冉斗嘴之后，会真的安然入睡。

　　兴许是太累了。

　　当她醒来，岑家马车已停在绸缎庄后门，打马的伙计不见了，翠竹和车夫也没了影，几个黑衫小厮守着迟魏冉的那辆拉风马车远远地徘徊。

　　陈妙妙整张脸埋在迟魏冉的胸膛，短暂的睡眠，她唇边居然流出涎水，湿了一大片。马车已抵达许久，迟魏冉静坐，默默地陪着。

　　斗嘴那会，困意来袭，陈妙妙记得自己明明是整个身子倚向窗边的，是迟魏冉，迟魏冉趁她睡着拥入怀中。翠竹下马时，掀开车帘，见到自家小姐与迟大金主的香艳画面，小脸一红，转身就跑，车夫和伙计低垂着脑袋，也跑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迟魏冉是故意的，他薄唇轻触陈妙妙的眉眼，一再地啄。

　　“为什么不叫我？”

　　陈妙妙生闷声，气自己困顿误事，气当前即便使了力也挣不开迟魏冉的怀抱。唯一值得庆幸的，这里是后门而非正街，不然让吃瓜路人撞见，指不定又会传出一波新料，供人消遣。

　　“看你累坏了，不忍心。”

　　听听，迟魏冉又在讲令人面红耳赤、想入非非的浑话，这节骨眼要是窜出几个路过的行人，整个夙城恐怕会再次沸腾。

　　热度是什么？

　　热度是迟大金主与岑家小姐在马车上……

　　欢好缠绵。

　　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瓜民，他们才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只会一个劲地添油加料，越香艳旖旎越甚嚣尘上，这就是八卦的力量。

　　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在迟魏冉掀开车帘的当下，好巧不巧有人经过，那句“累坏了，不忍心”猝不及防地听了去。

　　陈妙妙皱眉，只因她看到路人精神为之一振，那种捕捉八卦的兴奋小眼神，耐人寻味。

　　无中生有的话题，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身处漩涡不能独善，那便顺其自然。

　　脱离迟魏冉怀抱的陈妙妙看开了，淡定下车。

　　入了绸缎庄，赵夔和吕俗焦急地迎了上来，陈妙妙还没问清事情始末，一位嘴角带痣的大婶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岑家小姐，瞧瞧你们绸缎庄干的好事！”

　　说完，大婶一把甩过手中的大红喜袍，喜袍铺开，不偏不倚盖住了陈妙妙的脸。视线遭到遮挡，出于本能，陈妙妙两手捏着往下拉扯，边上的迟魏冉也不闲着，帮忙掀掉，终于，她重见天日。

　　陈妙妙抱着喜袍一阵察看，不明所以地问：“这位大婶，我们绸缎庄的袍子有何问题？”

　　大婶淡眉细眼，满面皱褶，说话时面上的妆粉龟裂，扑朔朔地掉落，尤其是她嘴边的那颗痣，因太想遮住瑕疵反而更容易暴露。陈妙妙暗想，这样的行头妆扮，媒婆无疑了。

　　“岑家小姐，且听我道来。”大婶身后站着两个上了年岁的妇人，其中一个气呼呼地开腔：“素闻城南出精品，我家姑娘与她家儿子喜结良缘，在你绸缎庄定制了一批婚庆喜袍，这喜袍从绣娘手里出品时看着还好好的，谁知成亲当日穿在身上才发觉不妥。”

　　经妇人这么一说，陈妙妙仔细端详，问：“哪儿不妥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这批大红喜袍表面看不出什么，纹理却暗藏祸端，都是平头百姓，你绸缎庄绣什么不好，非要配上龙凤呈祥的暗纹，寓意是好，奈何我们都是一介布衣，按允国的律法，效仿皇家龙凤配对乃包藏祸心、忤逆谋反，是要杀头的！”

　　陈妙妙错愣，按说绸缎庄里的绣娘应该不会犯这种大不敬之事，客人上门，指定什么纹路就是什么纹路，花色样式都是确认好了才会赶工，这龙凤呈祥的暗纹怎么来的？莫非她们嫌命长，活得不耐烦了？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正如染布房失火，其中的杀手锏可想而知。

　　陈妙妙眯着她，深思过后，沉着应对：“这件事非同小可，两位莫要声张。”

　　妇人与媒婆交换眼神，随即答道：“掉脑袋的事，谁敢声张？这不是悄悄前来，讨要公道吗？吉时是赶不上了，不吉利是小，捅下祸事是大，岑家小姐你说说，这怎么个补偿法？”

　　陈妙妙不是那种舍不得花钱摆平的人，她已料到接下来会有后招，整个事情没圆满解决之前，最好不要轻易敲定。

　　妇人见陈妙妙神游，满腹心思，以为她想赖账，不禁目露凶相：“岑家小姐，出这么大件事，这婚庆，我两家是往后延期了的，亲朋好友这会儿都上桌，酒菜也备了，这看得见的损失且不论，看不见的、不吉利的、落人口实的，骇人听闻的、掉脑袋的，哪一件都不简单，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陈妙妙想的比妇人还要深远，为防止消息泄漏，她四下张望，好在赵夔和吕俗都是谨慎之人，绸缎庄清场，知情者不多，她压低声音义正言辞地警告，大家点头响应。

　　陈妙妙已顾不上身旁的迟魏冉，她示意两位妇人和媒婆到静室商讨，就目前而言，看得见的赔偿也需暂时搁浅，她要带着妇人去找负责这批喜袍的绣娘。这群绣娘之中，定是有对家安插的黑手，她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看得见的损失，陈妙妙暂时不赔偿，两位妇人很是不满，碍于事态严重，她们忍下了。

　　赵夔、吕俗留在店里，陈妙妙与迟魏冉、妇人、以及媒婆直奔绣坊。

　　绣坊设在城南偏街的一座大宅子里，一行人进了宅子，来到绣堂，只见绣娘们齐齐整整，横纵有致地端坐在自个儿的绣架旁。

　　绣架上铺着柔滑细腻的缎子，绣娘们正在挑针提线，静心刺绣。

　　陈妙妙出现，领头模样的绣娘步履轻盈地福身：“当家小姐亲临绣坊，芮娘甚是惊喜。”

　　“嗯，不必多礼。”陈妙妙点头，示意她平起。

　　“这几位是？”芮娘望向陈妙妙身侧的两个妇人，暗觉眼熟，一番回想顿时记起是前不久上门定制喜袍的客人。

　　陈妙妙不啰嗦，开门见山：“负责绣这批大红喜袍的姑娘都有谁？一个个给我叫出来。”

　　当家小姐面容冷凝，言语肃然，芮娘看出气氛不对，刻不容缓。

　　不一会，在芮娘的带领下，负责婚庆绣品的姑娘鱼贯而来，陈妙妙招手，要她们随她去往内院。

　　擅自绣上龙凤配是大不敬之罪，想整垮岑家生意的幕后黑手肯定还有后招，陈妙妙很被动，但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当场揭穿，与染布房事件一样，打草惊蛇，最最要不得。

　　陈妙妙坐在内院的亭子里，迟魏冉俨然一副陪伴者姿态，一旁的媒婆和妇人也都悉数落座。

　　姑娘们一字排开，低眉顺目，等着陈妙妙发话。

　　陈妙妙一改先前的冷凝，她素手交握，红唇微扬：“姑娘们，这次要辛苦大家了，之前出品的喜袍客人箱笼带走，途中不小心遗失了，这不，寻思着再重新定制……”

　　此话一出，媒婆和妇人略为惊讶，思绪翻涌过后，她们认为这是岑家小姐做出的第一项补偿，也就不出声，悉听尊便。

　　陈妙妙有自己的考量，这确实是补偿，这补偿一心两用，既能稳住客人，又能借此套出在绣品上动手脚的姑娘。

　　那姑娘也是糊涂，被利用了尚不自知，幕后黑手以再多的银两收卖，也得有命花，为钱送命，动则株连，到时谁也跑不掉。

　　陈妙妙不但要揪出那个姑娘，还要言语提醒，循循善诱，为此她不捅破，婉转迂回。

　　迟魏冉望着陈妙妙，内心是赞赏的，陈妙妙不冲动，沉得住气，她不对姑娘们发飙，有谋略，力挽扭转，棘手的问题处理得很好。

　　芮娘深知事情不似当家小姐说的那般风轻云淡，喜袍当家小姐扬言要重新赶制，那就照办好了，别的，她不掺和。

　　一字排开的队伍里，有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姑娘，不知是太过天真还是有意而为之，她笑着回话：“当家小姐，重新赶制倒也不辛苦，就是有点儿可惜，毕竟客人遗失的婚庆绣品，是朱萸姐姐离开绣坊前最后一次大显身手了呢！”

　　陈妙妙闻出了一丝不寻常，她不动声色，淡然问道：“朱萸是谁？”

　　芮娘躬身，答：“朱萸是负责赶制那批大红喜袍的首席绣娘，心灵手巧，针技精湛，因婚配在即，两日前已辞行与她的未婚夫婿一同返回暹罗。”

　　“她是暹罗人？”陈妙妙没听说过手底下的佣工，有来自海域异境之人。

　　“不是，朱萸的姨母嫁了暹罗，牵桥搭线，朱萸也便去了。”

　　陈妙妙陷入冥思，最开始，她觉得那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姑娘有嫁祸的嫌疑，只因她提出重新赶制，所有的人不吱声，唯有那姑娘嘻笑着指出首席绣娘离开了。

　　然而，擅自绣上龙凤暗纹，这种掉脑袋的事，敢拿钱铤而走险的，一定是想好了后路。这么一推算，朱萸的嫌疑更大，她远渡暹罗，家人十有八.九全都随行，沧海茫茫，路遥皇帝远，就算杀头也杀不到那儿去。

　　思及，陈妙妙拧眉，暗寻对策。

　　就在这节骨眼，内院冲来一群衙差，带头的那人陈妙妙认识，当初她配合衙门追查中.饱.私.囊的前掌柜时有打过照面。

　　衙差头头快步疾行，先是向迟魏冉轻微颔首，接着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朝陈妙妙宣告：“岑家小姐，有人揭发你们绸缎庄的绣品效仿皇家，欲谋反，大.逆.不道，来人啊，羁.押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