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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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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官道旁。
道士百无聊赖地拿树枝拨弄着在火中噼啪作响的木头,转头瞟了一眼一旁离篝火远远的桃妖,突然颇有兴趣地问道:“你不是说你在她们墓旁坐了三百年,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桃妖原本一直眯着眼盯着摇曳的火苗,此刻听得道士的话,像是才回过神一般眨了眨眼,歪头看向道士,开口道:“……好像是一百年前吧,一个假和尚给我喝的。”
“假和尚?”道士愣了愣,想起他也曾叫过他“假道士”,有些忍俊不禁,“那和尚怎么假了?别是个得道高僧,叫你误会了一百多年。”
桃妖眼珠一转,转到道士那边,白了他一眼,然后将头一撇,“那和尚喝酒又吃肉,你说是不是个假的?”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道士笑眯眯的,“他怎么给你喝的?”
“……你怎么什么都想问?”
“我和你说过了,我想听故事啊。”
桃妖斜着眼看了他半晌,悠悠开口道:“那和尚疯疯癫癫地来,到了我树下,朝她们作了一揖,留下两坛酒,说一坛敬她们,一坛敬这树。”
道士听了这话,不语,只微笑地点点头。
“……你笑什么?”桃妖奇怪地看了道士一眼。
“我笑你啊,”道士伸了个懒腰,“你果真是误会了那高僧一百多年。”
“哼,那你呢?”桃妖眉头一挑,“听闻道佛两家素来不和,你这‘高僧’二字,是真心还是假意?”
“道佛不和与我何干?自然是真心。”道士不再给桃妖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好一直唤你桃妖。”
桃妖心性单纯,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就叫桃夭。你们不是有诗云‘桃之夭夭’,叙女子出嫁,她们在我面前成亲的,我自然得替她们记着。”
“再者说了,我本就是桃妖,何必遮掩。”
“……好名字。”道士勾了勾唇,但心思明显飘到了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呢,你叫什么?”桃夭随口一问,“我也不能一直叫你道士,对吧?”
“可以啊。”道士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桃妖一愣。
“别人都这么叫我,所以你也可以只叫我‘道士’。”
桃夭本也就随口一问,更像是礼尚往来,他倒未必真的想知道道士的名字,但道士这种遮遮掩掩的回答却叫他觉出了几分异样。
桃夭抬眼看他,道士则回以微笑,笑容如春风和煦,却吹不到人心底。
看起来就像一副面具一样,真是不舒服。
“……道士,我想听故事了。”
“什么?”道士微怔。
“你听了我一个故事,我得讨回来不是?”桃夭的话听来轻松,却也不掩探究的意味,“我想听你的故事。”他直直地看着道士,眼里带了一分挑衅。
道士对上了桃夭略带挑衅的眼神,眨了眨眼便移开了视线。
“好吧,你想听,便讲给你听吧……”
道士的声音如风般飘渺,飘出去没多远就像是被他面前的篝火捉住,燃尽了……
道士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虽生于富贵之家,奈何母亲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妾,按他父亲去他母亲院里的次数,他母亲能怀上他简直就是上天赐下的恩德,但他母亲的怀孕让其他没能怀孕的姬妾十分嫉妒,难免给他父亲吹些枕边风,于是他父亲也渐渐地生疑了。而他出生的那天又正好赶上了老太爷过世,于是他们母子俩就更不受待见了,直接被赶到宅子里最荒凉的小院,还要受多方白眼。而他的父亲,不仅从未来看望过他,竟然连私塾也未让他上,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假装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幸好,他的母亲是秀才的女儿,自己也有几分才气,便陆续地教他读书认字,只是终究心有不甘,在他七岁那年便郁郁而终了。
从此,道士便自己一人独居在那破旧的小院里。
道士一开始虽然并不是道士,却也有几分奇异。有这样凄苦的身世,他自然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要早熟一些,但他的这份早熟中,又夹杂了十分的淡漠。
他总是漠然地看待一切,身边的人与事好似全然和他无关,即便是母亲去世,他也只是静静跪在母亲榻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眼神中虽染了些痛色,却只三分,且更像悲悯,脸上表情淡漠依旧。
他对人间其实没有留恋,即便叫他下一刻身死,他也不会因此痛哭不舍。他未曾出过宅门,却从于大宅子中居住,穿行的人们身上,看到了人间的挣扎——出生,长大,谋生,成家,生子,老去,死亡。总归是千篇一律,也许境遇不尽相同,也许偶有跳脱出这循环,但说到底,都是从出生到死亡,对他而言,了无趣味。
他曾在母亲临终前问过这么一个问题。
“母亲,人这一生,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呀……”他的母亲躺在破旧的床上,面容枯槁,气若游丝,她看着自己从小淡漠的儿子,看着他空旷的眸子,她这一生所感受到的种种不甘,怨怼都涌上了心头,她痛苦地摇摇头,“娘这一生……什么也没有啊……”
他点点头,不再言语。
在他的眼里,人总归是太过渺小,只能在人世无尽地挣扎,他看不到这挣扎的意义,他也不愿挣扎。
于是,他十岁那年的某一天,正逢谁的生辰,所有人都在前厅繁忙,只有他窥见了从宅子一角而起的火光。
就这样结束也不错吧……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抹火光,难得地有了些期待。
可惜,也许是他命不该绝,那场大火烧死了几乎所有人,只有他的那个小院没有被波及,也许是位置过于偏僻吧。
他站在院内,漠然地看着院外的焦黑废墟。
“后来,我师父恰好途经那处,便将我带回山上,传我道术。我学成后,便告别师父,下山游历了。”
道士的故事漫长而平淡,讲到最后,讲得桃夭都开始不耐烦了,却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桃夭托着下巴,眯着眼看他——这道士,讲了这么多,却是一字都不曾提及他的名字,狡猾得很!
“我叫陆安易,表字离。”道士状似无辜地眨眨眼,“你如果只是想知道我的名字,直接问便是了。”
“……”合着他听了这么久的故事都白听了?!
被这道士耍了一通的桃夭恨恨瞪了他一眼,一挥袖袍便消失不见,直接到了附近的一颗大树上。
还坐在原地的道士瞟了一眼桃夭栖身的大树,唇角勾了勾,是了然于心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