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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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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你可是来收我的?”桃妖坐在桃树的枝干上,手里还拿着一壶酒,低头瞧着树下作道士打扮的人。
“听说此地有一颗桃树,一年四季都开着花,却从不结果,就是你吧?”道士抬头看那坐于树上的俊秀青年,却不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是啊。”桃妖收回目光,仰头饮了一口酒,“你是来收我的吗?”
“我走了许久,累得很,”道士一撩衣摆,在桃树下盘腿坐下,“现下只想听故事。”
“我要嫁人了。”阿兰身着月白衣裙,手捻一枝桃花,倚靠在亭柱边,似是不经意间对她提起了一件小事,语气平淡,连头也未曾转一下。
她恍惚了一瞬,不知是一个长长的梦终于醒了还是被扔进了一个长长的梦中。
阿兰要嫁人了?也对,阿兰已经十七,早便该许人了……可是,阿兰要嫁人了?
眼前的天地都开始旋转,视线边缘有些模糊了,她只觉得天灵盖好像被谁重重地敲了一下,不真实感和眩晕感一瞬间围了上来。
“是吗,谁家公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也是和阿兰一样的语气平淡,连一丝好奇都不带。
是了,梦醒了,什么共赏人间,什么不求良人只求卿,都醒了。
她努力地想要露出一个祝福的微笑,但试了几次都是徒劳,嘴角颤抖了几下也无法上扬,比起笑容倒更像是哭泣,她索性放弃了,任由自己的容颜如花朵一般渐渐枯萎。
“李家公子。就是一月前进京赶考的那位李公子……”阿兰垂着头,似是在细细瞧着手中桃花,讲到此处,分明应该还有下文的,她却不自然地停住了。
她一向是知道阿兰的,这一次也不例外。她知道阿兰约莫是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她与李家 公子从未谋面,现在或许只知道他姓李,上京赶考去了,其他一概不知。样貌,品性,才学,都是她必须自己解开而且必须接受的谜。
而她也知道阿兰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平静,她在竭力告诉她,也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她其实心里怕得厉害。既然阿兰这么做了,那她又有什么理由不配合她呢,毕竟,生活就是在欺骗自己中才得以继续,所以,她必须配合她把这件“小事”继续讲下去。
“那位李公子吗……我曾听我哥哥提起过,听说品行才学都是不错的。”她缓缓地讲,每讲一个字便失去一分气力,待到讲完时,已整个人倚在了栏杆上,再站不直,只有声音未曾有过半分波动。
“……对,父亲很是欣赏他……”阿兰还是垂着头,顺着她的话讲了下去,手上捻着的花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面色也苍白得可怕,声音也越来越慢,“……父亲几月前便总对哥哥们提起李公子,昨日还说待他回乡定要请来做客……”
她突然不想听了,于是抬起自己软绵绵的胳膊环住了阿兰,阿兰便不说话了。
她们像两个毫无气力却深陷泥潭的人,连挣扎也没有,只静静等待着被吞没的那一刻。
她觉得自己抱住了阿兰,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抱住。
她们相互依偎着,都觉得对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轻得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我们今儿早些回吧,我得回去做些绣活带去……”阿兰缓缓地开口,也缓缓地从她肩上抬起头,但在看清她的那一刻终是慌了,“你的脸色……!”
“你也是。”她知道自己的脸色该是差到了极点,和阿兰的一样,她看着阿兰,仿佛在看着自己,“……我带了胭脂。”
她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了一小盒胭脂,还是不久前阿兰送她的那一盒。她们也像不久前那样,细细地给对方上了胭脂,换了些虚假的好气色。
“阿兰这样可真像要出嫁的新娘子啊……”她定定地看着阿兰,用目光描摹着阿兰涂了胭脂后娇艳如花的面容,看着看着,便有些失神了,她忽而抬起自己还沾着胭脂的手指,在阿兰的唇上细细涂着。
阿兰一惊,嘴唇动了动,胭脂便涂歪了。
“莫动呀……”她一面絮絮说着,语调里还带了丝丝缕缕的娇嗔与埋怨,一面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拭去涂歪了的胭脂,“我们今儿再演一出拜堂,像小时候一样,不过我不扮公子了,我们都是娘子,好不好?”
她双目含泪,面上带笑。
阿兰如水般的眸子波动了一瞬,嘴唇颤了颤,吐出清楚明白的一个“好”字。
“这便好……”她露出一个似乎是欣喜的微笑,“这便好……”
她用胭脂染红了阿兰的双唇,染得如枫叶般红火,燃烧了少女对成亲的期待。
“可不能误了吉时呀……”她喃喃着,然后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双唇轻轻压在阿兰的双唇之上。
于是她的双唇也被染红,阿兰的唇色则稍稍减淡了一些,但都完美无瑕,她们看上去都是那样的明艳动人,摄人心魄。
“你真美……”阿兰微笑着抚过她的脸庞,白玉般的手指似乎不愿离去。
“已在天地间,桃树为高堂。”她拉着阿兰到了她们幼时常常流连的桃树下。
“一拜天地。”没有事先约定,也没有手势暗号,她们只是默契地共同念出了这四个字,不徐不急,不轻不重。她们恭恭敬敬地下跪,磕头,没有一丝马虎。
“二拜高堂。”她们回身对着桃树下跪,两个不同的女声交织,织出了一道令人迷醉的魔音,桃树在她们磕头的那一刻似乎也在微微颔首。
“妻妻对拜。”她们深情地望着对方的双眼,缓缓,又缓缓地拜了下去,乞望这一拜永不结束。
她在这一刻想了很多。她比阿兰小不了多少,最多两年,她也一定要嫁人了。待她们都嫁作人妇,年华大约也就这样慢慢去了吧。
又大约,她们的年华已在这一拜里燃烧殆尽了。
几个月后,阿兰成亲了。
阿兰成亲,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同父兄一道站在祝福的人群里,看着那不知名的李公子牵着她缓缓走来,但因着那盖头,她连一眼也见不到。
这盖头真碍事,我们那日便无盖头。她在恍惚中想道,不过见不到也不打紧了,不会比那日更美了。
在某个晴日,有两妙龄少女,一身着月白衣裙,一身着嫩黄衣衫,皆是明艳动人,在一株桃树前拜堂成亲。
“后来呢?”道士问桃妖。
“后来?”桃妖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晃荡着手中的的酒瓶,最后将酒尽数倒于树下,“后来她也嫁人了,然后她们都死了。”
“……你可愿随我走?”道士低头看了看他将酒倒下的地方,正好在两块墓碑前,“替她们看看这大千世界。”
“你真是个道士?”桃妖歪着头瞧他,“妖都不收,不会是个假的吧?”
“不过走走也好。”
“我都在这坐了三百年了。”
他们渐渐走远了,只留下了一株开满了花的桃树,树下还有两块墓碑,其上盖满了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