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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多情相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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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若笙扶着苏默到一旁坐下,自己也寻了个地方随意靠着。
“师傅不想让我告诉你太多,”他想了想才开口,抿了抿唇,“我简单和你讲一讲吧。”
苏默没有回答,只是苍白着面庞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是一位很伟大的将军,名叫苏程。是随……先皇征战天下的开国大将。”楚若笙勉强把师傅平时对老皇帝的不敬称呼咽下,断断续续地讲,“他武艺超群,战略过人,几乎没用多久就把混乱的天下归为一统,可以称得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将军。”
他顿了顿:“也是我一直以来最崇敬的人。”
苏默恍惚地抬头看了看他,表情有些迷茫。
“我师傅和苏大将军相识已久,在天下尚是前朝统治时便认识了,说是竹马也不为过。”楚若笙回忆,“具体的事件我也不太清楚,我跟随师傅是在苏大将军征战结束之后的事情了,师傅没怎么和我提过他们之前的事情,只有在喝多的时候偶尔提几句,语气……有些愤慨吧。”
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话题,楚若笙尴尬地对苏默笑了笑,重又说起苏程:“先皇开国时曾说要给苏大将军百年将位,开国后也的确是苏大将军权倾朝野。可敬的是他从未因此骄横自满,仍是兢兢业业为国谋策,甚至把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就是你的大哥和二哥:苏平、苏凡调到边疆,与外族厮杀。你的两位兄长也可以说是虎父无犬子,在这几年里立下赫赫战功,隐隐有继承你父亲功勋之位的架势了。”
说到这楚若笙不由得想起坊间对苏默的一些流言。先前他由于崇敬苏程,虽然常在谷中师傅也不愿多提,但只要一有机会到白雪镇上去,他总是会打听些关于苏程的消息,其中不乏对苏程三子的评价。苏平苏凡自是百姓们称赞的对象,甚而至于有“三苏一出天下平,三军将士尽归心”的僭越之称,可是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苏三公子,话可就难听很多了。
有说苏程一身才华被二子分尽空留了个悦目皮囊给第三子的,有说苏默性情骄横仗着自己最为年幼受宠恃宠而骄的,甚至有传言说苏默根本不是苏大将军的儿子,只是苏大将军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在民间挑了个娈童,自小和小皇帝呆在一块要……
楚若笙开始时确实因这些话语对这传闻中的苏三公子有些不满和厌恶——换作自己生在那将军府中,怎么说也要纵横一方开疆辟业的,怎会到年近加冠还一事无成?当师傅让他去天牢中救出苏默时,他心底还有些小小的抗拒。可亲眼看见那白衣沐血面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悲伤狰狞,宁愿脱皮折骨也要连声质问的少年,一切谣言都不攻自破。
一个养尊处优的花瓶,怎么可能藏着那么顽强固执的灵魂。
在雪不留中照顾苏三公子的日子更让他确信了自己那晚看见的事实。比如那黑色的名为续玉膏的膏药,即便加热后敷上肌体也是寒彻骨髓,无孔不入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张牙舞爪地钻入针扎似的疼,楚若笙仅有的几次使用是在有时练功不小心扭伤关节或被剑砸伤了肢体,那经历一次就万万不愿再体验的疼痛让他练功更加努力起来。可苏三公子在最开始疗伤时整个胸口都要涂满续玉膏,他几乎都不敢想像那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换作一般人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苏三公子硬是撑了下来,一天又一天,苍白着面颊紧咬牙关忍受着噬心食髓的疼痛。师傅怕他咬到舌头把棉布卡在他牙间,药效过去后楚若笙把布取下,上面都是血。
他自愧不如。
“那我呢,”苏默问,“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
楚若笙从回忆里抬头看他,那清冷的公子眉目间落了一片白鹭般的疲惫。
想来这么多天他看见的那个虚弱不堪乖巧听话的苏默只是皮相,真正的苏三公子一直藏在随意说笑的掩饰底下,急急地思虑自己缺失了的人生,比任何人都还要迫切,此刻才在一块故人的玉的刺激下漏了马脚。
“你是……”将军的第三子?苏平苏凡的三弟?皇帝的恋人?
还是个被遗弃了背叛了的恋人?
“……你是师傅在我之后受你父亲之托收的第二个弟子,我们之前就很熟悉了。师傅精通的技艺,我继承了武学,你则学习药理,在这谷中也有很多时日了。皇城大变你的父母被丞相指示的贼人所害,消息传到谷中,你就……昏过去了,醒来就已经不记得来谷中前后的一切了。”楚若笙从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这么流利地说谎,分明的条理像是有预谋地从他口中流出。
顿了顿,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口吻像欲盖弥彰:“那块玉是师傅给我们的。”
“你画的那个地方,”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很像冬天的雪不留。”
“过段时日你就可以看见了。”
撒了第一个谎,就要用无止尽的谎言圆上。
他不愿让苏默直面那滴血的真相的那一刻,欺骗就已经无法避免了。
只是,小偷小摸,无意间积攒久了,也会成为一笔天文数字,甚而至于无法弥补。
是否为了一厢情愿,去填补那无底的隐瞒和伪装?
楚若笙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面前皱眉思索的苏默,口中泛苦。他敬重苏三公子,为那囚禁地牢中也不曾低头的铮铮傲骨,为那付出性命也要刨根问底的执着,而后是为了那咬牙自受也要坚守的一身矜狂疏傲。也许在有些人的眼里苏三公子的行为称得上幼稚甚至愚蠢,为了一些似乎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忍受巨大的痛苦——他可以选择求饶免受皮肉之苦,他可以选择接受免遭愤懑之苦,他可以选择遗忘免除故人纠葛,但是他都没有,他走了最疼痛也是最澄澈的一条路:找回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自己在干什么?阻碍他自己选择的路?
保护的誓言是已曾许下,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越了界。
是从那病床旁的惊鸿一瞥,还是秋日下嘴边微痒的一弯浅笑,还是和初雪玩闹间露出的一缕童真……
想让他就此生活下去,想……
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木门的轻响猛然如炸雷打断了楚若笙越发迷糊的思想,苏默也像受惊的小兽般抬头看向门口。那木门在两人的注视中打开了一条缝,继而变得更大,缓慢地推开,伴随着门轴吱吱的呻吟。
正当两人以为那门是被风吹开时,一个雪白的小脑袋忽然出现在了门缝间。
苏默愣了愣,展颜一笑,冲着探头探脑的小兽招了招手:“初雪,来。”
睁着乌溜溜的双眼好奇地窥视着门内两人的小兽打破了屋内沉闷的气氛。它嗷地轻叫了一声,正欲进来,那木门突然“嘭”地一声大开,连带着一股妖风卷进屋子里,吹得桌上笔墨乱走,初雪尖声一嚎,窜进了楚若笙怀里。
一团同样是雪白但是巨大的毛团冲了进来,正是方才还在屋外睡着的大狗。此刻它看起来很是兴奋,哈哈喘着气吐出舌头凑到苏默身旁就要舔。苏默轻笑着揪了揪它半弯的耳朵,那大狗顿时耷拉了双耳,一脸委屈地看着苏默。
楚若笙右手揽着初雪,弯腰拍了拍大狗厚实的脊背:“醒了?是师傅来了吗?”
大狗一脸享受地在他手心蹭了蹭,转头看向门口。
老者背着手跨过门槛,看见屋里一片融洽的两人两兽,和蔼地笑了笑,大狗喜气洋洋地走上前又蹭了蹭老者的腿侧,成功讨到了几下抚摸。老者抬眼看着楚若笙把初雪递到苏默怀里,又瞥见一旁散落一地的熟宣狼毫,笑了笑:“小默的身体……恢复的不错啊。”
“……谢谢师傅关心。”苏默迟疑了一下,还是喊了声师傅。
老者不禁愣了一瞬,苏默看在眼里,眼神闪烁,开口欲问:“请问……”
“师傅,刚才苏默问了他父亲和他之前在谷中和您学习药理那段时间的事,我……直接告诉他了。”楚若笙却是抢先了一步,“但我没有说得很仔细,您说……有必要用一些细节,尝试能不能唤起他之前的记忆吗?”
“……哦?那倒是不必。”老者眯眼看了看他,转眼看向苏默,“小默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太适合经受刺激,药理忘了可以再学,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苏默止住了话音,点了点头。老者转身:“小默这几日休养也有些百无聊赖了罢,不如现在就开始重修药理。若笙,你同我去把小默以前用的书取来。”
“是。”楚若笙朝苏默眨眨眼,便跟着老者走出了书房。
苏默看着大狗屁颠屁颠地跟着一老一少出了房门,指尖轻理着初雪柔顺的毛发。
重修……药理么。
楚若笙跟着老者进了一处岩洞。这岩洞莫约十米深度,既可被长风吹彻,洞里又避光避湿,是个贮藏书籍或风干草药的好地方。洞底是几个有些破败的书架,上面满满摆着上百本手抄古籍,平日只有老者会查经据典。
“你和小默说,他失忆之前是在谷中研习药理?”老者走在前头,声音在并不宽阔的洞中回荡,有几分不真切。
“嗯……我和他说他是受父亲之命来拜您为师。”
“受……苏程的嘱托?”老者的脚步顿了顿,继而又向前,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楚若笙的错觉,“倒也无妨,反正也死无对证了。”
声音没有波澜。
楚若笙有时不能理解为什么师傅可以这么冷静地提起苏大将军。前段时日有几天他忽然发现师傅整日整日地在屋中静坐,不出声也不曾有半分动作,端上的饭食也丝毫不取,只是在那坐着,像被日渐寒冷的秋风吹化成了一座尚有些人气的石雕。就在他着急万分而又束手无策地时候,师傅突然带着从镇上租来的两匹好马和一辆马车出现在谷口,唤他:“若笙,我们去接一个人。”
然后就是三天三夜的疾驰,纵横千里,直指京城。
接回苏三公子后师傅却是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只是调好了药每天让自己去更换,似乎连多见苏默一眼都不愿,有如他三昼夜奔驰带回来的只是一个无需照顾的瓷器,只要安安稳稳地放在屋内便不必多想了。可他见过师傅在静坐时红了的眼眶和握紧了的双拳,在接过苏默时审视他面容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在苏默醒来时确凿又有一些迟疑的关切,连对着故人之子都如此思潮澎湃,若是故人亲临,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只是小默若是想回去,他的两位兄长那还要多费些言语。”老者走到书架旁,抽出几本书递给楚若笙,在阴暗的洞穴里他看不起师傅面上的表情,“好在他的两位兄长都驻守边疆,最近也没什么消息,甚至有可能已经潜逃了,他倒也没什么理由回京了。”
楚若笙不知怎么的,暗自松了一口气。
“既然若笙你帮我认了这么一个徒弟,那也就认了吧。”楚若笙知道老者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还是不好意思地低头,“正好我老后这谷中的药圃也要有人侍弄,免得糟蹋了这些珍贵的异种。”
“师傅……您还远没老呢。”楚若笙抬头急急接了句。
“谁知道呢……世事难料啊。”老者停下翻检书籍的动作,长长叹了口气,“苏程的百年将军,也就三十年便成了尘土,谁知道我们这些前朝活到现在的余孽,能寿命几何呢?”
他回头把手上的书籍叠到楚若笙怀中的书堆上,又拍了拍他的肩头:“若笙,等我老去了,记得照顾好雪不留和小默,这谷里的农物也够你们自给自足,外头乱世红尘的烦恼,能免则免罢。”
说罢他忽然轻轻地笑了笑:“你和小默,说不定以后还各要讨一门亲事,拖家带口地留在这谷里呢。”
楚若笙又红着脸低了头,抱着书讷讷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