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可怜幻梦 ...
-
“……苏平和苏凡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回禀圣上,苏平在知道父母的死讯之后并未有何谋划,在赐剑时……臣能感觉到他的疑惑,不像是装的。”
“意料之中,苏程应该是有给他寄过信了。”
“圣上英明。臣在苏平帐中见过几封被火烧灼过的信件,苏平说是前夜被风吹上烛台无意中点燃。从残片看来,的确是苏程寄给他的家书。”
“早就意料到了吗……那苏凡呢?你怎么未曾提起他?”
“……这苏凡……如今是下落不明。”
“嗯?”
“臣到时他已经离开了,只留了一封书信。上面的内容……”
“不必多言。”
“臣惶恐。”
“……只要苏平能回来,也就够了。”
“初雪,初雪。”苏默笑着喊了怀里的小兽两声,小兽嗔似地轻咬着他的指尖。
这小兽不仅是长得像一只尾巴超了标的狐狸,聪明劲儿也胜过其他兽类几分。
“还是决定叫初雪吗?”楚若笙在一旁笑着看着苏默的指尖从初雪的毛发间浅浅掠过,勉强抑制住了想要揉揉苏三公子发丝的冲动。
“雪不留……初雪想不想留在这,都随意吧。”苏默随口回答,“它不想留在这,难道我们还能强留它不成?”
楚若笙面上的笑意僵住了,神色黯淡了些许。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僭越,苏默抬眸看向楚若笙,却正好对上他有些委屈的沉沉眸光,心下不由得软了几分。伴着些歉意开口:“话说……这处山谷,为什么叫雪不留?”
“啊……说来也简单。”楚若笙很快收拾了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回忆道,“离这不远处有个镇子,名唤白雪,因为在初冬开始便会降鹅毛大雪,一直到初春才会渐渐转雨,一整个严冬镇子都裹在雪里。这处山谷却很是奇怪,明明就在小镇的不远处,可每每下了雪,在这谷里都积攒不起,像是下雨一样润泽了几分便没了踪迹,所以师傅就把这里叫做雪不留了。”
“原来是他老人家起的吗……”苏默怔怔出神。白雪皑皑的小镇,片雪不留的山谷,这两者矛盾却又融洽地仅仅以十里相邻,倒是有几分深意。
他正沉吟,怀里被冷落了的初雪却是不乐意了,猛然一蹬往楚若笙怀里扑去,苏默才感到怀中一沉,下一秒那雪白的一团已经往楚若笙手臂上扑去了。谁知初雪小觑了自己毛绒绒的尾巴的重量,两只小短腿才堪堪够到楚若笙的手臂,整个身子都要往下坠去。
楚若笙急忙一抬手把初雪往怀里搂。初雪踩到了着力的地方,嗷地一声惊叫就胡乱往楚若笙怀里钻去,顿时衣襟翻飞把他弄得是衣衫不整。
楚若笙想要抓住胡闹的小兽又怕伤了它,一时间手也不知往哪搁。混乱间初雪嗷嗷叫着往他衣襟里钻,小短腿一扒拨出一个青色的物件来。
那物件被一根褐色的细绳穿过似乎是系在了楚若笙的内襟里,此刻被初雪一爪子踢飞,挂在了外面。
楚若笙登时一个激灵,想把它往怀里塞。
可苏默已经抬手了。
奇怪,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他的胸膛,自小磨练得无比警醒的神经竟毫无反应,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苏默勾起那块玉,在手中细细地摸索着。那动作娴熟、随意,像是已经重复过千万遍,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陌生。
“这块玉……”苏默怔怔看着那雕工精细的貔貅,身子又跌回躺椅上。楚若笙急急俯身想要扶他,他却又抬手握住了垂下的玉饰。
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拿出另一块玉,也是一只貔貅,只不过向右懒懒地靠着,看起来倒更像只玉色的大狗。那玉的右侧有些起伏不平的突起,虽说被处理得像是貔貅脚踏的祥云,却也看得出几分机巧的突兀。
苏默把两物放在眼前端详,双手竟是颤抖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块玉,靠近,再靠近,最后逼着自己稳定快要拿不住那光滑表面的双手,把两块玉,合成了一块。
天衣无缝,天作之合。
它们本就是一块。
苏默茫然看着那一整块玉,大滴大滴的泪水猝不及防地从眼中滚落。
初雪哀哀地叫了一声。
楚若笙连帮他擦拭眼泪都忘了,仍是呆呆地看着他。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苏默的手忽然落下,那两块玉重又分离开去。
他躺在那儿,瞳孔里倒映出深秋干净澄澈的天空。
蓦地他又生生提了口气像是想要坐起,晃了一下又跌了回去。他急急地看向楚若笙。
“那块玉……是你的?”
楚若笙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饱含了不知所措的慌张,又满含着殷切无比的期待。
他看着苏三公子水光润泽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他人生中,撒的第一个谎。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在清冷的空气中蔓延。
楚若笙想起自己方才神差鬼使般的点头,心里说不出是慌张还是后悔。
这是那狗皇帝的玉……没错。但他实在不忍心告诉苏三公子这一切不堪目睹的事实——
他甚至不想让他恢复之前的记忆。
他知道这很自私,是否接受之前的回忆选择权本应在苏默手里,他只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苏默能容忍他日益的亲近,大抵只是因为知道自己救了他一命。
或是出于礼数?
楚若笙忽然感觉从未体验过的慌张潮水般地淹没了他,引得他呼吸一窒,眼里都快憋出泪来。
“我……”察觉到苏默抬起的目光,楚若笙急急开口,脑中飞快思索着拉开话题的方法。
“有笔纸么,若笙。”苏默却打断了他的话音,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微笑看得他有些心疼,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有,有。”楚若笙转身就往屋子里跑,迈出去几步猛然想起苏默还行动不便,又红着脸低头跑回躺椅边伸手就要抱起苏默。苏默被他莽撞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轻推了他胸口一下。
楚若笙一愣,又反应过来,头垂得更低,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起躺椅上的人。
苏默伸手搭上他线条分明的手臂,方才明明还沉浸在深入骨髓的难过里,此刻却又被贸贸然像个毛头小子的楚若笙逗笑了。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大男孩吧。
苏默唇角轻弯,又抿了抿唇,不想让大狗似的男孩太害羞。
“帮我磨一下墨可以么。”苏默低头信手勾画着田野,唤了一声一旁的楚若笙。
楚若笙呆呆地看着苏默娴熟地作画,像是惊醒一般讷讷应了一声:“哦……哦!”
用力把墨棒戳在笔砚中一下下地转圈,他忍不住转头接着看着苏三公子在纯白的熟宣上挥洒。
雪不留中并没有朱砂之类的彩墨,的师傅并不作画,只是偶尔会露一手纯熟的行楷,比如此刻屋中后墙上挂着的“雪不留”三个大字便是他写下的,笔力遒劲。他带着歉意端来四宝告诉苏默只有黑墨时苏默却笑了:“没事,我只会画水墨画。”
岂止是会而已。
寥寥几笔已经铺陈出了一片山野,芳草鲜美,间杂古树,苍老的枝干用焦墨勾勒出嶙峋的怪状,孤独却亘古。树下草上有几只低飞的鸟雀,翅尖斜指无云的青空,像是要一飞冲天又像是了无生机地坠落,将腐烂在这黑色的土地上。并没有多余的烘托,可那横扫渺茫天地间的狂风就从那大片大片的留白中宣泄出来了。
枯枝点上几片残叶,苏默忽然停笔,看着画纸陷入沉思。
“少了个人。”楚若笙看着画纸开口,又皱了皱眉,“……这样的风景里,会很孤单吧?”
苏默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他羞涩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头。
不会画虎还胡乱指正别人的画,会被耻笑的吧。
苏默却很认真地点头:“是。”
不知道在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可是……我记不清了。”苏默抬手揉了揉眉心,“……都记不清了,这块地方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更热闹,有建筑,可是……”
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凌乱的墨点打在白纸上,分外清晰。
“想不起来就别想……”楚若笙伸手想要去捉那只苍白的手。
苏默却猛地后退了一步。
“你……”苏默看着他,神色里不知是戒备还是迷茫,“你是谁?”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若笙,你到底是谁。”
楚若笙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那块玉……”苏默又揉了揉眉心,只是这一次动作里透着一股疲惫。“我想不起来了。”
他抬眸看着楚若笙因用力泛白的嘴唇:“是……我送给你的,还是你给我的?有什么意义吗?”
“它……”
“对不起,我都想不起来了。”苏默垂首摇了摇头,“我都想不起来了。可是这种……成对的首饰,为什么我看见了之后……”
他抬手捂住心口,像是有一个伤口开在那儿,还在止不住地流血,而他徒劳地想要摁住:“会那么难过?”
楚若笙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默抓起被丢在一旁的笔,重新画了起来。
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青衫被风吹出皱褶,却掩不住他的风流倜傥,手里执着什么,可除了在掌心的一个像剑柄一样的长条外,余下的部分却没有画出。
男人的面庞也是一片空白。
“他是谁……是你吗?”苏默死死盯着那独自立在辽阔天地间的男人的面庞,像是要逼着自己想起来那人是谁,“但是为什么我没有想起来……如果不是你,可为什么我看见你的时候会……”
有种亲近的感觉。
但又不确切。
到底是谁。
那段缺失的记忆里,他到底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