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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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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的雨总是下不完,淅淅沥沥,绵绵延延,梁启很不喜欢下雨天,阴雨连绵的天气总是让他烦躁,像是女人无穷无尽的眼泪一样。地表的沟渠被雨水填满,透明的雨水落在地上,化作满地的污浊,无根之水充不干净人间的脏恶,所有魑魅魍魉都隐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滴答滴答的雨打湿了梁启的蓑衣,瓢泼的雨水从他的斗笠上边流下来,像是倒悬的小溪。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者说,他觉得去哪里都一样。
雨中的男人挺拔的背脊上插着一把嶙峋的长剑,蓑衣,斗笠,大雨,黑瓦老城墙,以及长剑。他孤身一人穿过古老的都城。
他想去见一个人,但是,那个人是谁?他记不清了……
山谷里的植被被雨水浇的湿漉漉的,人迹罕至的土地泥泞不堪,被雨水泡的发软的泥土粘在他的长靴上,他皱了皱眉,这个地方,他好像并不愿意进去。
他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场大雨中发生的一切。
“你是何人?!”
两个铁塔大汉从山坳里蹿了出来,粗噶的声音在雨中响起,于梁启来说,无异于一声闷雷。他冷着一张脸,拔出长剑。
那两个大汉看见他手中的长剑,抱拳后退,给他让路,他们凶神恶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恭敬的神色。
雨水顺着剑刃,汇成一条涓涓细流,落在了地上。他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冷声问:“我的人,还活着吗?”
大汉愣愣神,说:“这就不清楚了,您自己进去看吧。”
另一个人补充道:“不过须得在天黑之前出来。”里面关的都是人间恶鬼,一到晚上,梁启还能不能活着,他们可不敢肯定了。
梁启握紧长剑,踩着满地泥泞走进了山谷。
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腥味传入了他的鼻腔,梁启刚开始还以为是泥土的腥味,他越往里走,腥味越重,他一脚把地上的一块小石子踢飞,低下头,看见流淌着的雨水竟然是鲜红色的,他心里咯噔一下。
竟然是血,这得死了多少人才会这么红?
梁启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皱了皱眉,加快速度,往深处走。荒芜的草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一脚深一脚浅的把淹没自己膝盖的野草踩在脚底下。
铿锵的兵刃声隔着厚重的雨幕传了出来,他甚至还隐约听见嘶吼声。
梁启一脚踏上树枝,轻声一跃,悄无声息的浅入了雨雾中。
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少年坐在高大的树上,粗壮的树枝承受轻而易举的拖住了这个少年,他手里抱着一把与自己的身高不相符的长剑,靠在树干上,两条细腿一晃一晃的,如不是他脚下正在上演一出厮杀,梁启真以为了是在玩乐。
少年低着头,冷漠的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寡淡的眉眼表现出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合的冷漠凉薄,他垂着眼睛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好像藏了千言万语。
梁启觉得他好眼熟,等等,他不是……陈倦吗?
陈倦怎么会在这里?
“徒弟,”梁启听见陈倦说,“攻击他的下三路,是个男人都怕,想活命还要什么脸——”
梁启自然而然的看了过去。
三个衣衫破烂的男人,他们都瘦骨嶙峋,三双凹陷的眼睛像盯着一块肉一样的盯着,纤细的少女浑身都是泥,她握着一把长剑,挺直了背,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弱势。
瓢泼的雨水冲刷着她的眼睫,她的眼睛黑的发亮,梁启头又痛了。
这是少年时代的朝歌?
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朝歌嘴角溢血,一个男人像饿虎扑食一样的朝她扑过去,梁启看见她握剑的手臂都在颤抖。树上的陈倦还在说风凉话:“徒弟,你不杀了他们,今天死在这里的就是你,而且,他们还会吃了你的肉,他们已经五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们会敲烂你的骨头,捣出你的骨髓,拿去炖汤喝。”
朝歌:“闭、嘴!”
她一剑横空,剑刃刷的割破了男人的喉咙。
“徒弟,杀人要一击毙命,不能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割断他们喉咙,刺瞎他的眼睛,捅穿他的心脏——”
少女被男人掼倒在地上,混着鲜血的泥土溅了她一身,她不敢放下自己的剑,嘴里吐出一口血,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
陈倦:“心慈手软的下场只有一个,你知道吗?”
“我知道!”
朝歌鱼跃而起,双腿蹬在敌人的胸口上,她一剑刺穿了敌人的心脏。
三个人,被她杀了两个。
最后一个男人面目狰狞,握着一把短刀直直的往朝歌背脊上扎。
梁启瞳孔骤缩,自己的长剑直飞出去,刺穿了男人的胸膛。
瘦弱的少女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无力的倒在血泊里,雨水冲刷着她冰冷的身体,她看见梁启一步一步的朝她走来,他黑色的衣裳不沾一点血腥,他把朝歌抱了起来。
“姜……衡山?”
“你做的很好。”
梁启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你是我最好的一把剑。”
梁启刷的睁开了眼睛,他失魂落魄的捂着自己的心口,总觉得那里一阵阵发慌。
“主上,你醒了?”朝歌跪在他的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她,“你突然昏倒了……”
他昏倒了吗?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竟然紧紧的握着朝歌的手。
他方才一直把朝歌的手握在手里吗?
梁启怔怔的看着她,突然说:“你是朝歌。”
朝歌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梁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陈倦在哪儿?”
“主上,你想起来了?”朝歌惊喜,“……属下不知陈倦的下落,不过他应该逃出去了。”
梁启看着朝歌浓墨重彩的眉眼,轻声说:“我认得你,你是朝歌,我认得你很多年了。”
朝歌垂着眼睛,静静的听着。
梁启握着她的手,明明的温暖的手心,朝歌却觉得灼热,那点缱绻的温度烧的她五脏六腑的热起来了。
“你等我记起来,等我记起来……”梁启忽然想说什么,然而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他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从来没有什么人间风月,刀山火海阴谋诡计把他心底的柔情打磨的坚不可摧,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可却没有地方发泄,大抵不过是少年的满腔柔情都堵在心腔里,年少老成的他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给心上人听,最后只能把自己的脸都闷红了。
朝歌看着梁启发红的脸,忍不住轻笑一声。
梁启顿时拉下一张脸,一声不吭的翻身面对着墙壁。
朝歌觉得梁启现在甚是有趣,竟然不打算走了,就在边上看着他。
梁启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想看见朝歌,他冷声说:“出去——”
朝歌竟然真的就这么出去了。临走前还说:“属下告退。”
朝歌觉得自己可以加快速度了,她想,梁启应该快好了,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朝歌能感觉得到。
今日难得没有下雪,冬日天黑的很快,屋檐下挂起的灯笼逐渐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火与莹莹的雪光交相辉映,朝歌站在风雪里,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抱着自己的剑,背脊挺拔,仿佛自己也是一把剑。
梁启忽然觉得,不是仿佛,而是,她原本就是一把剑,一把他最满意的剑。
他在山洞里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觉得她似曾相识,他把朝歌与自己的过往遗忘的一干二净,但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感情却是永远也无法遗忘的。
梁启一把握住朝歌冰冷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地方。”
朝歌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的跟着他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想些什么。
“巫山有个地方叫无妄海,无妄海在一片雪原之中,传说那是巫神的眼泪——”梁启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荡,朝歌觉得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世人皆有一死,巫族子民也不例外,人人都在生老病死与悲欢离合之中苦苦挣扎,巫神没有办法解救自己的子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他无能为力,伤心到了极致,落下的眼泪就汇聚成了无妄海。”
“师父说,巫族子民永远不会死亡他们的灵魂最后会落入无妄海中,最后回归巫神的怀抱,再开始新的轮回,所以——”他回头看着朝歌,朝歌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话本子里的一句话。
“说星星好看的人,一定是没有见过你的眼睛。”这句老土艳俗的情话在朝歌嘴里滚了三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死亡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或许是失忆的缘故,梁启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他笑着说,“你的邻居,可能是你上辈子的亲人,而你的家人,可能是某户人家轮回的子女,这里没有战火,没有流民,巫族子民一起打猎,一起去集市,他们在一个个日日夜夜里,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再开始一个新的轮回。”
“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吗?”朝歌喃喃自语,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热泪盈眶。
“这里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梁启突然张开手臂,把迎着风雪,把朝歌抱了个满怀。
“朝歌,你愿意和孤一起打造一个新的太平盛世吗?”
朝歌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但梁启知道,她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