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西》深海佯光

1、黍西 蓬头垢面的

　　蓬头垢面的女人曲着腿弓着背坐在单人沙发上，无神的双眼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毫无节奏地敲击着键盘，整个房间只有电风扇及冰箱呜呜的声响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窗帘时不时被风吹起，偶尔有阳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得她惨白的面孔更加瘆人。
　　这是黍西在公司办完离职手续的第十一天，也是她在这个屋里待的第十一天。
　　屋子是黍西租的，二十几平，带独卫。辞职之前她的生活过得很规律，房间小但整洁。
　　现在呢，外卖盒散落在屋子各处，桌子上，床头柜上，地上，冰箱顶上……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难闻的食物发馊的味道。
　　黍西置身其中，并没有闻到。她的鼻子早就习惯了。
　　“叮咚。”
　　放置在电脑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黍西无神的眼眸动了动，斜看了一眼，又转回电脑屏幕，手继续无节奏地敲击着键盘。
　　不过这一次，显然慢了很多。
　　“呼……”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皱着眉像是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般，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拨号。她打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蜷在沙发上的。
　　“在干嘛呢？怎么不接我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嗯。”
　　“这两天干嘛呢？工作找了吗？你说辞职了要休息一个月，但是休息着也可以关注一下工作信息的呀，别到时候找起来就很麻烦啊，这么大了要想想生计啊。还有啊，刚才有个男生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你微信怎么加不了啊？你这样封闭自己很不好的啊，女孩子嘛要阳光一点的啊……”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这边黍西已经放下了手机，任其朝着空气说话。
　　过了几分钟，黍西拿起手机，“知道了，挂了。”
　　一个电话，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仰面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了十几分钟，一动不动。
　　窗帘被风吹开，一缕阳光刚好照在黍西的脸上。突然的刺眼光线闪得她下意识睁开了眼，抬手挡了一下。
　　朝西的房间就是这点不好，太阳公公每天都要很“亲切”地跟她告别。
　　指缝中漏出几丝阳光，黍西眯起眼，手慢慢地来回动着，手掌被阳光照到的部位，热热的，在这个三十九度的夏日里，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黍西放下手掌，居然就这么睁着眼睛，任由阳光照进眼里，一眨不眨。
　　瞳孔在阳光下呈现漂亮的琥珀色，晶莹透亮，映着异样的流彩，只是仔细看的话，无神，还有一丝空洞。
　　“叮咚。”
　　手机的声音破坏了安静，黍西从沙发上起来，一时呆愣。
　　她刚才在想什么？
　　如果就这么瞎了，也挺好。多可怕的念头。
　　是闺蜜发来的微信：在干嘛？
　　黍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配合着她宽松的灰色睡衣、凌乱的头发、黑色的眼圈和发白的面色，这一幕她像极了美国电影里的丧尸。
　　思考人生。黍西如是回复。
　　那头很快回信：有何感悟？
　　黍西回：人生真难。
　　胡樱：滚。
　　过了一会儿不见对方回信，胡樱又问道：还够几天？
　　这话问得突兀，黍西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嘴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回道：吃住不成问题，两三个月吧。
　　胡樱回道：哦。
　　过了会儿又回：那就好。
　　黍西仰着头，闭上了眼睛。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阳光不再照进屋子里，黍西拿起手机，滑动解锁，手机还停留在与胡樱对话的界面。
　　想了想，黍西编辑了一条信息：你说有多少人像我一样，不想活着。
　　胡樱很快回信：算我一个。
　　黍西回：所以我们都是懦夫。
　　胡樱回了一个笑脸，道：不，我们是勇士。
　　屏幕里发过来的笑脸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嘲讽。
　　黍西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笑，问：怎么说？
　　胡樱回道：不想活着，但也不会去死，所以我们是勇士。
　　黍西盯着屏幕中的那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扯。
　　黍西闭上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湿湿的，汗吗？汗吧。毕竟今天三十九度呢。
　　房间里渐渐地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一动不动的黍西身上，如果不是胸口的起伏说明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活着，黍西真的很像已经死了。
　　“咚咚咚。”
　　黍西睁开眼睛，缓慢地将头从沙发椅背上抬起来，眯了眯眼，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9:34.
　　这个点谁会来找她？
　　黍西伸脚在地上找了找。只有一只拖鞋，索性光着脚，开了门。
　　“晚上好呀！”门外，少女如向日葵般明亮绚烂的笑容闪得黍西一阵恍惚。
　　“好。”黍西接过沈乐递来的东西，愣了半天神，“进来吧。”
　　沈乐是黍西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在街上碰到的一个小孩，那时候黍西辞了第一份工作，正在到处面试，但是一连三天碰壁，整个人无论是精神还是□□，都十分疲惫。
　　她在一次面试又不顺利之后，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吃着面包，沈乐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
　　那是一个笑容像夏天的大海一样的孩子。黍西知道这个比喻非常诡异，但是看到沈乐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她有一种能在狂躁中让人放松和宁静下来的魔力。这个女孩子眉眼弯弯，短发刚好遮住耳朵，穿着年轻的卫衣和牛仔裤，一个肩上挂着书包，站在她面前，像学生面对老师时一样态度恭敬地问道：“我可以在这儿坐吗？”
　　她要坐在黍西的旁边，公园里这么多椅子，她说就这处风景最好，适合采风。
　　是来画画的孩子啊，黍西心下了然，往旁边让让。长椅很长，坐两个人不挤，不过黍西还是快速地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想要离开，说就不打扰她画画了。
　　却没想到沈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她其实说谎了，她不是想画风景，她想画人。
　　黍西惊讶，说难道是要画我不成？她自认五官扁平，长得并不好看，也不适合被画。
　　沈乐却点点头。
　　黍西是个有些内向又慢热的人，面对陌生人的时候，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淡漠疏离往往令人感觉难以接触。她也一向不愿与陌生人接触，可这回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大概是因为对方只是个孩子吧。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她眼里，就是个孩子。
　　沈乐告诉黍西她叫沈乐，黍西说，真好，名字听起来就是个快乐又幸福的孩子，又说，我以前最喜欢的一个动漫角色，叫神乐。
　　不过工作以后，也没有时间和心情看动漫了。——这句话黍西没有说出口。
　　沈乐笑笑，说那我们很有缘分。
　　缘分吗？真是美好又虚幻、奇怪的东西呢，这个年纪的小孩是相信缘分的。
　　那一天直到沈乐画完，黍西也没再问她为什么要找她当模特。
　　沈乐把画完的作品给黍西看的时候，黍西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漫画也需要模特？”
　　沈乐只是傻笑，笑得黍西也捧腹大笑，二人在公园长椅上笑得前俯后仰，引路人侧目。
　　后来黍西又见过沈乐几次，说来也巧，都是在她灰心丧气的时候。她与沈乐见面也不聊什么，就是一块儿吃个饭逛逛街，心情就莫名地平静下来。
　　她从来没问过沈乐在哪里上学，家在哪里，出来做什么，她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最讨厌人家问这些了。
　　沈乐也从来没问过她每次为什么都这么没精神，每次见到她就笑，笑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不过沈乐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总是莫名其妙地走掉，不打招呼，对此黍西说过她几次，沈乐总笑盈盈地说“好”，却偶尔有几次还是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弄得黍西直摇头，说现在的孩子太潇洒了，来去如风。
　　以往总是在外头碰到沈乐，像这样她主动找到她家里来，还是第一次。
　　黍西想了想，自己有跟沈乐提过住址吗？有吧？不然她怎么找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呢？”黍西从沈乐提过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两个盒子，是泡菜炒饭和咖喱牛肉。
　　黍西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咕叫了几声。
　　沈乐自来熟地在一旁坐下，趴到电脑前仔细地看了看，“你在写什么？”
　　黍西咽下嘴里的饭，说：“大学的时候写的剧本，我改改。”
　　“你真厉害！”沈乐转头，夸张地把嘴张成“O”型。
　　被一个小孩这样夸奖，黍西脸皮有些薄，两颊窜上一抹粉红，看起来终于不是僵尸脸了。
　　“我有什么厉害的啊，”黍西把咖喱牛肉里头的姜丝都挑出来，一条一条地整齐排列在桌上，“你画画才厉害呢。”
　　“嘻嘻，”沈乐龇牙笑，傻傻的很可爱，“那我们都厉害。”
　　黍西吃完收拾了一下屋子，下楼丢了满满四袋垃圾，回来后见沈乐还盯着电脑看，便进卫生间洗澡换了身衣服，再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居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看了一下时间：20:57.
　　沈乐又不见了，大概是在她洗澡的时候回去了，黍西摇摇头，这孩子，怎么就这点说不听。
　　屋里只有电风扇和冰箱发出呜呜的声响，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照在黍西脸上，柔和，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