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宫》朗璁客

18、三月尽 她的眼眶终

　　三月时光，度日如年。

　　半月尽，宫中嬷嬷教习大典仪礼，每日一叩一拜，膝盖跪出两小块淤青。

　　一月尽，阿福偷偷溜跑出门，回来时折了半条腿，请了兽医夹了小木板，阿福从此天天耷拉着脑袋只能在庭院中晒太阳。

　　一月半，阿娘为她收拾衣衫细软，准备了好些个东西，件件谆谆嘱咐过去。阿爹默不作声了大半个月终是在月底之时赠予她一枚百鸟啭环佩，叮嘱她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绝对不可随意丢弃。

　　二月尽，阿爹带了一个比红豆还小的小女娃入府，从未在府里寂寞那么久的红豆登时亮了眼睛，可是那小女娃真奇怪，还未待与红豆打照面，便扑通一声跪下。那声音，学了那么久礼仪的红豆一听便打了个冷颤，只见那人行了一个比宫中嬷嬷还大的礼，声音清脆响亮，“婢子姣环拜见主子。”红豆愣愣地盯着她半晌，看着这个不同凡响的“玩伴”，最终还是无奈选择了接受。

　　二月半，爹爹终于允诺红豆出府一日，红豆牢记着阿娘的话，带着姣环去做了几件新衣裳，又拉着她去了经世书堂。老夫子正以手支颐，舒坦地打着盹。红豆见夫子久唤不醒，又用力地推了一下，结果成功将夫子推倒在了地上，还是以头触地。
　　夫子怒而暴起，见来人是她，迅速换上和煦笑脸：“老臣见过郡主。”
　　红豆恭恭敬敬作揖，随即便开心地扯上了夫子的袖子，“夫子夫子，我来看您来啦。”
　　夫子凶她，“教了多少遍礼仪德行，怎么还是记不住？”红豆委屈，悄悄将手背在了身后。
　　夫子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竹篓中抽出了一幅字。“这两手空空的，也不知该送你什么，好歹是从书堂出去的人，不给未免也太冷清了。为师听说自己的字画在市面上价钱还不错，就认真写了几个，既高雅又值钱，体面的很。”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红豆欢欢喜喜两手接过，正欲拆开，夫子抬手制止道：“回去再看罢。”
　　姣环接过字，又将一檀木匣子放置于几案上，“夫子，这是我爹爹让我转交于您的，请您收下。”
　　夫子嫌弃地扬了扬手，开始赶人：“收下了收下了，走吧。”
　　红豆转身走了几步，忽又折返，双膝跪地，行跪拜大礼。夫子木着脸，打开书册细细地读了起来。
　　红豆低眉敛目默默转身，待得退至屋外，一转身，大喊了一声，“夫子你书拿倒啦！”旋即拉起姣环一溜烟跑走了。

　　三月底，阴雨连绵。屋外石阶上笼着一层袅袅青色。红豆仰着头，越过雨滴不断坠落的屋角，视线飞到了一处光秃秃的墙壁。姣环看着每日每日这么枯坐着的红豆，不知该做些什么。终于，当墙隙中爬出第一根青藤之时，红豆等来了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红豆。”同样的嗓音，夹杂着一丝压抑和沙哑，裹挟着雨丝，令人浑身冷颤。
　　“你怎么才来！”红豆刚试上新送来的喜服样衣，揉了揉面颊，转身，却还是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面前的阿珏，曾经如一棵挺拔的白杨树，无惧霜寒凛冬，却在这一天看着衣衫单薄，摇摇欲坠。红豆微微拢起碍事的拖地裙摆，一步一步迈步而下，走入风雨，踏在了他的心上。红衣似血，烧红了阿珏的眼眶。他紧紧握着手，不知该如何开口。红豆就这么睁大着眼睛，盯着他，盯着他。雨水将发梢打湿，轻纱衣摆萎靡沉沉，重重的金钗摇曳，压着她的脖子，她只是笑着，望着他。
　　“对…不起”哆嗦着开口，皇城第一小霸王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红豆扯入怀中，在细雨帘中滚落下豆大的泪珠。
　　“不怪你，不怪你的。”红豆轻轻拍着他，一脸淡然。“阿珏”她拉开他，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去，“你曾送了我那么多小玩意，本想嫁人前还你的，但实在舍不得。那个琉璃蝴蝶、雀枝老虎，还有，还有那个紫晶串，我都太喜欢了。所以，我换了一份大礼赠予你。”阿珏正欲开口告诉她没关系，统统都留着便好，却又听得她说：“太子已允诺我，让明兰做你的妻。如何？是不是特别高兴？”
　　视线里，红豆身形模糊，却不知为何声音却是该死的清晰。阿珏木木地扯起一边嘴角，“开心，很开心。”顿了顿，接着道，“你呢？嫁……你开心吗？”
　　“开心！”红豆极大声地回道，“夫君送了我好多好玩的东西，还许诺我带我去郊外野炊，看桑佛。他人真好，还允诺了阿珏的婚事，我真是嫁了一个世间顶顶好的夫君！”
　　阿珏掌心倏地松开了，将垂至红豆眼前的发丝轻轻拨至两边，温柔地笑了，“好，红豆开心就好……我……该回去了，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好。”红豆笑了，双眸一如既往眯着了两条月牙儿，看着面前的阿珏转身，直挺挺地往前走，衣袖中滚落的滴滴血珠落在身后，蜿蜒成两道红痕，最终消失在雨水中。
　　她的眼眶终于湿润，在他身后轻轻唤道，“再见了，我的阿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