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宫》朗璁客

12、西凉王妃 她想起自己

　　萧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僵硬，曾经疑惑的线索点滴一瞬间都串了起来。算了这么久，筹谋了一大圈，却万万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萧觉沉默不语静静端详面前白裙红袍一身异域装扮的她。良久，晦涩开口“原来是……西凉王妃。”
　　江凝理了理衣裳，轻盈起身，勾唇一笑，淡淡隐没，开口是没有起伏的语调：“江凝在此等候夫君入席。”
　　“他……待你可好？”
　　“王上待我极好。”顿了顿，江凝抬手抚了抚晚风吹起的发丝，眼底一派清远，“楚楚那小顽猴，给陛下添麻烦了。”
　　“孤的女儿，孤万般疼惜都还来不及，又怎能说是麻烦呢。”
　　江凝错愕抬头，只见帝王一派冷峻，目光犹如西凉腊月里神溪滩上结起的厚厚冰霜。心“咯噔”一声，紧接着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如狂风过境从四肢百骸席卷而至。好像是悲伤？愤怒？酸涩？还未理清，变成了疼痛，一阵一阵绞得五脏六腑都好似碎裂了一般。
　　“陛下，该去殿前面见朝臣了。”福顺公公弯腰上前，压低嗓音。萧觉闭口不语，逃也般离去。

　　一顿晚宴吃得索然无味，厉霆珏与萧凝二人举案齐眉耳鬓厮磨的恩爱模样晃得萧觉眼疼，恨不得将面前的青玉盏砸到厉霆珏那张欠揍的狐狸脸上。偏生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脸挑衅地看着座上的他，对自己的王妃各种夸赞，生怕殿中朝臣不知他娶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妻儿。

　　难熬的晚宴结束。萧觉一杯杯地灌酒，此刻屏退众人，独自走在回廊之上，吹着冷风，头微微疼痛犯晕。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忽听得一阵对话。
　　“好你个厉霆珏，真是个厉害的！之前问你，总是藏着掖着，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你和那天、朝皇帝结下的竟是情仇！”
　　“阿凝你——”
　　“我如何知晓？要不是今日开席前遇到了陛下，我还不知楚楚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可还说了些什么？”
　　“怎么，还有别的？厉霆珏，既然当初让我当西凉主母，你就不该瞒我这么大的隐情；既然不想让我知晓，就更不应该将我诓来这天、朝！”
　　“阿凝。”
　　“别拽我！不许跟着我！三天，不，三月之内，我绝不再理你！”

　　脚步声远去，厉霆珏转身，看到转弯处踱步而出的老冤家，刚在江凝那儿受的委屈一股脑全发泄了出来：“我竟不知原来你还有听墙角的癖好。”
　　“总比你夺妻窃女强。”
　　“你搞错了吧，江凝是我明媒正娶的西凉王后，楚楚是西凉受万人敬仰的嫡公主，什么时候成我抢来的了。”
　　萧觉被他的无赖气笑，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又一点点地固定好，终是咬牙切齿开口：
　　“你找死”

　　江凝漫无目的到处乱逛，心乱如麻。眼前一会儿是厉霆珏那个臭无赖，一会儿又变作萧觉那张冰块脸。怒气渐渐消散，变成了酸酸涩涩的悲伤。她忆起自己在方回城醒来，不记得自己身份，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茫然四顾，只是漫天的藕色纱帐。欲起身，却是四肢无力，怎么也动弹不得。她迷茫、焦急、无奈，厉霆珏那张妖里妖气的脸就在那时映入了眼框。她蠕动嘴唇，正待开口，却被面前的男人抱了满怀，声音颤抖哽咽：“你终于醒了。”
　　从此，他成为了她的依赖。
　　他说她是医女，以全身气血作引，从修罗战场抢回他一命；他说她是圣医之后，因卷进王权争斗，仇家众多，父母也是因此早早亡故；他说他曾有一青梅竹马的妹妹，嫁作他人妇，却受尽了委屈，待她离世后于心不忍便将女婴视若己出；他说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女儿宫外修养，后宫无人从此废除，愿以后位相报，以王权庇佑护她一生平安……想着想着江凝更觉委屈，就是因为醒来第一眼，他给了她心安，从此她便也就只剩他一人了。

　　都说女子爱钻牛角尖，且一旦认定了她自以为正确的观念，便会调动起惊人的记忆力，从陈年旧事中捣腾出不计其数的细碎琐事去佐证自己的想法。江凝亦是无法免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厉霆珏曾经欺负她的斑斑恶迹。她想起自己曾顶着千斤重的衔珠飞天顶冠，拖着艳如朝阳的曳地金丝凤袍，一步一趔趄地行至他的身边，饿得眼冒金星与他完成整个典礼。她坐在寝殿之中，等来了醉醺醺的厉王。结果人家直挺挺将她扑倒在床上，磕得她龇牙咧嘴，刚伸出手欲将他推开，却听得他埋在她颈肩喃喃道：“我终于娶到你了，红豆。”男人的热气打在她的颈间，她却仿佛入坠冰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推开呼呼大睡的夫君，她枯坐一夜终是想开。第二日大早，她换上了简单轻便的罗衫，打了一个小包袱便向厉霆珏请辞，欲出去游山玩水。可怜傻夫君竟不懂女儿家心思，愣愣半晌，竟是蹦出了一个“好”字。江凝错愕，犹不死心，又与夫君约法三章，要求只做一个形同虚设的西凉国母，结果人家又吐了一个“好”字。
　　终于死心，江凝背着小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方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