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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发谶 邀月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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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山·架阁库
白云缭绕在翠绿山峦之间,此山乃仙盟所在地邀月山。
架阁库中是数不清的高高低低、错落着的书架,存放着仙盟成立以来所有的卷宗。
陈蹊身处其中,白衣白发,为终年不下雪的邀月山添加了一片冷寂。
他的指尖抚过《天衍道君实录》的封皮,霜雪般的发丝垂落在泛黄纸页上。他已经翻到了最后的一卷卷宗,然而后面不知被谁撕毁了一大半,只能从剩下的残页上的斑驳墨痕中窥探过去的隐闻。
那日他从剧痛中醒来,胸膛处被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他险些以为自己被人剖心挖肺了,一晃周围更是惨不忍睹,殷红的血四处飞溅。更可恶的是,从残破的阵法铭文中很难看不出这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距他失忆,已经一月有余。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煌羽九十三年,他继任仙盟天衍道君一个月的时候,如今已是三十年后。
现在的他不仅须发尽白,一身修为还时灵时不灵。
所以三十年后的陈蹊,你究竟想要什么?以至于用上云州封禁已久的禁术——十二契,废弃半生修为。
“师父,那个算命的又来讨酒喝了!”
姚思齐踹开木门,怀里抱着一坛从青云道人陆不平手里夺回的玉醴泉,鞋底还粘着不知哪位长老的鹤氅羽毛。
行事乖张,毫无首徒风范。
姚思齐,他于煌羽一百十四年收的徒弟,“杀戮成性,天生反骨,罪孽深重。”这是他在《天衍道君实录》对此人的评语。
“师父这头白发,比玄晖仙尊养的雪鸮还亮堂!”姚思齐吐出从陆不平手里抢来的梅子果核,腕间银铃叮当晃
旁边的道童跟着说道:“青云先生在山门外候了半日,说他有治失忆的偏方——”
“要我说他哪是等您,分明是来偷喝玉醴泉来的,还威胁我别告知您。”姚思齐瞪了一眼陆不平,又转头看向陈蹊一副让他为自己做主的模样。
陆不平在后面倚在门框上啃着糖渍梅子,腰间铜钱串叮当乱响。这位号称“卦通三界”的青云道人,此刻活像个市井泼皮。
“诶,你这小孩,这酒不是在你手上吗,我看明明就是你自个儿想喝。”
话是这么说,陆不平却因身高优势趁机拿走了姚思齐手中的玉醴泉,两人就这样开始一来一回地抢起来了。
陈蹊看着两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净添乱。
陈蹊合上卷宗,铜兽镇纸“当啷”一声掷在桌案上,压住被风掀起的绯闻录——
《惊!太微仙人云映与道君不得不说的百年前尘》
《凡间女帝为谁祈福二十载?深扒天衍道君风流债》
《谁种桃花,谁种相思,她和道君不得不说的一二事》
“你们倒有脸提失忆。” 陈蹊扯了扯嘴角嗤笑着。
自从前几天两人传出他失忆白发的消息,他的绯闻就满天飞了,都说他是为情所困。
两人见状这才悻悻罢手。
姚思齐还偷偷摸摸靠近桌案,把混在其中的《清冷师尊俏徒弟》藏在袖中。
陈蹊皱眉,只当没看见。
陆不平踱到陈蹊身旁,屈指弹了弹他的白发,笑得意味深长:“霜发覆顶,也不知是欠的谁的情债,这可不就是要渡情劫吗?这么说来为情所困也作不得假。”
姚思齐见状也连忙将《道君起居注》翻开,脆生生念道:“煌羽五十七年太微仙人云映与道君共诛南域妖蛟,同年共宿苍梧峰三月有余。煌羽一百零三年,道君于荡雁城救下阳圩国主……”
“诶呀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陆不平用糖渍青梅堵住小童的嘴,又从袖中滑出三枚龟甲,“来,让贫道替你师父算算,这情债究竟落在何处。”
正说着,他直接起卦。
龟甲落地时迸出火星,在青砖上烙出焦痕:
坎为水,向南行。
陆不平正对着卦象侃侃而谈时,姚思齐突然将手中酒坛砸向窗外,在琉璃碎响中,一尾传讯纸鹤被他捏住咽喉。
“喂喂喂,你这小子,真是暴殄天物啊!”陆不平嘴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却也没多在意,没有做什么补救措施。
孩童模样的道君首徒舔去掌心血珠,笑嘻嘻展开染血的绢帛,一脸天真无邪。“师父,是太微仙人的信,信上只写了两句话‘天上执棋者。可否一叙。’,什么没头没尾的!嘿嘿,要我说,定是来瞧您这副的落魄样!”
陈蹊没有责怪姚思齐打开信帛的自作主张。
倒是陆不平紧张地左看看右看看的,想当做什么也没听到,一点也不想沾染仙盟的明争暗斗忙急道,“我想想我洞府中还有急事,就不留下做客,得先走了。”
刚说完陆不平就驾起他的铜钱剑,遁了。
“青云,带几坛玉醴泉走吧,你不是常念叨来着。思齐,你去送送陆道人。”
姚思齐撅着嘴巴,不情愿地追了出去。
两人走后,陈蹊的无相剑轻轻点地。
霎时,绯闻录焚作青烟,架阁库三千卷宗无风自动,一晃而过的还有压在底层那一页带血的残阵铭文。
邀月山南山下·姑息城·朱雀长街
姚思齐蹲在糖画摊前耍赖,红绳束起的小髻沾满糖霜:“最后一根糖葫芦分明是我先瞧见的!”
青衫书生含笑转身,玉骨折扇挑着那串艳红山楂:“小友若肯说句‘仙君万安’,让与你又如何?”
姚思齐趴在糖画摊前咽口水,低声道:“呸呸呸,我才不呢!真是什么人都敢称自己为仙君了。”,他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对着书生一脸灿烂,“要不我拿师尊的剑穗跟你换!”
“我师尊可是大名鼎鼎的……”
还没说完,陈蹊便出声打断“思齐——”
青衫书生闻声含笑转身,琉璃糖衣折射着黄昏的日光映得他眉眼如画,眼尾朱砂痣更加妖异如血。
他看向陈蹊,陈蹊此时已经易容过,虽着道袍却温润如玉像世家公子,墨发如瀑愈发衬得他肤色苍白透明,眉目淡然却有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郗忱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虽是和姚思齐开口,却是看着陈蹊含笑道:“小友,若能让这位仙君笑一笑,送你又何妨?”
言遂,陈蹊的剑穗无风自动。
在郗忱打量他时,陈蹊也打量着眼前的人,身上有龙姜祭鼎的焚香,有姬氏照玄灯的冷腥,却唯独没有活人气息。更诡谲的是——书生抬手拿糖葫芦时,腕间滑出一截白发编就的同心结。
他们见过。
他肯定。
两人隔空相望,似乎为了这一眼,他们已经等待了无数漫漫长夜与虚无。
“萍水相逢,怎好夺人所爱。”陈蹊向他抛去一枚金铢。
书生抬手接钱时“不慎”碰翻糖罐,糖浆泼在青石板上,霎时滋滋冒烟,任谁看也知道这绝对有问题。
泽水困,白首劫。陈蹊想起那日陆不平起的卦象。
原本还吵闹的姚思齐突然噤声。
一直没出声的糖画老翁手中的铜勺当啷坠地,颤巍巍指向陈蹊愤恨道:“仙、仙君往那儿走……姑息城的‘姑息’,是说神仙来了也得困在这儿!”
书生像是没看到明显不正常的老翁,轻笑一声,匆忙握住陈蹊的手将糖葫芦塞进陈蹊掌心。
冰凉的,不正常的。
“在下郗忱,有缘再见。”说着他退入身后渐远的人群,瞬间消失。
陈蹊摊开他方才握着的手,竟留下了个龙飞凤舞的“囚”字。
姚思齐猛的跳着离开糖画摊。
糖画老翁铜勺泼出的麦芽糖浆泼洒成象——四野枯骨,白发缠剑。
糖浆瞬间蒸腾如血雾,周围的街景倒退,只剩血色迷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