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于怀》沈轶

1、第一章

　　8月，相见亦是告别。
　　深夜的航站楼少了白日里的喧嚣，明亮，安适。季萧然在一排空荡荡的椅子上随便选了一个坐下，行李放在一旁，掏出手机，顺手拨通了郑寒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钻进耳膜：“缅甸的案子办得不错啊，季队。省厅通缉了五六年的贩毒团伙啊，你去之后三下五除二就给端掉了。怎么样？现在算是——荣归故里？”郑寒和季萧然高中同班，后来一起读警校，分到同一个刑警队，早已熟络得很，彼此之间无需故作深沉。季萧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你一开口我都插不上话。”季萧然干净简短地回怼对方，直接切入正题，“跟你说正经的，明天上午我去见一个朋友，不去警队，我那个实习生的实习科目，你帮忙带一下。”
　　“不是吧？跟我还遮遮掩掩的？你要去看简约就直说呗。”郑寒心里偷笑，嘴上也不饶人，“还有啊，你是让我带秦绯的训练吧？我可跟你讲，那丫头只有你能带。我的老天爷，跑起来像个兔子似的，还有用不完的力气。我要是带她，那就是因公殉职，我还想多工作几年。”
　　季萧然在电话这边听着，不禁暗暗感叹一物降一物的命理。他从警十年，破案率高得让整个警区都望尘莫及，却偏偏总是斗不过郑寒这个发小。“好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明天去看简约，中午一起吃个饭。你要是想来，我当然也热烈欢迎。至于秦绯，你要是觉得带不了就去找小王，他跑得快，体能也过关。”
　　“那可不行。”郑寒指的是季萧然的邀请，“你们青梅竹马见面，我杵在一边算什么？你们尽兴，我就不跟着掺和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这边值班也不能总打电话。就先这样，告辞。”
　　“好吧，那小的就退下了。”季萧然俏皮地来了一句，随即就听到了电话那边响起忙音。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
　　“三哥！”身后有女声在喊，声音不大，依然被季萧然敏锐地捕捉到。他回头，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子，和他差不多年纪，高马尾卫衣牛仔裤，不很漂亮但却有别样的韵味。对方接过他手里几件分量轻的小物件，又想伸手帮忙拿箱子，却被季萧然拦了下来，索性也不再客套，和他一边走着一边随性地聊起来：
　　“三哥，季叔叔前几天去外地跑生意不在家，本来说打电话通知你来着，但是你出任务，手机关机，联系不上。这不，我叔叔让我到机场来堵你。季叔叔让你今晚先住我家，他明天一早就回来。”
　　季萧然闻言有些无语，“我爸还真够可以的，我都一把年纪了，他还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遇见犯罪分子我比他搞得定好吧？”
　　“季叔叔不也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嘛。”姑娘有意无意地说着，顺手帮季萧然拉开车门。后者想要自己来开车，却被硬拉到一边。“你都坐了一天的飞机了，疲劳驾驶可是违法的啊，季警长。”
　　季萧然低头笑，想着自己两周之内跑了大半个缅甸，又坐了快一天的飞机回国，的确是疲惫，也就随她去了。一个人乖顺地坐到副驾驶上。姑娘安放好行李也上了车，季萧然这个时候正在系安全带，余光瞥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草草过目之后，在右下角用潇洒连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简约。
　　季萧然借题调侃她：“皇上如此勤政，可要小心龙体啊。”
　　“哪里啊，没你说的那么高尚。”简约一边打火发动汽车一边接他的话，“我最近刚接手财务，多做些是应该的，熟悉工作嘛。等以后走上正轨了在慢慢放手吧。”
　　季萧然没说话，反正大公司里复杂的业务他也不懂，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点头。简约从后视镜里看他，说：“我看你眼神都是迷离的，要不睡会儿吧，从机场开到我家还得一个多小时呢。”
　　季萧然又是沉默点头。从刚刚坐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铺天盖地的倦意。准确来说，这种感觉从贩毒集团的最终头目在缅甸落网，案件告结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十年的时间，季萧然早已习惯这样的方式——只要嫌犯还在逍遥法外，他便不敢累。尘埃落定后的片刻安宁，已是最大的奢侈。
　　他将车窗摇下几公分，头靠在椅背上，枕着晚风，入梦。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简约家。昨晚抵达之后，他就被安排在这个房间，他住惯了的地方——小时候父母常出差，季萧然被扔在简约家的时候总住在这里。久而久之，好像也就自然地成了他的房。时至今日，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用过的几本书。
　　“萧然，”简约的叔叔简峰推门而入，“醒了？早上看你睡着，就没喊你起来吃早饭。现在醒了就先下楼吧，简约等你呢。”
　　季萧然闻言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10点31分，他竟然一觉睡到了接近中午。让他不禁感叹，对付现在的犯罪分子，真是越来越费体力。
　　季萧然换好衣服下楼，站在楼梯拐角，瞥见简约站在楼下，穿一身暗红色异域风情的刺绣裙子，在穿堂的微风里有些飘动，带着细细的怅然。简约像是听见了声响，收起手里的智能手机，转身歪头甜甜笑：“三哥，起来了，走吧。”
　　“你周六还上班啊？”
　　“不上班。”看着季萧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简约的笑意更明显了，“你去缅甸之前说，这次出任务没法陪我过生日，还说为了将功折罪，等你回来请我吃饭，费用你报销。怎么？才半个月，季队就贵人多忘事啦？”
　　季萧然拼命调动着尚有些混沌的大脑，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许过这么一个土豪的约。但现在能怎么办？当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看来自己下个月的奖金全要折在今天了。
　　腹诽归腹诽，季萧然还是拿出一副大彻大悟且无比愉悦的神情：“呦，我还差点忘了。不过你放心，人民警察说话算话，今天上午我尽听大小姐一人吩咐。”
　　“就上午啊？”
　　“啊。我下午还得回警队处理案卷，挣到奖金才能支持大小姐的开销啊。”
　　“萧然，着急要走？”简峰收拾过房间从楼上下来，恰好听见两人对话。
　　“是。”季萧然回头浅笑，“我带简约出去吃个饭，早就答应过了的。下午我把她送回来。我还要回警队，下午就不来了。感谢您昨晚收留，替我那个不靠谱的爸谢谢您了。”说完嬉皮笑脸地领着简约出了门，任谁也无法把这样的他，与平日里追赃缉凶的刑警联系起来。
　　简峰一个人在屋里无奈摇头，这孩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正经。
　　市刑警队。秦绯结束了早上的训练，拎着一条毛巾从门外进来，看见郑寒正优哉游哉地抱着电脑，手里还有半块升腾着热气的白糖糕，露出一点嫌弃的神情：“呦，郑队，忙里偷闲，享受生活啊？”
　　郑寒听见这话，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不满道：“你真不愧是季萧然的徒弟啊，说话跟他越来越像。”抬眼见秦绯身后没人，又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小王呢？”
　　“哦，王哥他太累了，坐在操场上歇会儿，让我先回来。”
　　郑寒在心里替小王默哀两秒，嘴上称赞秦绯：“你也太行了吧，到现在为止，咱们局里除了季萧然，可全都被你累趴下过了。”
　　秦绯抿嘴一笑，蹦到桌前，从塑料餐盒里去了一块白糖糕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环顾四周，“说到季队，他人呢？”
　　“他？”郑寒想起如今正在外面逍遥的季萧然就生出一肚子牢骚，“估计现在正和他的老朋友在一起，乐不思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