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一章—江夏游记 诗作（六） ...
-
海棠姑娘今日有备而来，她带来一把古杉木七弦琴，坐在竹亭里开始凝神静气地弹了起来，琴声悠悠缓缓配合着悠悠的流水悠悠的凉风，让听的人不免心思悠悠荡漾。
粉衣双髻小丫鬟欢快地重新斟了酒，将银纹羽觞放入流水中，那位李姓公子识趣地不再争抢作诗，由它漂向下游，到了第四人面前，那人将酒杯捞了起来，这是又要作诗了。
“在下裴端，献丑了。”裴公子一身黄色深衣，上好的锦绣绸缎绣满了祥云流水图案，头戴黄色束髻冠，他端起架势边走边吟道:
诗题《海棠》
窈窕春晴满枝头，
风夜别经蓬莱雨。
红妆粉面羞掩泣，
仙子伴我独危楼。
即是美花海棠亦指美人海棠，欲邀佳人高楼相会谈情的意思在座绝大多数的应该都懂。
海棠听了果然笑道，“公子真是好心急。”
笑得裴公子心神荡漾，连琴声都在荡漾，可裴公子仍旧面不改色诚恳道，“还望海棠姑娘指点一二。”
“世人都道海棠花中仙子，花姿明媚动人花开似锦，风吹来花瓣飘飞犹如花雨，妙不可言，公子着眼雨中娇花却不直言花拟之以仙子，也是妙极。”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什么是‘蓬莱雨’？我只听过说蓬莱，这两个是一样的东西么？”星何又问解秋寅。
“一个是山，一个是山上的雨，不一样。蓬莱，方丈，瀛洲是神仙住的海中仙山，蓬莱雨只是用来衬托仙子的身份罢了。”解秋寅应他。
“这样啊……”还是不问了，算了。
一诗作罢，又是新一轮的曲水流觞，这回是个身着白衣，头戴白色緇撮的公子来“献丑了”。
诗题《紫薇芳》
楠溪山下紫薇芳，胭脂蕊绽红玉房。
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烛煌煌。
六月初开锦绣段，重阳犹笑见秋长。
夜露轻盈生艳泽，朝阳落照自红光。
挑叶含情羞隐面，摇曳枝头抹醉妆。
凝思独坐黄昏里，世间伊人如断肠。
诗人穿的是白的，姓也是白的，诗是红的，花是红的，听得那个惊鸿髻如意金钗，一身紫薇红齐胸襦裙的紫薇姑娘的脸也红了。
姑娘们又开心得推推搡搡地笑，公子们又交头接耳起哄。
“……这个肯定也好，你们又都在笑。”星何也笑。
“……”
又有一皂色衣袍，头戴青玉冠簪的梁公子吟诵道:
《楠溪游》
千寻锦障悬，迤逦古道远。
朝日漏花林，惠风畅溪山。
百鸟越清池，片羽皱云烟。
落英凝春色，坠露含涧澜。
丝竹袖中揽，忘情不任牵。
平生梦所贪，一笑青山妍。
这回众姑娘笑，仿佛这蓝天白云青竹绿水也在笑。
“……‘平生梦所贪，一笑青山妍’。”解秋寅嗤笑，“果然是急色之人。”
“……”
吟诗的声音离星何越来越近，这是酒杯都流到了中间。
青衣杜公子作诗一首:
《青柳》
盈盈渚上柳，凉凉谷中风。
绾雾青丝弱，牵云新枝长。
白絮涵静水，纤叶扰碧浪。
黄鹂翘绿叶，鱼跃卷新凉。
野游多堪折，形胜得仙郎。
那知无情处，伤情梦归乡。
……
一诗作罢，又有一诗道: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有女于渚，颜如舜华。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拾人牙慧者小人之为也。”解秋寅悠悠开口。
星何疑惑道，“……怎么了，不好么？”
“《诗经》、《登徒子好色赋》中的原文，借用前人的诗句娱人娱己看不出来有什么好，当别人没读过书吗？”
“……”星何接不上话。
前面还在继续吟诗作赋。
“你是懂很多，可为什么总是这种看人的态度？其他人没有你这样的。”星何不解，“姐姐们都不这样，你很奇怪。”
“我怎么看人那是我的事，用得着你说吗？”
“……用不着，是我多嘴了，对不起。”
那边琴声继续悠悠，说笑声继续，吟诗声继续。两人闲话间连诗都顾不上听了，转眼间又过了三四人，星何这才认真听起来，只听得:
《荼靡》
碧泉绕石流觞吟，
春风向晚白梨雪。
芙蓉杜若溪山客，
却是荼靡入梦来。
即使你如花一般终有凋谢枯萎的那一天，我钟情于你盛开如梨花似白雪的模样，亦爱你年化老去枯萎衰败的风华，我见过风华绝代的芙蓉见过高贵冷艳的杜若，然而只有你才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一个，春风走了，夏天来了，芙蓉花开，你却凋谢了，但是我仍旧爱你，因为最先入我眼扰我心牵我情的……只是你啊……
“说的可真好听。”解秋寅依旧嗤鼻。
“……有本事你也上前去作诗一首，不要总在这里做出这么难看的表情。”星何终于忍不住了。
“无聊，不去。”
“……”
说笑间这羽觞已经流到了星何面前，星何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意味着什么？
这么快就完了？
“好弟弟，看在我一众姐妹的份儿上，可否赏脸也作诗一首应应景？”说话的是夭夭，桃之夭夭的夭，可是星何不懂《诗经》。
夭夭不着桃粉色衣裙，十二破月白淡蓝长裙，高腰半臂窄袖，桃红披帛，倾发髻白玉篦，斜插一朵幽兰花，眉目处处含情。
“……我不会的，姐姐。”星何站起来实诚道。
“别呀！你可是我悦君楼姐姐们的好阿弟，教你这些时日，总会一两句的。”海棠鼓励他，“不必担心丢脸，姐姐们不笑话你。”
“是个男人就别扭扭捏捏，也别谦虚客套了！”下面的某位公子也起哄了。
诸位公子也附和道。
“是呀是呀！亏你平日姐姐姐姐叫得甜，今日让你作诗你又不肯了！”藕粉白绿间色高腰长裙芙蓉髻的卿卿姑娘也笑。
“这……”星何还是摇头，无措道，“我是男人，真的不会。”
“弟弟，你旁边的小郎君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阿弟吧！”海棠笑道，“你不想作诗，让你阿弟来一首可好？”
“……他说无聊，不作。”星何道，“不用管他。”
“……”阿弟想翻白眼。
众人听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天天听你说自己的阿弟书读得多，今日就让我们姐姐见识见识呗！”一旁的姐妹赶紧打圆场。
话都都到这份儿上，不想作也得作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解秋寅站起来客气道，“我看这楠溪山景致甚美，正想畅情尽抒一首呢，各位哥哥姐姐们听好了。”
该作什么好呢？
解秋寅凝思闭眼想了一瞬，终于在缓缓琴声中道:
《云客吟》
季桃春动柳梢头，等闲风起烟满楼。
柴桑翁篱新燕笑，北岫椒兰晏清韶。
栽梧丛竹琴影弄，揽月片霞笔纱笼。
几家夜宴箫鼓空，独倚白鹤酒吟风。
阿房宫冷雀台荒，金谷乌江夜月凉。
兰池未央今古丘，不羡采薇槁兰泽。
莫道屋漏寒衾破，湖山梅雪是家资。
龙楼凤阁薤上露，利锁名缰草头霜。
剪桐种蕉翰染芳，谷答樵讴万境闲。
昼听飞花数鸟语，夜闻明月邀琴曲。
素带冯铗青驽马，今朝散发蓬莱游。
眠星影，枕白霜；云绸被，地锦床。
偷来江南二月柳，雨霁画舫浪中流。
借贪陇川八月雪，胡琴羌笛关山月。
崑阆天姥犹可入，他年陌路梨千树。
客乡经年逢旧故，杨花镜泉月飞虹。
琴剑飘零海茫茫，归来续将酒猖狂。
多情往事半曲诵，江湖万里一老翁。
大概是畅游江湖应该有的样子吧……
可惜他没有。
……
曲水流觞终于结束，公子们邀请姑娘们游赏作赋。
星何还是坐在草垫上，他盯着水中的云朵发呆，解秋寅也坐在原地不动。
“我要走了。”
星何突然开口，很正经的语气。
“去找人么？”
“嗯，师父交代的，要去找人。”
“什么时候走？”
“大概九十月份吧，现在还得攒钱。”
“嗯。”
解秋寅没什么可说的，走就走吧。
“钱还给你，我不需要，我自己能挣钱。”
“给你的东西我不会再要回来。”星何道，“我走了，你不用去挣钱，有钱用。”
“放心，饿不死我的。”
“给你就给你，房子也留给你住，我不会回来。”
星何起身回家，他今天并不怎么高兴。
他发现带解秋寅过来一点儿也不开心，下次就不带了。
转眼间已是日落西斜倦鸟归巢，一众公子携着一众姑娘们悠悠地都下了山去。
解秋寅也下山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一章—江夏游记 诗作（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