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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江夏游记 悦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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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何今日换了一身不同以往的行头。虽然穿的还是他最喜欢的襦裙,不过好看精致了许多。
他的头发依旧是全部束起成高马尾,青白发带碧玉莲花簪,青白襦裙加皂靴,腰间牙色宽绦带,绅足三尺,又颇有文雅书卷气质,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
“今天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干什么?”解秋寅漫不经心问他。
“……好看吗?姐姐给挑的衣裳。”星何有些开心。
“那你是去做什么?”
“我要去参加花魁评选大赛。”
“噗——”解秋寅一口茶喷出好大一团水雾。
“啥?”
“……去参加花魁评选啊,怎么了?”
“你,是男是女?”解秋寅问,“还是说悦君楼也有男花魁?”
要真是,那他就真的有些惊了,没想到小小县城也能玩得这么花。
“我是男的!”星何肯定,脸色有些窘,“……不过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有些分不清,所以我衣服都不敢给你换……”
怪不得当时有两套衣服,一套小女孩儿的,一套小男孩儿的。
“我长得有那么娘气么?”
“‘娘气’是什么意思?”星何问。
“……用在我身上不合适的意思。”解秋寅懒得解释,随便敷衍道。
“……你说的我不太明白,是我没看出来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星何说着神色好像更窘了,“我以前,在无云宫也遇到了像你一样的男孩子,白白的瘦瘦的……我把他当女孩了,他气得打我,好久都不原谅我,我害怕你也生气打我……”
“是你二师兄吧。”
“嗯。”他现在不仅想念师父师兄,也想念二师兄了,虽然他们之间闹得不愉快。
“那花魁赛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姐姐们参加,我没有见过个。”星何满脸认真,“姐姐们说,我可以去看看,所以我去看。”
“……”
“……你去不去呀?跟我一起?”星何拉住解秋寅的胳膊,“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去,无趣。”解秋寅掰开星何的手。
“好吧。”
“在哪里的?”
“楠溪山的竹亭,那里的景色姐姐说很漂亮,我去看看漂亮的景色是什么样的。”
“花魁赛不应该是在悦君楼么?跑楠溪山做什么?”
“姐姐说是效仿前人什么‘兰亭集会’,她们会和很多哥哥们一起在那里玩……你真的不去吗?”星何又问。
“……去瞧瞧吧。”解秋寅在这里待得快要发霉了。
群贤毕至。
这日,南风和畅。
楠溪山,山不耸峻插云,倒是低矮平缓,山上树林蓊郁,林鸟啾鸣不止,正是性情放浪之人的悠闲好去处。山麓恰有一湾潺潺溪流环山而过,两岸竹林四季苍翠,山风吹来,水中竹影摇曳,日光穿竹,洒落满溪细碎暖光,随着溪水流淌而去。
此间又是人间绝胜之处,怪不得前朝那些游山玩水的名士会寻到这处,还在此处临水而建了一个竹间小亭,亭下清水流淌而过,逶迤而去。
星何与解秋寅到时,这里早已聚集了慕名而来的公子们三十有余,此时正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只是还不见那些悦君楼的姑娘们。
老板娘先一步走上戗角小亭,对着聚集的众位公子作揖笑道,“各位公子少爷们,贵体可安好呢!奴婢有幸,能与众公子同来我悦君楼今日的曲水流觞大会,这大会目的无二,只为各位公子与我悦君楼的姐妹们切磋切磋,究竟是我这悦君楼的姐妹们才貌双全,还是各位公子腹有诗书更胜一筹?今日之会多的规矩没有,开心就好!不过还要请诸位公子等上片刻,姐妹们还要过会儿才到呢,各位郎君莫要心急!”
众人并无异议,于是都各自寻了个蒲团坐下,顺便三三两两地聊起了天。
那清凉小溪绕过小竹亭而下,弯弯曲曲正好应了曲水两字,小溪两旁自然也是茂林修竹,虽不见昔日兰渚山群贤于会盛况,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星何与解秋寅闲坐在曲水的最末一位。
他们只是来凑热闹的,不参加什么什么会。
两人坐在竹席草垫上,星何双眼咕噜噜转,一会儿看看小亭里姑娘们来了没,一会儿瞅瞅上游的翩翩公子哥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解秋寅就一直看着远处的竹林,光影婆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待的时间总是那么漫长而无趣。
星何把靴子脱了,赤脚在溪水里泡着,很舒服很凉爽。
解秋寅看到了,没说什么。
得亏上游的公子们也没注意到下游的不雅行为。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听到姑娘们由远及近嫣然如环佩锵锵的笑声,公子们的交谈声也渐渐消止。
透过稀疏的竹林隐约可见身着薄青浅绿,海棠淡红,春梨素白,桃花粉红,幽蓝月白,藕荷绯色等各色衣着的窈窕曼妙身姿。
此刻,这楠溪山的景终于是活了一般。
“这位郎君,奴奴可是脸上写了字,你盯着奴奴看了好久好久!”一袭海棠高腰长裙,上着青黑半袖,外挽罗纱长披帛,襦裙间缀满点点碎花,柳叶眉桃花眼,白里透红凝脂面,相思豆红嫩唇,眉间一点美人痣,娇俏风韵堕马髻,轻摇蒲扇的姑娘娇嗔着笑。
那被她娇嗔到的男子受宠若惊赔礼道,“失礼失礼,在下一窥娘子芳容实在惊为仙人,不免有些失态,还望娘子勿怪!”
那姑娘垂首微微掩面娇笑道,“既是以才识会友,奴奴怎会计较!还望郎君不必理会这繁文缛节。”
于是,就有人起哄了。
“这澥秋城不大,亦不可与那大兴城相比,可是咱们这城里悦君楼里的姑娘们,我敢说绝对要比皇帝的后宫妃嫔们更多一分春色呀!”
“何止一分,依我看十分才是!”
“不止春色,四时之色皆如此啊!”
越夸越离谱。
同行的姑娘们笑了,坐在溪边的一众公子们笑了。
解秋寅也笑。
“你们……在笑什么?”星何问解秋寅,他基本听不懂。
“我笑他们笑的啊。”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好笑的。”
“……”
“……‘皇帝’是什么?‘后宫妃嫔们’又是什么?”星何又问。
“不知道。”
“嗯,我也不知道。”星何看向远处的姐姐们。
“这个红衣服的姐姐叫海棠,喜欢和我说话,弹琴好听,我在跟她学琴。”星何道。
“怎么对琴有兴趣了?”
“姐姐说教我,我就学。”
“……”
众人玩笑已毕,接下来就该是流觞赋诗了。
粉衣双髻小丫鬟将蔓草纹银羽觞盛了大半杯酒小心地放入溪水中,那羽觞随着潺潺流水缓缓漂向下游,还没漂出几步远就被第一个身着青色深衣,头戴庄子巾的郎君给截了去。
果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那郎君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竹亭里的姑娘们将酒一引而尽,而后道,“这楠溪山美景不胜收,虽处伏天六月,可仍凉爽似沐春风之中,真是难得的好景致,我李某在此献丑,作诗一首,还请各位公子姑娘莫要嫌弃。”
“废话真多,还不赶紧吟出来让大家听听!”某位公子猴急。
又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在下就以这竹间小亭为题,各位听好了嘞!”说着就摇头晃脑颇有模样道:
旧栏云藏月,垂帘竹蕴烟。
碎风微荡径,落叶飒长空。
鸟啭深林里,心闲落照前。
浮名换杜康,从此露樵风。
一诗吟毕,众公子皆拍手称好。
“公子作得甚好,日月风花竹鸟皆有,美酒有,隐者有,景有情也有,小女子欣赏李公子这诗中逸然超脱之品性。”又一个貌美姑娘说话了。这美貌姑娘身着襦裙,对襟束腰,广袖白色,下着白绿水蓝间色裙,凌云髻,嫦娥眉,大眼眸蕴藏万种风情,竹林间一道微风拂过带起腰间绦带,敛起裙裾微漾,美人怕是要被这夏风吹到天上去做仙子。
“这位姐姐叫白梨,她说话我一直听一直听,画画好,她总是提到顾长康,应该是个会画画的人。”星何小声对解秋寅解释。
“……”
“星汉醉花溪,流萤恋山泉。幽兰归空谷,留芳去旧意。浮名沉杜康,从此浴樵风。这样可好?”白梨温柔笑。
这甜甜软软的嗓音再怎么不好也得好。
“姑娘,好诗!好诗!”李公子面带红光欣喜作揖道。
“诗好,难道姑娘就不好了?”海棠又来调戏李公子。
“诗好,人更好!”某位公子抢先答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你听得懂么?”解秋寅问他。
星何摇摇头,他真的就是看热闹,有人笑,他也就跟着笑。
“……‘杜康’是谁?‘樵风’是谁?”星何问解秋寅,他听到有两个字很熟悉。
“杜康呢,是一个人,酿得一手好酒,后人就用杜康代指酒,世人大多认为杜康是酿酒的始祖,其实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仪狄。前朝孔灵符所著《会稽记》道,汉郑弘少时采薪,得一遗箭。顷之,有老人觅箭,还之,问弘何欲,弘知其神人,答曰:常患若耶溪载薪为难,愿朝南风暮北风。后果如其言。后人就用樵风径喻指隐者采薪经行之路,所以此处樵风自然有隐者隐逸之意。”解秋寅耐下心来解释,这么多,星何肯定听不懂,他故意的。
“那……‘樵歌’呢?’”星何又问,“你说的太多了,我听不懂。”
“……樵歌当然是隐者之歌了,代表的就是一种潇洒恣意、浪荡不仕、自由快活的人生。”
“哦……原来如此。”星何若有所思。
“你听懂了没?”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