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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十五章—仙洲游记 仙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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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往西南走了没两天,安演的身体就出现了异样。
这天醒来的早晨,解秋寅端着早饭进房,他叫安演起床,安演睁开了眼,双眼却失了神,任凭解秋寅怎么唤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解秋寅神识进入安演身体,他感知到安演魂魄此时四分五裂,还在不断碎裂,他并没有治好安演的魂魄。他想起那日赵公明提到的南海仙洲,又想到筷子的指向。
他要去南海仙洲。
没有犹豫,他用龙语召唤褐龙,褐龙腾云驾雾,不到半刻,褐龙便降落在解秋寅面前。
“解兄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褐龙开口,“你怎么——”
“有恙,带我去南海仙洲,我要救安演。”解秋寅抱着安演跃上龙首。
褐龙叹息一声,没有说话,他腾地而起,双翼一展,飞出千里。
巨龙飞过陆地,来到大海上空,不到半刻,褐龙似飞越无形结界。他们穿过结界,看到下方的绿色海岛。
再近时,便能看见岛上景致。
山崖如锦砌,汪洋潮涌,浪涛叠起。山林碧阙,蜃阁排空,桥柱欹危,岫烟浩渺。
岛上麟凤优游,鸾鹤翱翔,琪花瑶草,松柏常青。
蓬莱仙境,不过如此,而解秋寅此时却无心游赏。
褐龙化作男子,对解秋寅抱拳行礼。
“解兄,实不相瞒,太白上仙早已料定你会于今日来此仙洲,因此特命我来带路,解兄,请。”
解秋寅也不迟疑,他跟着褐龙走上琼楼玉殿。
转转绕绕,过了百处碧瓦回廊,终于到了一处庭院。
“解兄,稍作等候。”
“多谢龙兄。”
此处院落景致幽雅,碧树修竹,藤萝吐芳。石堆的假山,细水中流,瑞莲浮在水面,锦鳞在水中遨游。
红梅、幽兰、粉桃、素菊,百花芬芳,枝头莺鹂啾鸣。
一刻钟后,天上白云拨开,一声凤鸣。解秋寅抬头看,巨大的灵鸟拨动五色羽冲飞而下,它落在庭院中。灵鸟收翅,直朝解秋寅走来。
鸟背上坐着一位女子,她从上轻盈跃下,女子转身,解秋寅看清她的面容。
云衫黄裙,衣袖飘飘,彩翎鸡冠,手抱琵琶,端的是绝美容颜。
女子先是看向解秋寅怀中的安演,玉手拨弦,安演眉头一皱,闷哼出声。
解秋寅抱紧安演,猛地后退,他怒视女子。
“解兄莫慌,太白上仙来也。”
女子看向解秋寅,她展颜一笑,朱唇轻启,“郎君原是人皇之子,何故与尔怀中之人结缘?”
不等解秋寅接话,女子继续笑道,“想来也是天命不定之数,无我境境界如何?”
“……”解秋寅顿了一下,“不知。”
“可否生化活物?”女子又问。
解秋寅忍下心中疑惑和焦躁,他凝神,手中生化出一根山樱花枝。
不同于上次,如今的这枝花开满枝头。
女子拿过山樱花枝,她摘下一朵给解秋寅看,“还有一瓣未成。”
“龙兄方才与我言,说上仙料定我解秋寅于今日来此,那上仙也一定知道我此行目的,解某在此,恳请上仙救我爱人之命。”
“自然。”女子扶起又要下跪的解秋寅,“我与他是旧识,如今有难,我自会尽我所能全力相助。”
“多谢上仙,恕解某不能行礼。”
“九画天堂一事,本属巧合,郎君误入其中,鬼王恰有考验之心,而你不负其所望。”女子道,“长泠魂魄虽已归位,但分离过久,郎君用自身生化之力助他魂魄修复。虽然好了些时日,但我今日观你无我境界,还差一分火候,所以长泠魂魄之疾你并未完全治愈。”
“请上仙直言,要解某如何做?”
“两步,第一步,我治;第二步,你治。你且将他交与我,七日之后,他会醒来。”
“……上仙治不好?”解秋寅问。
女子摇头笑,“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最有可能治好他的只有郎君你。”
“那我能否一同前去?”
“可以,不过我想与郎君说些事情。”
“那等安演好了再说不迟。”
女子摇头,“不可,你要在七日之内突破无我境。”
“……无我境是不是就能治好安演魂魄上所有的伤,包括腿伤?”
“这要看你的境界。”女子笑,“另外,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解秋寅愣住。
“关于六界的一切真相,我曾看到的都会告诉你。”
“……”
“凡人情爱,追求厮守一生,白头偕老。你若想和他求得圆满,不可能一直这么在人间游历。而知道六界真相,是你可以做到的第一步。”
“……”解秋寅闻言低头看怀中的安演,“多谢上仙,无论多少步我都会走下去。”
女子笑,她转身唤来凤凰,解秋寅将安演置于凤凰背上,一声凤鸣起,凤凰载着安演飞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上仙,为何愿意成全解某?”解秋寅问出心中疑惑。
“郎君言重。”女子请他入殿上坐,“谈不上成全,结果如何,还得郎君来搏。况我见郎君爱人心切,并非心志不坚之人,我颇有感触,因此愿助郎君一臂之力。”
解秋寅坐下。
“我会将我所知,据实相告。”女子继续道,“只不过我对长泠自身之事所知甚少,所以关于他的事,郎君可以拜谒鬼王。”
“多谢上仙指教。”
“对了,还未告知郎君,唤我启明、长庚皆可。”女子笑,“不过世人多叫我太白金星,岛上称我为太白上仙。”
“太白上仙。”解秋寅行礼。
女子收起笑意,“接下来的事,郎君要做好准备。”
解秋寅再拜,“上仙请讲。”
六界,人、鬼、灵、妖、魔、神,除此之外,还有仙。
神矩是何物?
无云宫,混沌界,六界由来。
白泽、梁镜澜、姜黎、姜玖一、陆天行。
万仙之首,西王母。南海仙洲,太白女仙。
……
太白上仙一连讲了五天,才将她所知的和盘托出。
上仙讲完了,她看向解秋寅。
原本她以为以凡人身份,解秋寅听罢要么无法接受,要么即使相信也不能一时全部接受。
“多谢上仙。”解秋寅离席稽首再拜,他神色很冷静。
解秋寅的反应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听完我说的,郎君作何打算?”太白上仙问,“若你选择放弃,没有人会怪你,甚至长泠亦不会。非但如此,我给你长生机会,你悟性极高,即使还需突破无我境,但你已有成仙资格,我可以点化郎君成仙。”
“不必了。”解秋寅拒绝,“上仙所讲,只是让我对六界多了一分了解,这并不是真相,只是上仙的一家之言,我还需要知道更多的,才能更接近真相。”
“也对,那郎君……知道长泠身份后,还想求圆满么?”
“想。”解秋寅回答,“所以我不能成仙。”
“可你喜欢的是安演,你唤他也称安演,长泠并非安演。”女子道,“求得圆满不是一时冲动,求得圆满也得认清现实,认清你要求的是安演还是长泠。”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长泠和安演不是一个人?”解秋寅很疑惑,“上仙是,梁镜澜是,龙兄是,赵公明也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安演和长泠不是一个人,我不明白。”
“你也听完我讲的了,长泠和安演,差别非常之大。”
“差别?有什么差?有什么别?”解秋寅反问,“你们见到的也只是后来的他,从前的他呢,你们了解么?他告诉过你们么?”
“原本我对长泠知之甚少,今日听完上仙所讲,我更加相信长泠和安演就是一个人。他们的所做所为,他们所有经历过的事和人,也许不同,但都能看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好傻啊,你们不觉得么?”解秋寅忽地又想起来,“对不起,我忘了,你们不认识安演。”
“又傻又犟,傻犟傻犟的;又强又笨,强笨强笨的。”解秋寅一提到安演,眼神都柔和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
“……”上仙哑口无言。
“还有两天,上仙可否允许我先看他一眼再来突破无我境?”解秋寅请求。
“……”上仙一顿,她忙道,“郎君不急,我去召凤凰来。”
上仙出了玉殿,过了一刻钟,才又进殿。
“凤凰来了。”上仙笑语,“我带你去。”
解秋寅不知太白上仙用的什么方法治的安演的伤,但他决心突破无我境,要亲自将安演所有的伤都治好,包括腿,这是他给安演的承诺。
“我知道他在哪儿。”解秋寅从凤凰身上一跃而下,他落到一片橘园之中。
太白上仙微微一笑,她乘凤飞去,就不打扰两个人了。
解秋寅在橘园中穿梭,在橘林尽头,他发现了安演的背影。
安演跪坐在河边,看水中自己的倒影。他在哭,哭得很伤心,眼泪大滴大滴落入水中,把自己的倒影一圈一圈模糊。
“怎么又哭啦?”解秋寅从身后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他用拇指给安演轻轻擦眼泪,笑道,“又让我心疼,嗯?”
“……我不知道……我哭……怎么了……”安演埋头,“……我觉得,好害怕,醒来了,找不到你……”
解秋寅抱紧他,不停抚他的背,“傻瓜,你找不见我,就在原地等我,你叫我的名字,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嗯……”安演发抖抖得很厉害,解秋寅一来,他就不发抖了。
“……秋寅,这是哪里……我不认识。”
“这是仙人住的地方。”
“……仙人,在海上么?”
“嗯。”解秋寅点头,“我带你看看。”
他将安演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草渣子,他拉住安演的手,两人一起往林中走,橘林放眼望去青翠欲滴,风中有阵阵橘香飘来。
这里的每一颗橘树都一人多高,树枝上挂满了果,香气就是从果子上发出来的。
解秋寅拉着安演的手来到一棵树前,他看了看碗口大的橘,又低头看安演,“想不想摘一个?”
“……”安演觉得不太好,“不是我们的,是仙人的,摘了他们要不高兴。”
“仙人要是在乎这个,就不是仙人了。”解秋寅想逗安演开心,他伸手就摘下一个。
在仙橘林中偷摘仙果,他解秋寅愿做第一人。
这个橘子和人间的橘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就连香味也一样,解秋寅将橘子递给安演,安演接过来。
橘子熟了是要吃的,安演吃过橘子,他拿过就上手掰。剥开了,里面不是橘瓣,是两个老叟,白发须眉,肌体红润,两人正角戏相乐,身仅寸余。老叟笑容爽朗,橘皮开了,见到天光和解秋寅两人的老叟毫不惊慌,兀自娱乐。
“啊——”吓得安演大叫一声,他死死抱住解秋寅的腰。
橘子掉在地上,摔到了两个老叟。
解秋寅笑着将橘子捡起来,“敢问两位前辈,栖身橘中作何乐?”
“橘中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两个老叟笑着身子一闪,两道灵光又飞入树上的橘果中。
“安演,不必害怕,这里的都是仙人,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那这个橘子里的,是什么仙?”
“嗯,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叫他们橘仙。”
“这里的橘子都是橘仙么?”安演问,“没有能吃的么?”
“你想吃?”
安演摇头,“不想,就是想知道和人间的一不一样。”
“那你去摘一个。”解秋寅笑,他抚上安演的头发,“我在这儿,不用害怕。”
“嗯。”安演又从另一棵橘树上摘下一个两拳头大的果子,剥开后,是两个鸟首人身的仙人在下棋。
安演小心递给解秋寅看,他笑道,“秋寅,这个还是仙人。”
解秋寅拿过橘子将它放在地上,“走吧,我们不打扰他们下棋。”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橘园,太白上仙在外等着。
“仙洲奇物甚多,二位不妨多留几日。”上仙笑。
“安演,你想不想在这里玩?”解秋寅问安演。
“……”安演看向陌生的上仙,犹豫了一下,“想。”
“好,那就多谢上仙美意,我解某二人恭敬不如从命。”
朱门青壁,玉案珠帘,窗前幽兰凝香。
上仙给二人安排的住处和人间客栈一样。
到了住处,解秋寅将安演放在床上,“安演,我要看一下你的魂魄,可以么?”
“你看吧,不用问我。”
“好。”解秋寅抵上安演额头,他的神识带着浑厚充沛的灵力进入安演身体。
太白上仙说的是七天,可现在才第五天,安演为何会提前醒来?
无我境最大程度展开。
他这一次要吸取仙洲灵气为安演修补魂魄。
纯净灵力排山倒海涌进安演身体,安演一下子承受不住,身体痉挛,喉咙一堵,大口鲜血呕出来。
解秋寅还来不及收手,安演就晕了过去。
他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抱着安演去找太白上仙。
“对你来说这些灵力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就是远不能承受的强大力量。”上仙道,“在治疗之前你要先知道他身体能承受多少力量。”
“是我莽撞。”解秋寅捂脸,太大意了。
“你现在无我境还差一分火候,只要突破,更上一个境界,我想这个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好,请上仙指点迷津。”
“众仙之中,虽修为高深者不在少数,但至今未有一人能到达你如今的境界。如要突破相同境界,我们这些仙人少说百千年,但你,我相信两天就可以。”
“仙人高看解某了。”
“我没有高看,同样的无我境,甚至还不如你的境界,我们这些仙人,最短修炼了两百年,而你,只用了一个月。”上仙笑,“我绝对没有高看郎君。”
“我在九画天堂中,待了可不止一个月。”解秋寅道,“五百多年。”
“我说的,是画外凡人的时间。”
“为何瘟神画中,会有仙家灵术?”
“无我境并非仙家灵术,六界众生皆可修行,但几乎无人能成。九画天堂是为了折磨人并非助人修行。机缘巧合,鬼王告诉你的过关要诀正是修行无我境的关键,郎君,是你自己悟得的。”
“……”解秋寅想到九画天堂,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如意境是他一生的噩梦,正如上仙所言,九画天堂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即使那些事并没有真的发生在安演身上,可是他一回想起,就觉得窒息绝望。
他害怕再来第二次。
万幸安演无恙,他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这里。
“这世上,若有一人能救你心爱之人,你希望这人是谁?”
“只能是我。”
“好。那我多问一句,你第一次产生想生化的念头,是因为什么?”
解秋寅不愿再回想,他坐在地上抱着头,看起来有些难受,“……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么?”
“是的,不然救不了安演。”
“……好。”他回想,他努力地说出口,“……饴糖,安演想吃饴糖……”
大雪下着的那天,濒死的安演躺在床上说想吃饴糖,十二岁的解秋寅就只给安演买过一次,如意境中的安演一生就只尝过这么一次甜的。
冬天里,没有人卖饴糖,黄昏了,市也歇了。
他买不到,也没有麦子,更不可能现做。
他站在雪中,无力地笑着。他想着自己要是能变出真的饴糖,就好了,可惜他做不到。
于是,他就抓了把雪,捏了个雪猪糖,就当做是真的糖。
糖做好了,安演没有尝到。
天地间一片黑暗,他一个人把糖塞进自己的嘴里。
是甜的,他尝到了,是真的饴糖。
再次回到小楼中,鬼王化身的黄衫女给他提示过关要诀。他用前五十年犯错,后五十年一步一步领悟,直到终于参透五分时,他恢复了武功和灵力,白烛也变成了眉间尺。
他在同样的地方遇见了安演,他将安演的伤治好,在安演静静沉睡之时,他提前一步杀了正在山下抢劫的山贼,并解救出困于寨中的妇女。
能救安演的,谁都不行,只有他自己。
这是他在如意境中得到的最惨痛的教训。
落魄阵、逍遥游让他明白第六分第七分。
魍魉途、蕉鹿梦让他明白第八分第九分。
无大无小,无强无弱,无是无非,无来无去,无生无死,无欲无求,摒弃杂念,他成功生化出山樱花枝。
他想给安演看花,所以第二个想生化的就是山樱花枝,但终究是差了火候。
还差最后一分。
还差最后一瓣。
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走过了五百多年,他在画中的每一时每一刻,他都清楚地回想起来。
最多的感受,是痛。
人最不愿经历的就是痛苦。
“上仙,我知道最后一分差在哪儿了。”解秋寅恍然大悟。
他最后没舍弃的,是情欲。
最后一分,无欲无求。
所以也不会再有痛苦。
“无欲则刚么?”解秋寅笑。
这是要他无情无欲,无我境,是不是也叫无情境?
好似所有心结都散开,解秋寅起身爽朗大笑,“我怕是要永远差着这一分火候了。”
“我愿意一搏,我会用余生将安演魂魄治愈。”解秋寅神情很坚定,“在这世上,我绝不可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最后一分,是什么?”上仙不解。
解秋寅没有回答,“内应于心,方外化为器。若为化器而舍弃本心,岂不本末倒置?于我而言,实在荒唐,我解秋寅不屑为之。”
“郎君明白就好。”上仙笑。
“上仙,三日以后,我会带安演走。”解秋寅恭敬行礼,“打扰了。”
“为何不多留几日?”
“我们要去西南,安演转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