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赴死（2） 六百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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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那温氏公子得知自己还有千城这么个儿子，便暗地里草草打发了个年轻女婢，通过他打破的结界空隙处进入雪眠峡谷照顾这两个可怜孩子。那个女婢心肠慈悲，见一个男孩刚满四岁，另一个尚在襁褓，狠不下心逃离，便将这儿子视如己出，含辛茹苦的养育成人······”
虞曦哑声道：“是不是那个叫秋娘的女子。”
“对。”浅冉垂眸道：“温氏里知道这俩孩子来历的不少，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要知道，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就是随时悬在你头顶上的一把利刃！”
“虽有秋娘庇护，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婢！那年两兄弟偷偷爬出峡谷去玩，被当时的温家少爷，也就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揍得浑身是血。千城年幼，差点命丧当场。后来，在千城的记忆里，秋娘就跟变了一个人一般，不许他们两个接触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温氏贵公子，以及那些来做客的世家子弟。如果他们两个与那些世家子弟有任何往来，或者去偷学剑法，都会被秋娘恶狠狠一顿打。”
虞曦的眼睛红的不像样子，闷声道：“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看着自己的心头肉被人打得满身是血，她能不害怕吗？年华荒废在这廖无人烟的雪谷中，这两个孩子便是她唯一的挂念了······”
浅冉沉吟：“可惜，秋娘竭尽全力，终究抵不过一个命数。不知怎么的，温乘后娶的大娘子突然将秋娘抓了去。说是诏她去伺候，实则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坐上宗主之位，准备铲除异己罢了！”
虞曦猛锤身下赤金椅，哑声怒道：“两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长在深谷中苟延残喘，竟然还不满意！非要置人于死地吗！！！秋娘天性良善，不过为守护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又何罪之有？竟然被那大娘子拿灌了铅的沉鞭鞭笞致死！尸骨草草卷回那冰天雪地里！死不瞑目！”
浅冉见她情绪激动，刚平复下来的伤势隐隐约约又有些要复发的苗头，连忙转移话题道：“可惜，她失算了！”
“她派人加固封印，试图将两兄弟困死在雪眠峡谷之中。岐山众人皆知雪眠峡谷看似表面普通，却内藏玄机。落入峡谷封印中的人，非有翻山覆海之能不可逃出。谷内别有洞天，大雪寒冰层层覆盖，不过几株耐寒而生的灵树能够产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温家宗主之位必为大娘子的亲生儿子夺取的时候，两兄弟却突然出现在鎏金夜宴之上！”
虞曦凝视着浅冉：“他们······”
“任谁也想不到，雪眠峡谷有处法阵，联通着我生前的宫殿。”浅冉抢白道，又嗤笑一声：“那处也是我死后被封印的地方。两个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孩子，阴差阳错闯入了大魔头的老巢。哈～不过，也算是他们运气好，非但没死，还练成神功。尤其是你父亲，居然有本事把我给召出来，哈哈~”
“他们敢回岐山，便做好复仇的准备！温若寒一手剔骨掌法，配合弟弟温千城的骨灵傀儡术，两人一夜之内血洗整个岐山！掌权的，杀！有仇的，杀！反抗的，杀！”
“在仙门百家众人酣睡之际，温家的天，就已经变了······”
浅冉顿了顿，轻轻抿嘴。他是个死了百年的骨傀儡，说了这么一大串也不免有些口干舌燥，纵使他的实体除了一副骨头架子便什么也没有了。
浅冉补充道：“小男孩阿九改名温若寒，做了温氏宗主。后来的事你也大概清楚吧？不过弱冠之年，以雷霆之手段一统温氏，甚至直接将温氏推上仙首之位！自此，世人皆知心狠手辣温若寒，无人知孤苦无援温阿九。”
虞曦皱眉，联想到如今的温若寒，实在不敢将高高在上如曜日的他，与那个冰天雪地里足肤皲裂、满脸泪珠的小男孩联系起来。虞曦问道：“那······我爹呢？”
浅冉笑了一声：“你爹啊，他才炼化我为骨傀儡，骨灵之力暴动影响心性。再加上新仇旧恨，杀红了眼，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当时他不觉自己有异，后来平息后，却察觉自己所犯罪孽。但哥哥温若寒已经被权势和地位蒙蔽，听不得他要去苦修赎罪的话。两兄弟大吵一架，分道扬镳。”
“后来，所有人都以为那日血洗不夜天，剔骨掌是温若寒，骨灵傀儡术也是温若寒。所有人都将温若寒神化了，都道温若寒炼化一凶狠魔物，神功练成，天下无敌。却不知晓，真正炼化了我这个凶狠魔物的，是你那个看着就傻乎乎的父亲——温千城。”
虞曦假装不甚在意的偷偷抹了把眼泪，嗤笑道：“凶狠魔物？就你？惑人妖精还差不多！”
浅冉不甚在意她的调侃，甚至还自顾自的买弄起风骚来，抛了个媚眼道：“谢谢夸奖～”
“不过，你那爹爹傻的不轻，居然真的自废武功！”浅冉柔若无骨的依附在华丽的赤金贵妃榻上，卖惨道：“还特别残忍的将我，这个累死累活教授他知识，陪他修炼，替他卖命的我，连同其他的一百多个小古灵一起给封印了起来！还送到姑苏蓝氏那里镇守！”
虞曦见一个大男人摆出那样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再联想到这厮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变态情景，顿时有种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冲动！
虞曦怕他再搔首弄姿她就要被恶心的旧伤复发，连忙插嘴道：“也就是说，我爹自废修为，只带着奶奶蓝翎的佩剑山海远走他乡，云游四海了？”
“是啊。你爹苦修于世，辗转到虞氏所在地，遇见你娘，然后就有了你！明白了吧！”
虞曦抚上胸口那处，由江澄手上撰文匕首留下的伤痕，但觉隐隐作痛，痛的人四肢发软，连通着脉搏，心跳，甚至呼吸！一直在痛！虞曦扯了一抹笑：“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一年前虞夫人当面与我恩断义绝了······温若寒杀害江叔叔的消息，是与温若寒的那两个骨傀儡一同到的莲花坞吧”
浅冉支着脑袋，回忆道：“这我还真的要好生想想。你虽然将身体的掌控权归于我，但你灵识尚存，做的任何事、任何反应、任何记忆，都不受我的控制。我不过是以傀儡的身份，依附你的身体，照着你潜意识的想法去做事罢了。”
“哦！”浅冉敲了敲脑袋，急促的叫了一声，道：“温若寒的哪两个骨傀儡确实是带着江枫眠的尸体一同到的莲花坞。不过，虞紫鸢却不是从他们两个口中得知的全部隐情。”
“说句实在话，温若寒的骨灵傀儡术完全是偷师之艺，与你爹爹掌握的那是一个天上的，一个泥里的！他放出来的骨傀儡，伤害倒是高，却灵敏不足,更不要说能有自己的思想。估计，温若寒是真的把骨灵傀儡术当成街上卖艺的傀儡术来练了！真正的傀儡术，那必须是能炼出我这样有思想有文化的好傀儡来！”
虞曦不耐烦的打断某人，哦不，某傀儡的商业吹捧，阴森道：“讲！重！点！”
“成成成！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毛躁？”
浅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道：“虞氏灭门凶手确实是温若寒，导火索也确实是你父亲。但，温若寒能不费吹灰之力，不惊动一兵一卒便灭掉整个虞氏，也少不了虞氏大长老虞淮山的功劳。虞氏也曾经是风光一时的大家族，可惜后来偏安一隅，渐渐便赶不上如今的五大家族了。虞淮山年轻时就不安分，奈何一直做个挂牌长老，久而久之自然生出些不可告人的念头来。”
“温若寒人事练达，及其擅长玩弄人心。虞淮山这个老匹夫算是栽在他身上了。温若寒过河拆桥。虞淮山非但没有得到整个虞氏，反而害死自己全家。至于江枫眠······”
“我先前说过，温若寒所谓的神功，也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傀儡术。据我在岐山的观察，他的傀儡术就是，被做成傀儡的这个人生前多强大，死后做成傀儡也就多强大。在如今的仙门中，除了聂家家主聂明玦，与江家家主江枫眠，可还有修为更高之人？”
虞曦深呼一口气道：“温若寒借魏无羡和江澄在屠戮玄武洞遇害一事，骗江叔叔敢去岐山，又设计谋困住江叔叔，目的就是要将江叔叔练成傀儡，为己所用？”
“不错。”浅冉点头道：“可惜，他似乎失算了。江枫眠非但没有被他控制神志，反而还借助反噬伤了他。”
“傀儡术这种东西，要么炼化，要么损伤自身。江枫眠宁可损伤自己灵识，也不愿意变成他人脚下走狗，实属英雄。温若寒大怒，就派那两个浑身黑纱包裹的骨傀儡带着江枫眠的尸体去血洗莲花坞。”
“在虞紫鸢见到江枫眠尸体之前，她就已经通过那个温晁身边的女婢，王灵娇之口了解了你的身世，以及虞氏灭门的隐情。见到江枫眠尸体后，才彻底发狂······”
虞曦苦笑一声，黯然道：“如果不是得知我父亲藏身于虞氏，温若寒怎会找上避世不惹尘的虞氏的麻烦？而我阿娘就更不会遭连累而死。温若寒与我父亲是一同长大的血亲兄弟，我也该是叫······温曦？哈哈······温氏屠杀虞氏，血洗莲花坞，与江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与虞氏有寒冰难解之恨。虞紫鸢是虞氏家主之女，江家家主之妻。而我，这个她视如己出，百般疼爱的孩子，居然是仇敌之女······”
“这辈子，二姨都不会原谅我了······”
而且，这辈子，她都再也无颜面对那个少年了。
浅冉皱眉，不爽道：“错又不在你，你瞎担什么责任？虞氏被灭，是虞淮山这厮背叛投敌所致。不然，那虞氏之内的高手都是吃白饭的吗？而江枫眠之死，也是温若寒之罪，与你何干？”
“可你不能否认！”虞曦突然站起身子，切齿吼道：“一年前！莲花坞！一千多条人命！皆······死于我手！”
“可你是为了······”
“别说了，浅冉。”虞曦眼角还是划下一滴泪。她闭起酸涩的眼睛，疲惫道：“总有一个人要去承担的······我希望是我，不是他。”
“浅冉，我感谢你。”
“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我希望是由我来做的。”
如果只有罪恶能够解决罪恶，那我希望跌入深渊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那个原本无罪，单纯善良的少年。
如果人活下去非要找个理由，那我的理由就是，恨一个该恨的人，总比恨一个无辜的人要好；死一个该死的人，总比死一群命不该绝的人要好。
她这辈子，本就是偷来的。能够来到这个世界看一看，体会上一世她做梦也不敢想的感情和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浅冉凝视着眼前的少女，除了不解疑惑，也就是一股心酸了。
六百年前的他，就跟如今的温若寒一般无二。权势，地位，财富，力量，全都是他热衷之物。可他正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之后，面对着宏伟华丽，寂寥无人的宫殿，以及弃置逦迤的珠宝，又不知所措了。
他修炼骨灵傀儡术，本意是通过炼化骨灵之力消灭邪祟，却被仙门正道视为邪魔外道；他心怀慈悲，入世救人之事，正道之人看不见；他至亲横死，无人理解之时，正道之人冷眼旁观；他消极避世，骄奢淫逸之时，正道之人却蹦出来严加苛责。
一朝围剿，惨死于自己修筑起来的宫殿之中，他自问，是他活该吗？
六百年了，他整整思索六百年了，可这世事，他还是不懂。
可笑。
可悲。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赴死（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