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华香雪海》琬琰88

3、梅影浮动香如故 今夜无月。

　　今夜无月。幽篁静坐在窗下，谷里正飘着碎雪，梅花沐在雪中精神抖擞。
　　透过窗棂月清池与昏沉的天色相互映托着，分不清那尽头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就连远处的两座山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日月圆，兰因上神来到幽篁居住的素心梅苑，突然一反常态决定让幽篁去佛莲神山拜师莲宗天尊。这本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幽篁一直想游历神界，游历天之外的上清天，可是，求学这种事，她就多半心虚去了。
　　据说莲宗天尊座下皆是出自天界大神名门之后，这些凤毛麟角的仙才持着与日月争光的雄心时时刻刻地炫奇争胜。若自己这样的废仙去了，岂不如大敌四面逼近，形势危急？物竞天择，自己恐怕坐定了耀眼的垫底。虽然幽篁喜欢云游猎奇，却十分抗拒成为一只笼中之鸟。
　　兰因母神离开时幻出一条火红的细绳，并在幽篁瘦而纤巧的脚踝上环系几圈，显得很别致。幽篁好奇发问，而她只以惯常的冷淡语气相告，正是一条护身的丹朱绳。
　　兰因上神走后，幽篁提起裙摆，试着拉丹朱绳，发力去扯，却险些被勒破手指，足见它异常牢靠。
　　兰因上神因仙务缠身而栉风沐雨地操劳着，对幽篁显得十分疏淡，如此这般眼界宽、心气高的她对废仙一样的女儿似乎颇为不满。纵然兰因上神对自己忽冷忽热，幽篁还是不忍心、且不敢拂了母神的好意，乖乖去了那将要让她以颜面扫地的上清天。
　　幽篁托着腮，想了想，那里至少还有焱晏，还有温和的禾煜，还有多年的偶像学霸昊夕……多个熟人至少还不算糟糕！
　　峭壁上忽地响起几声急促的寒鸦鸦叫，划过寂静的夜空，“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她摸出随身携带的雪魄笛，对着有些压抑的月清池，亦对着冰雪滋白的素心寒梅，哀哀戚戚地吹了起来。
　　音符从笛管中飞出，唤来一条长长的花带，轻盈扶摇，飘飞迤逦。它们托着不同的音符如蒲公英一般漫上夜空，飘向天涯海角，也许不久它们还会寻到一方心仪的土壤，落地生梅……有谁还知，它们乃是合虚仙山中十里梅林香雪海中的一瓣？
　　……
　　昨夜母神后半夜才离开，那时皎洁如玉盘的圆月在寂静的夜幕云层间穿行，她一时无法入眠，便对月弄笛，却意外偷听了犀琬与母神的谈话。她才得知如今魔界蠢蠢欲动，仙界首当其冲，天、魔双方都将仙界妖灵视为后备力量的中流砥柱，合虚山上的蛇族千年来一直首鼠两端，极易倒戈魔界，因此母神固守合虚山仙界并不容易。而仙界并无多少能人，练兵布防、监察妖灵多为母神亲自过问。母神已有千年没有闭关修炼了，而自己却像个无底黑洞，靠着吸收母神的神元护住自己真身不灭。
　　母神对自己冷绷着脸，幽篁纵然不使自己流露出半点蛛丝马迹，可内心深处总有一道伤口时隐时现。而那一刻她恰巧听到这里，她的脑海犹如响彻一声惊雷，她的心沉重如石，自己从不知情每百年母神为自己调养内力所耗费的神元竟浩如烟海。
　　没想到总是呵斥自己的母神如此深爱自己！……温宽的犀琬上神经常安慰自己说“父母之爱子女，当为之计深远”……听到这里幽篁惭愧自责，她才明白母神对自己乃爱之深责之切……酸涩的眼中飘进两团水雾。
　　……
　　幽篁御使雪魄笛的功力只有两层，持续时间、空间并不能长久，断断续续地，似乎听母神和犀琬在说另一件棘手的事情……她从风声木细如悬丝，时断时续中汇集了一下信息，好像是在说神界的某个神君，千年前这位大神中了魔君的玄冥箭，如今下落不明，天帝的众多神臣仙卿收罗各方消息，多数探得这位神君很可能就在仙界，天帝将寻找这位神君的重任交给了母神……从母神与犀琬的语气中，幽篁揣度着这件事情颇为棘手。
　　幽篁左手持笛，右手飞指抹音，稍稍收拢双颊和柔唇，又一股气息通过风门灌满笛管，笛音纯净圆润，悠扬仙逸。
　　也不知托着灵力音符的素心梅花飞到了哪里，忽然幽篁似乎听见梅花中有一些嘈杂的说话声，波波传来，如回声撞壁。她收了思绪，侧耳细听……
　　这声音、这花香……似乎是那日奔牛逃窜的堤口下，三株桃树，三个人影……
　　“小仙拜见禾煜殿下！”那日所见的少年身系佩剑，拱手行礼道。
　　“黄鹤仙童来凡间游历，却不在凤华宫护守，你方才这一现身极易被天庭发现，若被天庭知道了，你可知定要严惩的！”禾煜上仙责问着，不满中还留有关切。
　　“小仙觉察到周身有魔界的妖气，才一时糊涂，还望殿下开恩，小仙这就回凤华宫！”
　　“妖气？……我怎么没感觉到！”这是焱晏大吃一惊的声音。
　　幽篁暗叹自己和焱晏竟一点魔界妖气都没察觉到，自惭形秽竟不如一个少年，更不消说焱晏拜师莲宗天尊也太不成器了。
　　少年转身，不想与现身的幽篁差点撞上……禾煜上仙微嗔的双目刹那间凝住后柔软成两弯新月。
　　……幽篁正欲仔细端详风声木中的自己、禾煜和焱晏时，另一边又有空谷传声飞来。
　　鼾声……雕花大床上靛青的吉祥云气纹点缀的帐幔并未垂下，床上有一彪壮的男子和衣而眠……忽而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幽篁神仙重重迷雾里，回身四探却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潮湿的雾水打湿了头发，雾珠粘在睫毛上忽上忽下地闪着……她好像进入了床上那人的梦境……雾锁云笼间传来几句对话：
　　“老神心系将军多日来殚精竭虑之难题，将军可愿意听老神寥寥几言？”
　　“小人拜见神仙，承蒙老神仙惦念，真是三生有幸，小人诚惶诚恐，但听神仙为小人指点迷津！”
　　“将军乃天上武曲星下凡，却遇上‘凤鸣岐山’之大劫难，此乃有违将军命理，故老神特为将军及公子纠正命数，重摆星阵，在梦中与将军数语，这星罗棋布一番好让将军有所准备，他日若有深宫贵人与将军议龙雏凤种之事，将军切记听之即随天意！切记！切记！”
　　“……这……老神仙说的可是皇后娘娘和……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呀！老神仙让小人以假乱真、偷梁换柱必有深意，可小人愚钝，还望老神仙略指点一二……”
　　“此乃天意！天机不可泄露！”
　　他们似乎又说了几句，可风声木却透不出□□，只留下“呼呼”的风声云流。
　　正当幽篁欲上前继续寻觅时，只见九重天上坠下一道紫光……梅花清香扶摇向上，一个淡而不冷的声音响起“你此番前往设法牵绊住他的心！”一个纤弱的女声答“属下明白！”
　　一阵疾风扫过云层，似有神仙收了方才的结界，飘忽的梅花清香凭风陡然北去，雪魄笛追风蹑影好一阵子，鸟兽虫鱼竞相奔走，声如乱麻，飞短流长，或悲欢或离合，分辨得幽篁耳膜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幽篁有些疲乏了，真气随之滑若下去。梅香飘至一方暗黑的天地，天空的尽头罩着一抹幽碧色的霞光，地面的河流也是荧荧泛绿。不知为何，轻飘若无的梅香行至此处像是被吸住了般变得迟滞，这里的气味亦不同于以往去过的地方，阴野之气直逼人心，如笼不祥。
　　有个阴冷的声音在空气中鼓动，“我费尽心力谋算此局，击败了翟隐那老孔雀，本想以祭灵神鼎取了他的神元助我修成大法，却未料到他竟先行一步自毁神元，真是功亏一篑。”
　　另一个声音劝道：“魔君莫要动气，属下带来一则好消息，或许对魔君有用。传闻天界在秘密寻找翟隐的儿子瑾玴，这个瑾玴原是天军北方战神，自幼跟随翟隐纵横天魔沙场，在迷津对战中一直是我魔界劲敌。前不久在迷津上神瑾玴与我魔界打斗中受了重伤，中的乃是魔君的玄冥箭。恰逢五百年涅槃大劫，涅槃时不知何故出了些意外，竟然不知所踪。如今天帝封锁了消息，只命几个上神隐秘寻找瑾玴的下落。”
　　“玄冥箭！哈哈哈……”空中陡然响起如雷霆般的恐怖狂笑，幽篁心下一抖，嘴唇一颤……
　　“什么人？”那个阴森的声音厉喝道。
　　四下陷入沉寂，半晌，暗夜中魔君才松了口气，冷笑几声才道，“凤凰涅槃，若涅槃功成，将会浴火重生，功力大增。但涅槃历程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灵力，祸及性命。然而，天助我也！他中的乃是玄冥箭，毒焰炽盛，中了此毒之人就如火炉上的一片雪，瞬间融化，就算是修炼上乘的神仙也要被毒焰攻心，灼伤经络、心肺。我看他涅槃定凶多吉少，就算活着，怕也失了一半的神元。不仅如此，痛苦的是冥箭的毒焰一旦渗入骨血，中箭之人将要忍受肝肠寸断之苦，更不能调运经络内力，否则不消多时便会反噬自伤。哈哈哈……真是悲惨呀，我魔君就是六界的悲剧大成者，就是要将美好的东西毁给你们看！哈哈哈哈……“
　　“真是大快人心！原来魔君骨血铸造的玄冥箭威力如此之巨，贺喜魔君功力突飞猛进，我魔界称霸六界的大业日就月将，不日便可青云直上了。”
　　“但还是不可大意，天帝封锁消息，又命人机密行事。天界的水神洛川、花神沙华皆不可小觑……况且翟隐的儿子不比一般人，眼下这个瑾玴还活着，我们只要抢在天界之前找到他，置他于死地，最好让他灰飞烟灭，一了百了！哈哈哈……对我魔界来说是必须抓住每个除去隐患的好机会。天道酬勤，想不到我魔界也应了这句警言，待到改天换日之时，我要将它改为‘魔道酬勤’！哈哈哈哈……”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只听得“嗖”的一声，令人心惶的狂笑戛然而止，四野又恢复了沉寂，笼罩在诡异的暗黑和幽绿之中。
　　梅花的清香花言渐渐被阴寒漫生的野气抹尽，一个人影倏忽出现在河坝上，旋即化作一股烟瞬间融化在茫茫暗夜中。
　　……
　　幽篁收了气息，悠悠笛音突然中断。她将雪魄笛握在手中，左敲右击、上下打量，不敢相信方才它竟能收罗上至神界，下至魔界的风声花语。
　　她来不及高兴，收束着紧张的心跳，凝眉仔细回想着方才那些只言片语……因为着急，她紧握雪魄笛的手心渗出湿热的汗来。
　　令人惊讶，禾煜上仙竟然是天帝一脉，气度轩昂，没有半分傲下，不得不让人更加心生敬意！
　　那个魁梧的黑脸将军是武曲星下凡，也是万分的出人意料，这凡间还真是藏龙卧虎的宝地。那个老神仙引导将军偷梁换柱，换的正是将军府的小公子？！那偷的是哪根梁呢？……龙雏凤种、皇后娘娘……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三股稻草，在幽篁的脑海中相互攀拧成一条绳子，幽篁下意识地咬紧弯曲的食指关节冥思苦想。
　　也罢，看样子这件事的结局是将军善始善终了结历劫，有惊无险，天界神仙的寻常下界修心修行罢了。
　　最为重要的，也是最费解的便是魔君与那黑影所提之事，莫非他们口中的瑾玴上神也是母神淘神费力所寻之人吗？如此机密的事情，魔界竟然这么快就了如指掌，真是玄而又玄的咄咄怪事！这个上神还中了玄冥箭，生死堪忧，那么母神固守的仙界不日也将危机重重……而母神每百年还要为我输送内力。
　　如何，我才能不让母神如此身心交瘁？如何，我才能为她分忧解难？如何，我才能不连累母神？如何，我才能得以修炼？……这么多的难题，排山倒海般压上来。
　　幽篁起身转至屋外，微微碎雪已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压下来。她仰望着纵横而落的大雪，心疑不知它们纷飞来自哪里？她顶风而行的身躯有几分摇晃，徘徊至月清池，她神色焦虑，任由雪花打在脸上、沾满衣裳。凝眸昏暗沉寂的远方，眼波怔怔，她收紧了身上的狐裘，身为仙却怕冷，昔日修炼的艰辛与绝望一波波涌了上来……

　　耳边传来声声鼓噪，扰得幽篁柔肠萦损。她困顿地从书案上抬起头，双手罩在脸上，亦如黑夜笼面的温床。幽篁不悦地喊着清河，窗外清河清脆地应声而入。
　　“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你们换个地方聊天聊地吧！”幽篁口中生涩，舌头打架，恳切苦求道。
　　“幽篁，出大事了，你怎么还能睡得下呀？”清河跺了跺鞋面的雪，一屁股坐在幽篁对面，大呼小叫地喊着。
　　“哎吆，真是要命！”幽篁被稚气未脱的小清河大惊小怪惯了，她无奈叹了口气，垂下胳膊，换了个单手托腮的姿势，朝清河斜了一眼，复又闭了会，虽然头昏脑胀，倒也清醒了三分。
　　“天塌啦？看把你们吓的！”幽篁边打了个哈欠，呼出了一团白白的热气，边缓缓说道。
　　“你都知道啦？！”又是一声惊呼，清河指了指头顶，忽闪着睁得像葡萄一样圆的眼睛，她压低了声音一脸认真说道，“北方的天柱断了，一颗巨大的天陨石落了下来，砸中了北海蛟龙族，据说还烧伤了不少虾兵蟹将呢！”
　　幽篁困意顿消，忙端直腰身，捧起手边已凉透的茶，眉头紧蹙。
　　“你还知道些什么？”幽篁追问道。
　　“还有什么的……我想一想……”清河歪斜着头，努着嘴喃喃自语着，好大一阵功夫，她激动得一拍手，像是有了重大发现，小脸绽得像一朵太阳花，随即唇齿一启便声如银铃般絮叨起来，“方才我在空中团雪球玩，突然一个从未见过的神仙飘过十里梅林，我以为他是来游览我们月清池的香雪海的，就想毛遂自荐给他当个向导，没想到一路追着他朝月华宫去了。那个神仙看上去是个非常不一般的神仙，我就跟了过去想将他看个清楚……”
　　“等我飞近时，却听见来的神仙与兰因上神在说天柱断裂，蛟龙族遭殃的事情。”清河收起了笑容，小脸严肃了起来，“我听到那个神仙说了个厉害的法器，好像是叫……叫……什么箭来着！”
　　“玄冥箭？”迷糊健忘的清河又将眉头锁成麻花，幽篁心下一惊，忙补问道。
　　“好像是……离得有些远，我也没有听清楚，但是我见兰因上神脸色都变了，推断定是厉害的法器。后来还听他们提到了魔君，还有什么白洞、黑洞的，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也没听懂，所以……就忘了！”
　　清河像泄了气的皮球，意犹未尽地干望着幽篁。
　　“唉，你这过耳不过脑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幽篁听到一半，如身临半山处，正欲穷千里，却无奈忽地攀不上去了，她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追问着“那个神仙什么时候离开的？”
　　“应该还没有离开吧，这可都是最新干货！”清河有八九分得意地点点头，似又亢奋了起来，“据我观察，这个神仙似乎跟我们兰因上神有些过节，兰因上神与他说话的那语气，那眼神都极为凌厉，看得我心惊胆战的。”
　　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妙，幽篁丢下傻乎乎的清河，自己踏了一团雾气匆匆赶去了月华宫。
　　当幽篁赶至大殿时，除了几个仙侍已是空无一人。一个仙侍告诉她兰因上神正在偏殿，于是她随即前往。
　　到了偏殿，兰因上神正与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仙和犀琬上仙、百合上仙商量着什么。他们一个个面沉如水，眉心堆着不安，各有所思地端身坐在殿上。
　　“母神！”幽篁迈向兰因上神，同时忽地想起这个陌生的男神曾助她降过一头黑熊妖，因而眼神在他身上驻留几许。
　　“你怎么来了？”兰因上神有些意外，其余三人也朝幽篁一望。
　　“天帝命母神寻找的可是瑾玴上神？”幽篁双目凝视着兰因上神。
　　“正是。你是如何知道的？”兰因上神脸上又添了几分意外，面带不豫道。
　　兰因上神从不让幽篁在外露脸，除了在巫山瑶姬女神毫不避讳，所以六界只知兰因有一女儿，却鲜少有知幽篁的。所以，当幽篁忽然当着黛山上神的面问及天帝密旨时，她很不高兴。
　　“幽篁昨夜驭笛，听到魔君命人寻找瑾玴上神，欲对瑾玴上神痛下杀手。瑾玴上神处境非常危险，他中了魔君的玄冥箭，听魔君说失去半生神元还是轻伤……”
　　“好了！我们已经知道了！”幽篁还未说完，就被兰因上神打断了，殿上其余三人目目相觑，皆有些惊讶。
　　幽篁欲言又止地注视着母神，只见座上兰因上神脸色微微一沉，一手按压在额左太阳穴上，半晌都不说话。
　　“方才花神已经将此事告诉我合虚仙界了，兰因上神才召集我们一起商讨此事。”犀琬上仙一边温言解释着，一边向幽篁使了眼色，似别有深意，幽篁却凝眉大惑。
　　“这便是小幽篁吗？真是人在光阴似箭流，转眼间都长成花信年华了。”没想到殿中的中年男仙忽而朗声感慨起来，打破了殿上的沉默。
　　幽篁一愣沉，不知如何接话。甚解人意的犀琬上仙忙介绍堂上的乃是黛山上神。
　　“见过黛山上神！”幽篁不禁小骇，连一向很少过问六界之事的黛山上神也来了，犹可见此事非同一般。
　　幽篁向黛山上神敛衽行礼，黛山上神她原是认识的，自己很小的时候在合虚山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很年轻，身旁总不缺有女仙上前攀谈。只是不知为何，才过两千年他怎么会面老了许多，以至于自己没有认出来。那夜降抓黑熊妖时他好几番回眸自己，原来早是认识的。幽篁这样想着，便抬起头欲打量多年不见的黛山上神，却不料与同时观察自己的黛山上神四目相撞，自己映在他眼波中似乎同样越陷越深，便不好意思地朝他抿嘴笑了笑。
　　黛山上神似有感应地对她颔首一笑，抚了抚宽大的衣袖，漫不经心笑言，“真是后生可畏！幽篁的雪魄笛功夫了得，若能更进一竿，便可如鲲鹏展翅与当年六界第一曲的花神沙华一比高下了，只可惜沙华几千年来都不吹笛了！”
　　“黛山上神过誉了，小女在我仙界不过是个灵力低微的小仙。”兰因上神语气凉凉，忙谦虚撇清道。
　　“是啊，幽篁天生体弱，不宜修炼，兰因上神也是想尽了办法医治她仙根的不足，如今尚只能留在合虚仙界，不敢让她独闯外界。不过幽篁倒是个勤学又固执的孩子，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要尝试修炼灵力，这份执着也是十分难得的！”温宽细心的犀琬上仙露出浅笑，轻声慢语道，同时向幽篁投来赞许的目光。
　　“这孩子悟性很高，我在合虚洞书院将当年沙华花神的魔曲功法的孤本给了她，一来是怕她气馁，有了曲诀好让她能够有所消遣，二来沙华上神谱写的曲诀有疗心治体的灵效，我也没有多想，竟是未料到这半年来幽篁驭笛竟上了六层境界。只是可惜现在她内力薄弱不能持久，即使如此，也是非常不易了！”
　　百合上仙的视线停留在幽篁身上，捕捉到幽篁的视线后，不苟言笑的百合上仙才似有深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幽篁挑了挑眉，心中的不解层层上垒，不知为何今日犀琬上仙、百合上仙的举止言谈都极为刻意，甚至要在黛山上神面前铺设关于自己驭笛的谎言，自己更是第一次听说花神驭笛的厉害，至于曲谱，万没有料到来自六界第一高手。但幽篁的脸上并未露出诧异的神色，只垂着羽睫静静候听着。
　　“当年为了对战魔界，兰因上神身受重伤，为了不伤及尚在腹中的幽篁，才将幽篁尚是一枚种子的元神取出，所以半出生的幽篁先天不足。后来兰因上神带着病躯匆匆赶赴佛莲神山，向莲宗天尊求得座前青莲……”
　　这时偏殿款款走来一个端着茶具的仙娥丹仙，茶声清脆，她为几位填好茶水又退身而去。
　　黛山上神有些口干，停下来端起茶盏喝茶，啧啧有味道：“合虚山因着月清池和梅谷，气候微寒，天界中只在这里才看的茶雾蒸腾，袅娜有姿，别有一番意趣！”
　　“后来呢？”
　　幽篁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出生的故事，没想到竟如此丰富而波折，正听得出神，见他突然停顿，便忍不住追问道。
　　黛山上神回神，向她咧开一个温慈暖阳般的笑容，“后来将你养在莲胎中，你母神将自己的神元打入青莲，让你吸收青莲内的日月精华和她的神元，这才得以存活。想当年，真是令人唏嘘感慨呀！”
　　听罢，幽篁将目光回转至兰因上神，只见母神脸色虽平静冷淡如常，但那双微红飞雾的眼睛，和僵在桌面半握的拳头，出卖了她澎湃的心绪。
　　“母神……”一团酸涩刺向咽喉，幽篁无语凝噎半日说不出话来，只感激而自责地凝睇着母神。
　　“都是些陈年过往了，却让黛山上神说得跌宕如戏，煽人情感。”兰因上神挥手示意黛山上神止了感慨，眼波微动，唇角微翘，笑意间勾出几丝不太分明的离离苦楚。
　　“这天下哪有不爱子女的父母，看把幽篁听得眼泪汪汪的。”百合上仙朗笑一下，幽篁忙不好意思以袖掩面，殿上温润起暖款的笑声，氛围即刻清欢了许多。
　　“幽篁平日不奋上进，任性妄为，让母神担忧，自今日起孩儿定痛改前非，听从母神悉心教导，去佛莲神山定一心向学，母神教导时刻谨记在心，多读书，多早起，慎交游，勤耕读，早日为母神分忧！”幽篁撩衣跪地，将自责惭愧化作满腔诚恳，一心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