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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里香雪一片月 ...

  •   01
      几千年前兰因上神将一粒雪白晶亮的种子带回仙界,跟莲宗天尊借了朵青莲,将那粒种子埋入青莲的金蕊莲胎间,直到三千年后才复苏萌芽……
      又过了一千年,在一个白商素节的西风残照里,一株不起眼的绿草突然睡醒了似的,扭扭腰身,收起了绿叶,精神抖擞地顶出四五朵白色花序,洁白如雪的花序怒放着,簇在花茎顶端犹如一把倒扣的伞,清香冽冽的花瓣丝丝翻卷着如飞龙的利爪,花丝的末端星星点点缀着赫目的红。
      这株曼陀罗华扎根在青莲之中,借着月清池的神溪仙灵,一开便是五百年。五百年里幽幽绽放,吸收月露精华,开得清丽静谧,在皎洁的月华下如罩了层神秘的面纱。
      又一个破晓的清晨月清池畔忽而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声……一个粉妆玉琢、通体花香的小妖降生了,艳红的灵光裹着小神婴,照亮了池畔的半片竹林。一个仙子来月清池取水,才倏忽发现曼陀罗华黯然凋枯了……
      这也算是千年万年不遇的怪事,幽篁的真身枯亡了,从此命数如镜中花、水中月,注定要多灾多难。

      月华宫坐落在合虚山仙界,合虚山矗立在凡界的凤凰山山尖之上。凡人只当凤凰山寻常,却不能见凤凰山上天外天,山入云霄,云雾为结界,乃为合虚仙界。合虚仙界四季微寒,却挡不住百花竞香,姹紫嫣红。云霄之下的山体,即凤凰山,如凡界寻常颜色,寒来暑往,四季更迭着。
      月华宫西面三十里的月清池算是月华宫一处绝佳的景致了,一边静躺在合虚仙山上的十里梅谷中,另一边连着迢迢天际。月清池位于太阴星正下方,处在十四正曜中,太阴星主夜晚,所以千万年来这里夜长昼短。每当月亮挂上树梢,如冰镜般落在水波中心,池水粼粼闪闪如在耳畔细语。月清池得神月精华,仙灵之气盛极,湖中遍布的灵鱼百草,真是物宝天华之地。
      月清池的日头很短,终日湖色蒙蒙,静影沉璧,纵是天寒岸上也绿草如茵,一碧千里,真是水木清华,尺树寸泓。月清池湖畔覆盖着一片连绵万里的梅林,一夕花落,一夕花开,花果同树,簇锦团花——雪白的、绯红的、粉黛的、鹅黄的、浅绿的……幽篁最爱粉黛黛的梅花,红的花苞,半开时白里染了粉,怒放时的洁白如玉,并有鹅黄浅绿的梅果相间。微风轻轻一带,花瓣如雨纷飞,落入湖水灵光闪闪,花香散逸。
      月清池似乎没有对岸,立在池梅水畔遥望,池水连着天边,茫无涯际,池中只有两条淡淡山影遥远地插在水中。有人说那里连着神界,有人说落下去便是魔界,如此讳莫如深据说牵连着远古,牵连着天界里的仙、神的秘密。不过聪慧的幽篁觉得,仙界易入,结局无二,不过是上能成神、下能堕魔,这样月清池神秘的面纱便不神秘了。神秘感就是恰到好处的遮掩嘛!
      月华宫的主人兰因上神倒是无私的很,不但未将月清池划为月华宫后院,反将这清清灵灵、四野阒然的梅谷辟为小妖灵们的学堂。由于这里与别处不同,夜长昼短,小妖灵总是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夜晚挑灯修灵,白天蒙头大睡。掐指算起来,睡眠不过才三四个时辰,有严厉可怕的掌灵上神监督,哪个还敢逾闲,修炼道业哪有不突飞猛进的道理?
      千年过去了,与幽篁同龄的妖灵们早飞升成了仙人,她的飞升路上磕磕绊绊,孜孜研书,却妖体遍伤,险些送命也是有的。每每幽篁走火入魔皆会受百般的烈焰炙烤、酷寒凌厉的轮番折磨,堪比凤凰涅槃还痛苦。只有那些头疼脑热的日子里,兰因上神才会像太阳般温暖、像月亮般温柔地照顾她。素日里身为仙界掌灵上神的兰因对修炼的小妖灵管教起来颇是凛若冰霜,辞色俱厉。以至于幼年无知时幽篁为逃避责罚,甚至百折不挠地让自己涅槃一番。
      千年过去了,她这具妖体如漏筛般早已千疮百孔,兰因娘亲对她的修炼前程早就兴味索然了,虽然难成大器,但也绝不让她郎不郎,秀不秀。作为治妖有方的仙界灵主,人生之路何其漫漫,断不能令女儿行放弃之路。
      因此,兰因上神虽禁令亲女习仙书仙术,却突发奇想命人源源不断送来医书供她念。可幽篁却心系有朝一日能统帅大军与妖魔斗智斗勇,自己却无法练就仙术,仅凭些仙根苟延残喘,如今连凋枯的真身尚需母神以神元护法,才不令其化为灰烬,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如死灰。
      一日,幽篁与梳妆台那镜子一对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双目涣散,莫谈千年花妖的朝气全无,竟如同行尸走肉透着晦暗的腐臭。正当她欲重回榻上醉生梦死时,却瞧见堆积如山的案几上那只扑火的飞蛾还在顽固地试图冲破火苗,空气里弥漫着焦苦的气味……
      触景生情,她倒吸一口凉气,娘亲用心良苦,他日若自己等不来他救也能自救。自古道:“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之高,知识改变命运,找到破解自己非命的方法也未为不可。
      幽篁忽地就想通了,自己唯有卷土重来,回炉再造,正当是“雄关漫漫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不过想通是一码事,看破是另一回事,事已至此,不如过得洒脱些,吃喝玩乐,浑浑噩噩度过妖年,也不枉做了一回妖。她决定,待到一命呜呼、轮回转世时,一定要跟南斗神君、北斗神君辩论个说法,讨个身强力壮、龙精虎猛的转世来。
      兰因上神见女儿换了个人似的,虽不再闭门谢客,一息奄奄,但却多了无赖气息,又不禁怒火烧心,也不知她是怎么压住了一触即发的脾气,只是从此增加了考察幽篁的次数。
      幽篁虽如废仙,但终不是自暴自弃的人,读书万卷老不废,半年来,幽篁医术大增,防身的灵力也破了绵薄内力的极限。夜间她飞出合虚山,打个恶妖,医治个人,久而久之,小名远播。
      终于回归正道了,佛祖慈悲!
      兰因上神对着夜空的月轮冰镜,双手合十,黛眉微凝,面容略悲道。

      清晨,梅林间的鸟儿清脆啼叫着,如婉转笛音。
      清河急急地收拾好自己便赶往素心梅苑后山的合虚洞书院,今日是百合上仙的仙课,百合上仙出生兵卒,一向严苛如在军帐,清河必须赶在开课前半柱香的时间赶到,所以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朝幽篁的厢房里交代了几句只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幽篁熬了一夜哪还能听仔细清河的唠叨,况且清河唠叨起来总是东一句西一句,没重点没价值。所以,压根没将那句“兰因上神让你一个时辰后去月华宫!”没入耳根。
      终于将遁地穿墙术学会了!她揉了揉浓重的黑眼圈,抻着身子即往床上一倒,卷起被子,顿时困意上逆,微微打起了呼噜。
      月华宫里,兰因上神和巫山的瑶姬女神久别重逢,执手嘘寒问暖,互诉衷肠。兰因上神左顾右盼不见幽篁的影子,不禁有些面色难看,正要派仙侍前往素心梅苑时,焱晏上前一步自动请命前往。
      焱晏离开月华宫,一路向西北,远远地便能闻见幽幽梅花香,踱步至山谷入口,气温便冷了许多,只见谷口有一块褐色巨石,上面俊逸刻写着“香雪海”。十里梅花,势如浩海,香冽似水。他轻车熟路地穿过梅林,度过石桥,逗过仙鹤,跳过石头,踩过草地香兰,很快来到乐清池畔的小院,素心梅苑的大门正对着远不见尽头的浩瀚大湖池。
      幽篁总忘记睡觉关门,焱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房,循着微鼾,转至厢房内,只见幽篁横卧在床上,睡意阑珊。
      焱晏左右打量着她,只见她半合着双眼,将他一清二楚地倒影在眼中,冷不丁将他吓了一跳。
      “幽篁,快醒醒,快醒醒!”焱晏一边喊一边推,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声便又睡得死死的。
      焱晏摩拳擦掌,捏腮挠耳皆不见效。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枕头一旁的书卷上,正是昨夜幽篁劳身费思的遁地穿墙之术。焱晏计上心头,拉起沉重的幽篁,捏着嗓子,学着兰因上神的语调道,“今日我要考考你的仙术是否有增益,你且先将遁地穿墙之术演示一下!”
      还未等焱晏说出个地名,幽篁揉揉昏昏睡眼,边打着哈欠,边喃喃自语。半空中浮动的梅香无声无形地裹了过来,如一阵龙卷风似的将他们裹在漩涡中心,忽地闪出一道微光……
      只听得一声巨响,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鞭子,耳畔还有一声惨绝的“哎吆”声……幽篁圆瞪着双目,捂着针扎的脸回头,只见焱晏左侧脸红肿着,宽大的衣袖掩着口鼻,眉毛皱得快拧成麻花了。她正想大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等回过神来再掩口鼻也来不及了……
      焱晏指了指跑开的两头独角兽和跨在他们头顶的两弯彩虹,哀怨地望着幽篁。
      “你要遁地也不挑个地方,偏偏搅了独角兽私会,不仅挨了尾鞭,还要忍受这弥久不散的彩虹屁。唉,学艺不精啊!”
      幽篁被呛得恶心连连,忙站起身来,“若不想被熏,你就快遁个其他去处!”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没想到焱晏的遁地术也不甚高明。焱晏带着幽篁遁地,竟落入了仙凡结界,结果过了午时才飞脱了滚滚红尘,飘在洛阳城上空,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蒸腾,下方排布着凡界人家。
      “这人间的皇城真是江山如画,美人如云,令我流连忘返呀!”焱晏两眼放光,口中啧啧赞道。
      幽篁掸了掸身上红尘结界中的尘雾,无力地瞥了他一眼,“这么快就忘了锦汐仙子啦?”
      焱晏顿了顿,拉住幽篁,神神秘秘道:“你可知我母神来合虚山所为何事?”
      “瑶姬上神找兰因母神不是议事便是叙旧……难道还有其他不成?”
      “你说得对,自然是来议事的!”他干咳两下,神神秘秘地浅笑道,“猜猜,这回议什么事?”
      “你别卖关子了,有事就说,我快饿死了!”幽篁生平最烦猜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看这眼神分明没什么值得关心的。街上飘来一阵酒肉香气,更是引得幽篁极目搜寻,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咕咕大号。
      “她们议的正是你我的定亲大仪!”
      焱晏掩嘴笑得乱颤,幽篁还没回过神来,“啊?你说谁定亲?”
      “你!和!我!”焱晏认真地指指幽篁、指指自己,眉飞色舞地弹去眼角飞出的泪花,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说说吧,你怎么想?”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幽篁斜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接着又将视线放野于街头巷尾的酒楼。
      娃娃亲!娃娃亲怎么能算!当年不过是两句相互客套“这孩子生得冰雪聪明”、“这孩子生得温润如玉”,没想到两位女神互夸到心坎上了,瑶姬女神即兴发挥随口抛出一门娃娃亲,一向稳重的兰因母神居然信手接住这颗雷。
      “那我就放心了!”焱晏拍拍胸口,长吁道,“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为我守身呢!”
      幽篁听闻犹如吞了一只苍蝇,“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大好年华全拿来‘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恰恰’了。”
      “不过,我母神认为幽篁仙子常年独身在乐清池畔,对着月落平湖,满天飞霜的梅谷,想着你寸寸青丝愁年华,未免失礼不仁,于是她自动来提亲了。所以,当务之急你要破了这层误会!只有破了这误解,才不至牵连与我!”

      月华宫,后花园沁芳阁,四周佳木葱茏,奇花烂灼,与永沐微寒的月清池大相径庭。
      兰因上神的仙侍为来客瑶姬上神端来一壶茶,淙淙茶声滑入小盏,热气腾腾,茶香袅袅。
      “瑶姬上神请用茶!”兰因上神微笑着说道,每每遇见瑶姬上神,压在她心头的沉云总会消散许多,心情也是风轻云淡的。
      瑶姬上神抿了一口,眼波闪闪,早就妙不可言了。
      “入口甘醇,不知这是什么茶?”瑶姬上神问道。
      “这茶呀还是你上回送我的巫山白茶,只是泡茶的水我用的是梅花的晨露,所以入口少了些苦涩,多了些梅花的甘冽,自然更添了几分香醇。”
      “果然是花香高爽,滋味甘醇!”
      兰因上神屏去仙侍,自己为瑶姬上神斟满,笑道,“茶好客自来!瑶姬上神请慢用!”
      瑶姬上神将茶盏托在掌心,目有迟疑色,半晌才笑意盈盈道:“茶事,人生事!我此番前来有要事与兰因姐姐相商!”
      “哦?不知瑶姬妹妹想要与我商量何事?”兰因上神将茶盏稳稳搁在亭阁里的石几上,意外之色并没有露在脸上。
      “前些日子,巫山神殿隔三差五就有姻缘府的仙侍来替那些个仙家牵红线,托塔天王的独女、北海蛟龙族的十公主、北斗老神君府中的玄冥文曲星君,就连天后也突然关心起灵翰族与我联姻……”
      兰因上神见瑶姬上神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便浅笑道:“焱晏那孩子是长大了,生得风流,又是莲宗天尊的弟子,将来无可限量,叫人怎不眼馋?你应该高兴才是!”
      “瞧你说的!”瑶姬上神嗔怪道,头上的梅花步微微晃起,她端了端身子,似揣起了决心,挥手止住兰因上神,示意她先听自己讲完,“可我只喜欢幽篁那丫头,姐姐可还记得一千六百年前我们定的那桩娃娃亲!”
      说完,瑶姬上神眸色晴喜,她抬眼揣摩着兰因上神。
      兰因上神先是一愣,很快又平静含笑答道,“瑶姬妹妹真是太抬举幽篁了,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当时我只当是句玩笑话,今日一提反叫我愣怔了。”
      兰因上神收紧了半握的拳头,继续缓缓道,“只是我家幽篁不成气候,至今还只是个小仙,我怕配不上焱晏那孩子。况且……况且这儿女情感,我们也插不上手啊!”
      瑶姬上神见兰因上神没有回绝之意,此事便已十拿九稳。瑶姬上神喜欢幽篁是不假,可自己的心肝儿子到处拈花惹草,偏又头脑简单,万一哪天着了妖魔的道,那将是惹火烧身,恐有灭族之灾了,五千年前兰因上神的胞姐便是戒训。
      瑶姬上神忙趁热打铁道:“儿女情意定然重要,但若谈婚论嫁便也应审慎定夺了。婚姻乃家族的基石,若行的正,家族之旺才能坚守,欣欣向荣。幽篁这孩子性格像你,沉稳大方,焱晏这孩子虽不是逸群之才,但乐天达观,心思细腻,这两个孩子最为相配了。”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意思……”兰因上神虽然也很愿意应下这桩亲事,可一想起懵懂无知状的幽篁,一时又摇了摇头犹豫了起来。
      瑶姬上神神诡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段红艳艳的丝线,凑近兰因上神细语道,“千里姻缘一线牵,这是我用海月珍珠从月下仙人那里换来的,最上等的限量姻缘线,两千年一对,绝对安全可靠!焱晏的那根我已经绑在他脚上了,他就算是当年的斗战胜佛孙猴子也逃不过我的手心。这个是给幽篁的,待到月圆那日你将它敷在幽篁的脚踝上,这事就是上天注定的良缘了,姐姐就莫要担心二人心意相投的问题了!”
      兰因上神缓缓抬首,目光悠远,似乎飘得遥不可及,半日才回过神来,郑重地从瑶姬上神手中接过坚韧到无利器可断的姻缘线。

      02
      幽篁想去酒楼饱食一餐,可焱晏却说街头小吃才千奇百怪,滋味犹胜。幽篁一想,去酒楼光是点菜就要下一番左思右想的功夫,此刻正饿得百爪挠心不如先胡乱吃些。
      四五个烫面角、一碗九府门不翻汤下肚,幽篁已有八九分饱意。焱晏却街头巷尾东奔西走,有美食必停必买必尝,不一会幽篁便撑得走不动路了。
      “这条街都吃第二遍了,我不行了,我要歇会。”幽篁捧着胀痛的肚子,斜靠着一户酒家门外的护栏,重重地喘气道。
      “你不能偷懒,街是吃回来两遍了,你没发现人也是两回面孔吗?”焱晏也腆着个微隆的肚皮,使劲拉幽篁,幽篁则无动于衷地赖在原地。
      “人有什么好看的?”幽篁揉着肚子,费解道。
      “吃货!”焱晏听了直摇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子摊在护栏上,“你怎么还不长长脑子啊?我母神正在努力把我和你绑一起,为了不连累我,你赶紧找个顺眼的拿回去交个差,我和你这事就能黄了。”
      幽篁冷冷地向他一哼:“哦,我说你如此殷勤原来是心怀鬼胎呀!你为何不把你五彩斑斓的情史随意挑一段情真意切的,说给我家兰因上神听呢,我家母神定不会送我入狼口,定将瑶姬上神拒绝得万分妥当。”
      “那怎么可以!我家瑶姬娘亲多没面子!”焱晏居然连无耻都能义正言辞,气得幽篁狠踹了他一脚。厚颜的焱晏当即掬起满面笑容,深情地抓起幽篁的手来回纠缠着,“我和你谁大点?……算了,我吃亏点,你是姐!亲姐,你就帮我,不,是帮你和我这回,再说,我也是为你着想,你这形单影只又修炼不精的,出个门极容易遇上不测,若是觅得良人,那就大不同了,上天入地都有人替你挡着,如此这般人生才叫完美!”
      幽篁有所不知,焱晏甚是心焦,瑶姬母神将那一对姻缘线视为定海神针,只要幽篁那一根系上了,他就要成为众狼口中的羔羊了。
      所幸,不记得是哪位与他相好过的仙子,乃是织女上仙府上的仙娥,海誓山盟的那段日子仙娥提到过,月下老人所用的各种姻缘线乃出自织香府。被瑶姬上神捆上那根无坚不摧的姻缘线当夜,焱晏火急火燎赶至织香府,将瑶姬上神和月下仙人乱点鸳鸯谱一番动情诉说。织女上仙素来看不惯姻缘府做法,唤来一只白白胖胖的天蚕,趴在焱晏的脚踝上慢吞吞地吞下了月下仙人的红色诅咒。一想到要与从小视若手足的幽篁相伴此生,不禁寒毛直竖,焱晏当下说服了织女让那天蚕重新吐出姻缘线,倘若用这根姻缘线将幽篁的终身定了,从此岂不高枕无忧了?!
      街市上突然闯入两列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士兵,不住地厉声吆喝,瞬间集市上人潮惶惶,四下避散。
      幽篁和焱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未挪半步,只见一个士兵提了桶米浆,粗鲁地插入木刷,又操起来“唰唰唰”往墙上推,身侧的一个士兵取出一卷告示贴上去,“哗哗哔哔”地贴上墙,并用粗糙的大手抚平粘牢。
      士兵入列,随后像长在了地上似的,岿然不动压在街上。有几个胆大的凡人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轻声念着告示,渐渐地似警报解除,四逃的人群又一下子挤在了一起,不识字的忙东打听西打听,不消半刻便交头接耳,兴致匆匆三五结伴地向城外小跑而去。
      幽篁和焱晏面面相觑,被凡人这番青白转换弄得一头迷雾。
      “这位大姐,发生什么事情了?”焱晏截住一位姿色尚佳的小妇人问道。
      “今日是新皇在城外的先农坛举行‘亲耕’大典,百姓们都要前去观典。”
      “亲耕大典?那是什么东西?”人间的稀罕事就是多,幽篁的好奇心瞬间被吊了起来。
      “天子亲耕,后妃亲蚕,乃邦国之重务。每年正月天子都会祭先农,行亲耕,只是去年冬至起太上皇病重卧榻,上个月传位于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所以亲耕大典才拖到现在。”
      “这个仪典有何特别的?”
      小妇人拧着眉头细细想了会,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答道:“先是由皇宫优伶扮演风雨雷电各神带着百姓高唱太平歌,再由皇上啊、三公九卿啊、耆老及上、中、下农夫下田犁地、播种,为的就是慰告以天地、山川、历代先皇天子重农,祈求来年丰收。”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这人间的戏曲有趣的很!”幽篁想起了上回跟焱晏一起看那孙悟空大闹天宫,那身穿金甲,头戴金冠的戏子把斗战胜佛演得栩栩如生,滑稽有趣,令人捧腹大笑,要命得很。
      “百姓们才不是为了去看戏,是为了一睹圣上龙颜!那真真叫祖上积了高德呀!“小妇人掩嘴嗤笑道,似乎嘲笑幽篁捡芝麻丢西瓜。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里离皇家专用的御道不远,宫中侍卫已将这里肃清,你们还不赶紧离开!”

      当他们赶到时,咿呀吹打声已渐渐止了去,但见百姓们人山人海地围在一侧,人群的里外皆由手持利刃的重兵把守,在正中央有一方灿黄的华盖。华盖的后面是槐榆松柏各树,枝干苍遒,郁郁葱葱,真是好景致,为这威严肃穆平添了几分柔和。
      随着钟鼓声起,百姓们齐齐跪地,噤若寒蝉,陶醉于凡间春色的幽篁面前霍然开阔。
      只见灰褐色的泥田边上分立着一群人,那个身穿玄色龙纹衮衣、头戴垂白珠皇冕的皇帝身形颀长,伫立在群臣之前,手中拉着缰绳牵了一头黄牛,黄牛身上缚着一架漆金雕龙的耕犁。那几十个着了深衣的三公九卿也各牵一头准备犁地的黑牛,皆肃立静候着。
      幽篁突然觉得有人紧拽她的衣衫,焱晏着急地催促着“快跪下!”她这才发现身侧有个守兵正紧握佩刀欲朝这边来,为免生是非,便急急一跪,才让那个守兵放下握着的刀,原地警惕地盯着她。
      幽篁嗟叹,她好歹一个神仙,竟要跪拜一个凡人,说出去不被月清池的妖灵们笑死才怪。于是她小声、认真地交代焱晏,“今日跪拜凡人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只听得一声敲锣声响,已有礼官高声唱着“吉时到!行耕藉礼!”仪典开始了,幽篁伸长脖子瞧望面前的虔诚君臣,他们即将装模作样地以勤示天,耕地播种以祈天求福。只见皇帝拽着缰绳使劲拉黄牛,可这黄牛也是倔,偏偏梗着脑袋岿然不动。这下可急了大臣们了,宦官们忙捧来鲜嫩的草料,只是这牛很有骨气,连看都不看一眼,还哞哞抗议。跪地的众人在底下偷偷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只见田间一个主事的大臣上前一番调配,皇帝被低眉恭腰的宦官扶着往牛身后的耕犁去了,几个彪壮的御前侍卫行至牛前抓住缰绳,发力往前硬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那头黄头抬脚走了几步。众人见状,连呼“万岁”,目中满是皇恩浩荡的喜悦之色。
      “焱晏,你知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自然是在耕田,这凡间每年都有亲耕大典,这种大典上最怕遇上牛脾气,这个皇帝正受着牛脾气呢!只是……”焱晏顿了顿,我连忙问,“只是什么?”
      “这凡人非常重视各种祭天大典,这耕藉礼若不能圆满,会当作是对天神不敬,到时候会有一干人要受到惩处,给农夫们的赏赐也会一概作免了。”
      幽篁抬头朝田间望去,群牛们好像都商量好了一般,皆跟随亲耕的黄牛老大纹丝不动。这可怎么办?见那些大臣们早就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惶恐的,幽篁猛得醒转,这点小事怎会难倒神仙?
      只见幽篁闭目凝神,小运内力,一片上好的红绸缎便冉冉从天边飞来,声烈烈地直奔牛群。天神军中的战兽犀牛只要一见到红色旌旗,都拼了命地往前狂奔,照这个速度,这些凡牛们犁起地来定会快如流星。想到这里,她不禁为自己的聪慧过人沾沾自喜。
      正当她轩轩自得时,只听得几声“保护圣驾”,那里早混乱不已,耕牛们追着那片红绸缎拔腿奔蹿,身后尘土飞扬,几十个人不辨你我、慌乱地将皇帝护围在中间,有的还被壮牛踢得人仰马翻、嗷嗷惨叫。
      幽篁心下一沉,脸上一慌,坏了!
      这时,只见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轻轻一跃,快得如两道流星,倏然而逝,好像不曾来过似的。陡然间一条金色巨龙从天而降,随后一只洁白的仙鹤展翅翱翔,金色巨龙在皇帝头顶咆哮盘旋,搅起一面赤霞般的灵力□□,将那皇帝团团护在□□里。复又朝着发疯的牛群喷出一团烈火,那片上好的红绸缎瞬间化作一撮灰,牛群们则在田边冲出一道口子,朝山下怒奔而去。
      “是禾煜!”那金龙散发的金色光芒太过炫目,焱晏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了出来。
      禾煜?!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幽篁狐疑片刻便看傻了眼,自己面前的那才是真正神仙,连真身都这么伟岸迷人。她将手盖在眼上仔细辨认巨龙和仙鹤,那仙鹤俯冲而下,冲入金龙搅起的□□,散发出青色微光,它显得异常渺小,伴在金龙一侧,犹如一只蚊子。
      幽篁愣在原地,而周身一片欢腾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她亦雀跃着朝那两个神仙挥挥手,却见金龙圆睁着茶盏大的龙目朝她和焱晏暗语,“方才情况紧急才现出真身,不能继续留在此处,幽篁仙子和焱晏也不便多留,我在群牛逃奔的堤口等你们!”只见焱晏笑着朝他一阵猛力点头,幽篁更加困惑了。
      在一片 “菩萨显灵了”、“神龙现身,我朝万年”的呼声中,幽篁欲化成一股青烟溜走,却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太阳就要西落,她扭身朝霞光望去,只见那里隐约有一丝金光如箭般朝自己射来,她心下咯噔,赶紧拂袖一挡,可那细如蚕丝的金光并不是什么暗器,将她穿了个透,又从胸腔中折射出来,照在□□里的皇帝身上。幽篁疑惑地用手指轻触金线,任它在指尖滑行,半天也没察觉出异样,只是空气之中那股凉森森、甜丝丝的淡香稍有凝结……很似熟悉!
      幽篁朝那受了惊吓的皇帝望去,只见长相俊秀的他此刻呆若木鸡,虽然跌坐在地上,但眉宇间倒没显出魂不附体之态。须臾,幽篁见其眉心处隐约有一道恰似火苗的疤痕。这火苗乍一看上去除了不甚规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火苗中心处幽微地闪着雪魄笛才能发出的灵光。雪魄笛是兰因母神付与她自卫的武器,它每遇到新主人,都与新主心意相随,能力相辅,这道不精纯的灵光分明出于她那尚不成熟的太虚凌冰,使得那掩在火苗状疤痕凌冰模糊得不成气候。
      幽篁飞身下去,落在他面前,发现这股淡香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她贴在他脸上仔细地闻了又闻,他似乎有所察觉,对着空气一通乱抓,幽篁对着他的头猛力弹指,他“哎吆”一声,满脸惊惧。
      幽篁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现。她回转身子却不见了焱晏的踪影,估摸着他去了金龙所说的汇合点,于是她也转身欲离开,匆忙间不料被他绊了一脚,疼得她一时僵僵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幽篁回头瞪他……他却倏忽地一跳,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你,你是什么人?……护驾!护驾!……女鬼!不、妖怪!妖怪!”幽篁这才发现身上的剧痛早把隐身术扔了个八丈远,她就这样半趴着朝他尴尬一笑,欲要化作一溜烟跑了……
      就在这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这花香!
      这不就是宿国公府上的荼蘼花花香吗!这皇帝……
      幽篁忍着痛爬起来,睁大眼睛,睽睽审视着他。那日她替那小男婴敛去七明芝之毒正是使了藏在袖中的雪魄笛,奇怪的是她抛出的是太虚凌冰,若要有疤痕那也该是冰片、雪花之类的,可他额上却有一道异灵般的火苗!这又是为何?
      赤霞□□的灵力正在渐渐散去,幽篁捋了捋略微凌乱的头发,对着脸色不甚很好的皇帝啧啧摇头,这天下果真是“凤鸣岐山”了!
      当幽篁化作一缕烟飞身至群牛逃奔的堤口时,找到下面几株开得正灼的桃树旁立着三个翘首盼望的身影。
      幽篁飞身下去,正撞上那个欲要离开的清瘦男仙,只见他清瘦的身材,脸型略长,五官乖巧,下巴右侧有一枚小小的黑痣。那个男仙被一惊,只朝幽篁做了个拱手礼便匆匆离去。
      幽篁回过神却见眼前人正是前不久所遇的白衣仙人,猛然心神一热,微笑相迎道,“原来是你!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里香雪一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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