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惊座3 ...
-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竹玉听见那边厢沈绰的声音悠悠传过来,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恶寒。很好,重来一回,这人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撩扯女子的手段一点都没变过。
沈绰见姑娘漠然立在原处,心中这才生了几丝疑惑:一个绣院出身的女人,再如何惊才绝艳心高气傲,也没理由拒人千里之外,尤其对象还是他这样的世族贵客。
竹玉却攥紧了手中锦帕,暗暗思忖:换做其他男子我还能姑且笑脸相迎,唯有你这个四处留情的人渣,本小姐断断忍不了。
入秋晚风寒凉,轻轻一吹,带着些许清冷之气。沈绰却不气恼,心道一声“有意思”,不紧不慢地摇起了手中折扇:“早听市井传言曦玉姑娘气质无双,如今人立月下、月照美人,真可谓妙得如诗如画呀。”
竹玉轻轻一欠身子,摆明不愿继续纠缠,言语间多有疏离的意味:“沈公子的称赞,小女子愧不敢当。眼下天色不早,公子若无其他什么事,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又或者公子还没玩够,绣院里有的是美貌姑娘。”
沈绰端的云淡风轻,听罢此话,俊朗面容上豁然露出一弯笑意:“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京都美人虽多,又有几个比得上权曦玉呢?”
好一副无赖皮相。竹玉死死抿着嘴唇,隐约回忆起过往一些事情来,想到那年庙寺初见,佛音犹在耳畔,大名鼎鼎的沈公子也穿了这样一袭青色衣裳,也对她这样温柔莞尔地笑。
她真以为自己遇上了此生璧人,可男子就是男子,富贵人家就是富贵人家,此后莫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明哲保身安稳度日这般简单的希冀,一到公子府,也堪堪化成了一滩泡影。
她恨如此玩弄感情却自诩风流的模样。
沈绰见她呆愣,轻轻走近了一些;竹玉这才猛地清醒过来,果断向后退了一大步:“我仅一介普普通通平淡无奇的舞女,公子又何必苦苦纠缠?同样,欧公的《元夕》虽美,后半首却是悲凉;公子大可寻欢作乐,但我与您不一样,且心里清楚——有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静好,便难保不会出现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的那一天。”
小半辈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沈公子第一次撩人碰壁,不禁愣了一愣,脑海快速回放起前不久小侍从说的话来——
“根据我多方打探调查,曦玉小姐虽为绣院名女,性格却是腼腆内敛。平日里郁郁寡欢、不喜招惹事端,待人尤其温和。”
病美人?小娇羞?沈绰轻轻一笑,想他长情公子恣情逍遥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口。可眼前这个性情淡漠冷如冰霜的女子,真的是小侍从嘴里头那个人吗?
秋天了,公子府偌大,有些人是时候该解雇了。
莫名被怼的沈公子收一收僵在面上的笑意,继续温柔说话:“想不到曦玉小姐还懂诗词。在下不才,平日里却也喜欢吟诗作对,若姑娘不嫌弃,我们倒可以一同赏赏花、喝喝茶。”
嫌弃。当然嫌弃。太嫌弃了。竹玉背过身去,默默瞟一个白眼,话语依旧平静得毫无波澜:“小女子才疏学浅,公子见笑;至于吟诗作对这等文人墨客的雅事,便也免了吧。”
沈绰撇撇嘴,话锋一转:“看小姐穿衣气质不俗,想来对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有所了解吧。正巧公子府新得了一批名贵好物,小姐若有时间,欢迎前来品鉴。”
不好意思。没时间。竹玉一口回绝:“公子的一片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可惜我对此等身外之物不甚挚爱,恐怕要叫公子失望了。”
这也不行?沈绰轻轻一咳:“不知曦玉姑娘可喜欢欣赏美景?京都城郊有一处镜山,名气虽然不大,景致却美得宛如仙境。听闻小姐喜静,山上恰有一寺庙,终日佛音缠绵,极为空灵,若小姐感兴趣,我们也能一道看看。”
听他这样说,竹玉心下一怔,先有些不知所措,随后感到一股莫名的难受。“不必了公子,”她敛眸垂首,轻轻整了整挂在脸上的面纱,“小女子早前已然访过镜山。”
“哦?”沈绰忽又一笑,“这倒有意思。不知姑娘何时去的?”
竹玉紧了紧宽袖里的手:“时日太长,记不得了。”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那时候岁月静好,身边还有一位俊俏少年。”
沈绰来了兴致,“啪”一声收起扇子:“都说镜山寺求姻缘最灵验,原来小姐早有知心之人。却不知那如意郎君乃何许人也?现在又身何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竹玉愣了一下,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有落寞,有不甘,有忿恨,有怨怼:“郎君是达官贵人,小女子自然高攀不起。”她低眉欠身,“便是曾经千万分浓情蜜意,也都随风散去,一点不剩了。”
沈绰若有所思点点头,心道“怪不得曦玉姑娘如此清冷,合着从前被男人诓骗过”,也不多思索,便出言道:“小姐如此美貌、风姿绰约,又何苦为那一个负心汉拒所有人千里之外?”话音一顿,换上一副甜腻温柔的口吻,“更何况佳人难觅,天底下总有男子懂得疼惜。”
暗示之意太过明显,竹玉听在耳里,作呕在心底——前世的她受了一次骗,砸进去一辈子,此生老天爷怎么还叫自己遇上这位极品公子哥?
沈绰虽不知她心中所想,却也善察言观色,见她眉目冷然,未有丝毫动摇之意,话音又是一转,抢先怪罪起自己来:“嗬,也是在下不好,初见小姐便觉欢喜,情难自持,言语多有冒犯轻浮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好一个混迹风月场的老手。竹玉正愁不知如何脱身,眼尖瞧见一旁廊下款款而过的身影,连忙唤了一声:“柳绵!”
江柳绵闻言,拎着食盒便欲走过来,谁料脚下步子太急,一不留神竟和迎面而至的冉小侯王撞了个满怀。东西自然撒了一地。
竹玉心叫不好,同身侧立着的沈绰一并赶了过去。
“对不住小侯王,我不是故意的……”江柳绵小声道歉,看眼前人无动于衷,堪堪又要跪下去,怎料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无事。”冉小侯王开口。
竹玉见此情景,也福了福身子:“侍女不小心,小侯王莫放在心上。”
冉闲轻轻眯起眼睛,视线在竹玉身上停了小半天,末了又转移给江柳绵。小姑娘本以为风波平息,猛地松了口气,这便抬起头来,怎料一晃眼睛的工夫,同冉闲的目光再一次碰撞,骇得她差点又跪下来。
沈绰大概很喜欢帮人解围,这时候轻松拍了拍小侯王的肩膀:“无忧兄,你瞧瞧你,愣把人一个小姑娘吓得丢了三魂七魄。罪过,罪过啊。”
冉闲勾勾唇角,继续转动手上的白玉扳指:“也是。我活了这么久,现在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可怕,不过一次小撞,也能吓着佳人。”
竹玉看不惯两个人惺惺作态的模样,把江柳绵拉到身后,毕恭毕敬地施了个礼:“小侯王大人有大量,不同我们一般见识,我便带侍女柳绵先行告退了。”
沈绰微行一步,折扇轻展:“初次相见,良辰美景,曦玉姑娘这么急着要走?”
竹玉被他周身散发的奢靡香气熏得不太舒服,信手拈来一个借口:“今日我舞乏了,想先回去歇着,还望公子体谅。”
前脚“小姐见谅”,后脚“公子体谅”,沈绰平生头一回感到挫败——想他如此风度翩翩一副好容颜,怎么也有勾不得美人的时候?
冉闲立旁边静静看着,乍笑了一声,搞得沈绰更丢脸面;倒是方才还瑟瑟发抖的江柳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出来,对着二人小心作揖。“小侯王……”她开口,眉目怯生生的,倒惹人怜爱,“都怪我不好,叫您这样华贵的衣裳沾染了饭菜污渍,若您不介意的话……我带您去后房更换一下吧。”
竹玉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出,一时有些发愣;再看向身侧江柳绵的时候,目光复杂了许多。
“好。”冉闲意蕴深长地笑了笑,停了手指上转动的玉扳指。
江柳绵怀揣小心思,畏惧瞧了竹玉一眼,轻声说话:“小姐,我先下去了……”
竹玉没来得及作答,便瞅见眼前男子不知何时靠近了一步,作出一个要摘她面纱的动作,激得她赶紧捂紧了脸:“……公子这是做什么。”言辞冷冷,虽然疑问的句式,却是沉默的口气。
沈绰眉眼一弯,借势把竹玉逼进了月光照不到的一处死角里:“别紧张嘛,姑娘。”
背后是门墙,面前是沈绰,竹玉不喜欢这个被动的姿势,本能想逃脱,却发现自己分明被禁锢着,哪有什么间隙。
奢靡香气扑鼻而来,一并相至的是沈绰浅笑玩味的声音:
“曦玉小姐,打个赌怎么样?你说我需要花多久时日才能博得佳人芳心?”
“……什么佳人,什么芳心。”竹玉偏过头去不愿正视他的眼睛,也许因为她知道那双眸子惯会对漂亮女子展露情意,又或许她已在不知不觉间乱了自己的心。
“来日方长,曦玉小姐。有一天我会让你亲自摘下面纱。”
——声线甜蜜,气息温润,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