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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陈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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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里了?”
意料之中的压抑气氛在踏入绣院的刹那扩散开来。竹玉下意识敛起眼睛,尝试不让自己对上权夫人的眸子,却到底不可避免捕捉了一丝肃然一丝尴尬。
“女儿……”一句话没有说完,在习惯称谓上止住了语息。竹玉攥紧手帕,心思乱成一团麻,唯一清楚的想法蹦入脑海,叫她不由颤了颤身子——不能唤这个女人“母亲”。
“你去哪里了?”权夫人又问了一遍,态度较之方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竹玉终于抬起脑袋:“……您不知道我去哪里了吗?”
一语言毕,把身侧江柳绵骇了一跳,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姑娘的衣襟:“小姐您……”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提醒到这时候成了徒劳,覆水刹那,如何还能回敛。
权夫人似乎也为如此举动感到意外,虽不动怒,却挑了挑眉毛:“哦?”
竹玉欠身微施一礼,不卑不亢道:“我听从您的告诫同官家小姐去了春宴。”
权夫人点点头,指间轻轻摩挲起来:“然后呢?”
“然后……”竹玉闻声一顿,用尽量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话,“出了一点小状况。”
权夫人这才蹙起眉头:“小状况?”字里行间流露着些许迷惑,真切得让竹玉都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也什么都没参与。
——可她不敢下赌:“想来该是一场意外……好在有惊无险。”
“有人识破了你的身份?”权夫人眯起眼睛,声音至此一低,“竹姑娘神通广大,应当是个聪明人。”
竹玉微微叹了口气,并非听不出女人明里暗里的试探:“身份这样重要的事情……我如何也不敢泄漏。”言毕又添一句,“只一点微末小事罢了。”
权夫人似笑非笑:“既然是小事情,你藏着掖着做什么?莫不是还想如辛思臣那次一般,同江柳绵两个瞒着我?”
江柳绵原吓得大气不敢出,听到这话更是胆怯,堪堪跪地道:“我不敢了夫人……”
权夫人的目光却不在她身上,一双眼睛定定盯着面纱下竹玉的脸颊:“听说你和沈长熙走得越来越近了。”
竹玉摸不透她的意思,正思忖如何周旋作答,见女人上前两步,长指甲轻柔滑过她的鬓角,勾起一缕青丝:“让我猜猜,他沈大公子喜欢的……到底是权曦玉还是竹玉呢?”
“夫人您……”竹玉本能后退了一点。
“那么紧张做什么?”权夫人扬唇一笑,“再让我猜猜,沈绰应该知道 ‘你是谁’了吧。竹姑娘可别急着否认,我浸淫市井这些年,有的是办法查出想查的东西。”
较量展开于缄默之中。气氛濒临爆点,在竹玉一声“嗯”中归于死寂。死一样的沉寂。
“果然。”权夫人冷下神色,“你果然还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这话说得狠辣,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字眼,有恍惚一瞬间让竹玉觉得自己并非自己,而是记忆里那个权曦玉,那个权夫人真真正正的女儿。
“他待你好么?傻子。被一个男人随随便便左右了心思,最可笑的还不是你自己。”权夫人难得这样讲话。
竹玉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我……”
“喜欢”二字蓦然钻进脑袋里,让姑娘自己疑惑起来:她喜欢他?是这样吗?
重生以后的竹玉常常感怀过往,所忆及大多是公子府受尽冷眼的点滴;而镜山寺那场少年初遇,却是她微妙不敢轻提的封印。所以时至今日,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总有一点东西不曾改变,澄澈得如明镜长存心间——
佛音悠扬婉转绕了几个圈,在山半腰昏昏荡荡地停下来。小姑娘早忘了自己走过多少台阶,抱怨双腿发麻、抱怨日头太大,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了。
身边母亲拍拍姑娘的肩膀,温柔冲她微笑:“好啦好啦,不想见你沈哥哥吗?”
“什么沈哥哥,”姑娘撅起嘴巴,“我还是更喜欢双双。”
小丫头听了感动,跳得几乎有三尺高:“我也最喜欢小姐!”
妇人于是叹了口气,牵着姑娘的手继续走:“你沈哥哥可想见你呢。”
后来过了很久,竹玉发现母亲说得才不是真话。什么“可想见她”,什么“稀罕她”,要真是那样,又怎么让她一个从来养尊处优的小姐,过了公子府数载凄凉的生活。
可她偏生忘不掉那个少年。青色衣裳,含笑的眼睛,勾起唇角,轻摇一柄折扇。干净俊俏是他,温文尔雅是他,什么都形容他,什么都形容不了他。
一盘棋走到这一步,走出陈年旧忆的味道。
权夫人言犹在耳,她却终于放空了思绪:“我大概……是喜欢他的。”
“小姐你疯了?”后来一切归于平静,厢房空空荡荡,只剩江柳绵颤抖的声音,“你怎么、怎么在夫人面前说那种话……”
竹玉摇摇脑袋,脱力跌坐在一侧红木椅上:“权夫人不是设计刺杀的人,还能是谁呢……”言语强作淡定,刻意回避着姑娘的问题。
江柳绵噎了口气,只能叹息:“闹成如今这副模样,还不知夫人以后怎样待您。”
竹玉微眨眼睛,隐去眸间一抹复杂:“她心有所悸,我也是现在才得以看清。”
“心有所悸?”江柳绵一愣,“小姐这话什么意思?”虽如此问,心底却陡然升起一抹寒凉。记忆中权夫人雷厉风行做事利落,便对曦玉姑娘也无几分骨肉亲情;可眼下细细想来,某个隐秘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生长。
耳畔是竹玉沉吟的声音:“你说凭她滔天的手段,为何不干脆点杀了辛思臣永绝后患?”
江柳绵又怔了怔:“这……”长久以来,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难道是因为……曦玉小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竹玉轻声叹气,“我千算万算提防权夫人,如今才明白一件事情——她总不是害我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