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陈棋1 ...
-
江柳绵站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自家小姐清秀漂亮的面容在一瞬间惨白了下来,仿佛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噩耗。
“……箭尖有毒?”冉闲值此关头却比旁人冷静,微启嘴唇沉着问话道,“什么毒?”
医师锁着眉头摇了摇首:“箭毒木液。”话音稍一停顿,接着说道,“还有一个别称,见血封喉。”
厢房的气氛刹那凝重了许多,一片死寂竟无人再多言语。
“其实也并非毫无办法……”医师下意识攥了攥衣襟,掩袖垂眸咳嗽一声道,“毒素尚未侵入心脉,剂量也不算大,若能尽早寻得解药,好生调养还是可恢复的……”
冉闲闻言顿神:“我虽不精医理,却也明白箭毒木此植物素来稀少,便是产出也在云贵附近;且不论那帮刺客如何得到这等毒物,放眼天涯之大,如今要找解药,又该上何处寻觅?”
医师轻轻合上药箱,恭谨道:“实不相瞒,箭毒木毒性强烈,唯一解药唤作红背竹竿草,同其原生地一样,多处……云贵西南一带。”
“……云贵西南。”竹玉愣怔了好一会儿,脑海转动思考着寻到解药的可能性;即便心底千万个不愿意,终不得不承认如此紧张的时间内,便是快马加鞭赶去再赶回也来不及了。
榻上沈绰迷迷糊糊听进了一些,神色划过一瞬而逝的落寞,片刻叹一口气,侧身动弹了一下。
“这件事情……我来想办法。”冉闲习惯性把手负在身后,此刻微一握拳,开口语气还算镇定。
医师点了点头,心中多有忧虑,刚抬脚两步,听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是一句恰到好处的提醒:“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那边竹玉捏紧了方帕,心思烦躁如一团乱麻,好容易得了机会,踌躇着似乎想说点什么,被身侧江柳绵轻悄悄搡了搡肩膀:“……小姐一路颠簸又受了惊吓,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可……”一句话起了个头,到底没有说下去。虽未瞧见冉小侯王给江柳绵使的颜色,竹玉终究清楚当下的处境——面临某些敏感的问题,她合该回避。
门“吱嘎”一声被人带上,安静的厢房到此只剩下冉闲和沈绰。
“你感觉怎么样?”听来是极无用的废话。
沈绰强自吊起一口气,撑着虚弱身子翻了个白眼:“你说我感觉怎么样。……无忧兄来试试?”
冉闲听他这般言语,更攥了攥拳头:“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听到方才医师的话了?”
“听到了。”换来一个平静的颔首。
冉闲无端来了脾气,开口有些不觉轻重:“堂堂沈大公子,为了一个女人牺牲成这样……值得吗?”
沈绰闻言晃神,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散尽了,良久才沙着嗓子轻声说了句什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冉无忧。”
小侯王愣了一愣,抿住嘴唇接话道:“你这是刻意逃避。”
沈绰实在没力气同他纠结这个问题,咧出一抹苦笑朝冉闲的方向看过去:“你能不能给我多留几口气苟延残喘一下?”
“苟延残喘和死有什么两样?”冉闲的面色依旧镇定,语气颇有两分强作轻松的意味,“你要真想保住这条性命,就赶紧清醒振作起来。”
沈绰无语暗骂,心道你给我清醒一个试试?身子骨却已脱力,甚至不再变化脸上的表情:“……行吧。”
这是句敷衍话,小侯王的回答却一点也不敷衍:“这时候命人去云贵找解药显然是来不及了,不过京都之大,我想总归有办法的。“
沈绰语塞一声:“等你想到办法,我也差不多去了。”
“沈大公子这么喜欢咒自己?”冉闲挑挑眉毛,“你撒手一去倒是解脱,留下曦玉姑娘一个人面对滔天的流言蜚语?”言至此处一顿话锋,“想想如今这桩事情要是传出去被外人知道了,腥风血雨还能少的了吗?”
沈绰轻轻叹息两声,颀长指节下意识抠了抠绵软被褥:“我是怕我自己的身子……”
“先用药续着命,我来寻解决之法,”冉闲沉声道,“你若真折在这上头,那才叫一个笑话呢。”
竹玉本便没走太远,心神不定地在院子里徘徊了许久,此刻甫一听见推门的声音,忙不迭回头看了一眼:“小侯王……他怎么样?”
冉闲无声叹口气,伸出手朝厢房方向引了引:“曦玉姑娘去陪陪长熙兄吧。”
竹玉咬咬嘴唇,脚步停顿不过两三瞬,到底往房间大门走去:“……谢小侯王。”
江柳绵低垂着脑袋跟在主子后面,刚走了几步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上一道:“江姑娘,你留下吧。”
震惊肯定是有的。江柳绵实在料不到这一出,吞咽口水迟迟不敢说话,更不敢抬起眸子看眼前男人哪怕一眼。
小侯王吃透了她的心思,收回手臂负于身后,道:“江姑娘从前在绣院里可不是这副模样呢。”
旧事兀然被人提起,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叫江柳绵愈发觉得无地自容:“……以前是我错了。”不该痴心妄想怀抱一点出人头地的憧憬,不该明知郎君无意还一遍遍轻贱自己。
“倒不是这个意思。”冉闲转转扳指,“今日之事多亏你告诉我告诉得及时,否则还不知沈公子那头会出什么危险……”
话音未尽,小侯王眸光一动,轻易捕捉到江柳绵浑身上下不自觉地颤抖,当下直截了当问道:“你很怕我?”
里屋沈绰瞧见竹玉走到自己的床边,心弦莫名颤了一颤。似乎怀抱着什么希冀,下一刻却是苦涩药味钻入鼻子,生生刺激着他的嗅觉。
“刚熬好的。”竹玉微微垂首,拿勺子小心翼翼搅动了几下,顿顿动作,最终把瓷碗推到沈绰的跟前,“你趁热喝吧。”
“……”沈大公子抿抿嘴唇,觉得自己颇为可怜,抬起眼睛轻巧地朝竹玉看过去,“你说我现在这副样子……”
是真不太妙。
竹玉明白他的意思,几番纠结还是选择妥协,翻动手腕舀起浓棕色的药汁,放唇边吹了两下,又推到沈绰面前:“现在可以了吗?”
沈绰见好就收,乖觉点一点头,撑起身子喝了两口药,不抱怨味道太苦没不其他什么话,因为实在没力气继续言语。
竹玉看见男子颤抖的身体,似乎察觉了他的忍耐,一颗心莫名缩瑟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嗯?”沈绰轻哼一声,竹玉便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出现在树林里?那地方人烟稀少,你怎么就……凑巧搭救了我?”
沈绰一咬唇瓣,强忍苦涩喝完最后一口汤药:“……我若说是路过,你信不信?”
竹玉凝视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回上两个字:“不信。”一个人尚有“路过”的可能,冉小侯王也在这偏僻之处附近,岂非太过巧合了?
沈绰闻言叹了口气:“是,我并非无意路过。”言罢吞了吞口水,沙哑嗓音接话道,“今日同无忧兄一并来这一带办事……”
“然后呢?”竹玉见他犹豫,开口追问道。
“然后,”沈绰垂下脑袋,侧身的动作似乎拉扯到伤处,激出轻轻一声闷哼,“我许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赴了京郊小姐们的春宴,便想……过去瞧瞧。远远看一眼也好。”
一番话说得诚挚恳切,铁打的心肠也该动容了几分。竹玉敛起眸子不知回什么好,半晌只憋出一句:“你何苦呢……”
“是挺苦的,”沈绰小声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挺苦的。”
见姑娘没有作答,便支着身体继续讲话道:“我后来考虑了许久,一直想找机会同你表明心迹。从前那些往事的确是我的过错,我也清楚再如何道歉都难以挽回什么,可心有所思,如何能安?我想守着你,这话不是说来玩的,是真的为你做点事情,不管你能不能……接受。”
“我……”竹玉闻言低头。
沈绰却有些急,生怕被拒绝一样,伸出略略颤抖的手够了够姑娘的衣袖:“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的,或许……”
“或许你该把伤养好,别让我……们担心,对不对?”竹玉轻轻一碰他的手。
沈绰微一愣神,点点头表示肯定:“嗯。”可这一声“嗯”背后的沉重,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屋外头江柳绵站得双腿发麻,感受到冉小侯王深邃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一时更生出了两分畏惧:“我,我不怕您……”
冉闲差点笑出声音:“你不怕我为何如此一副模样?”
江柳绵不说话了,实在猜不透小侯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缄默半天听男人莫名其妙添了一句:“你还送不送那个香囊?”
江柳绵反应不过来,兀自发怔了好一阵子:“您这是什么意思?”香囊……是指她从前绣给他的香囊吗?
冉闲又拨了拨扳指:“你想想吧。”几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内里却掺了三分无奈、七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