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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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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内压抑的气氛是被一位送药来的小童打破的。稚子懵懂,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任郎中先生立在一旁如何费劲卖力地使眼色,依旧若无其事地喊了一句:“夫人,药熬好了。”
权夫人听罢此话,眼底重新燃起星星点点的希望。还没来得及答复,便见侍女江柳绵知趣地跑上前去,小心翼翼接过了药碗,低眉轻声道:“夫人,我去给小姐送药吧。”
权夫人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我不放心。”说着看向另一头默默杵着的女子:“秋棠,你去服侍玉儿喝药!”
小丫鬟颤了颤身子,头也不敢抬,慌忙应声道:“是。”
如此一来,院内众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大都在为江柳绵这可怜丫头默哀。脑海画面一转,似乎又回到了那年寒冬宋晓晓曝尸街头的凄凉场景。
权夫人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扫视一眼后遣散了大家,只单独留下江柳绵一个人。
“你可知罪?”她声线冰凉。
江柳绵到底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样紧张压抑的场面,当即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小声啜泣道:“对不起夫人,我知错了……”
权夫人见她此举,便也缓缓蹲了下来,伸出微有肉感的手指轻轻挑了挑她的下巴。
这一挑,把江柳绵的心都挑悬了。
“……你有没有叫旁人看到小姐落水的模样?”话语间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江柳绵吓得一个颤栗,矢口否认:“没有,没有。”
权夫人微微抬眸,又问了一声:“你确定?”
江柳绵重重点了点头,声线断续而怯弱:“那时我与小姐散步到清湖畔,她吩咐我回去帮她取件披风。我只道眼下快入秋了,风的确大,便没怎么多想,只按着小姐说的去做。哪里料到……”话至此处,不由自主地落了泪,“我刚回清湖,还没来得及靠近,小姐便……便跳进了湖里!”
权夫人挑了挑眉毛:“跳进了湖里?”
江柳绵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是失足!小姐她失足跌进了湖里。”
权夫人微一抿唇:“你看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江柳绵着实未想到她会这样发问,头脑有些发懵,嘴上只絮絮念着:“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权夫人一哼:“你没有听到方才郎中说的话么?”
江柳绵又是一颤:“听到了……”
权夫人这才直起身来,言语依旧冷若寒冰:“那你说该怎么办?”
江柳绵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求饶道:“夫人,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留在绣院,还能做很多事情,求您看在我是初犯的份儿上饶了我这一回吧,千万别把我卖到勾栏院去!”
权夫人轻轻勾了勾唇角:“勾栏院?我自然不会把你卖出去。”
江柳绵心中恐惧更盛,脑海一瞬闪过宋晓晓惨死的身影,竟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夫人,我还不想死啊……”
权夫人冷冷一嗤:“是死是活,还要看你管不管得住这张嘴。”
江柳绵听罢,匍匐着上前了一些,小声回答:“管得住,管得住,一定管得住……”
权夫人渐渐收起唇边冷笑:“我问你,曦玉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乍听到这般莫名其妙的问题,江柳绵不由一怔。“小姐她……”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接话道:“小姐她容貌绝世,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权夫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于是轻轻点点头:“不错。”
江柳绵倏地松了口气,心头悬着的大石却不敢松懈半分。在绣院生活多年,她太了解权夫人的为人,也太清楚她的行事风格。往往有的时候,越是宽松懈怠,越容易惹祸上身。于是一来二去,江柳绵渐渐生出一套应对权夫人的方案来,小计策一直在心里准备着,大抵也是为了应付如此紧张的时刻。
又是推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柳绵轻轻抬头看一眼,见是秋棠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对权夫人施礼道:“夫人,我已服侍小姐用了药。”
权夫人微微舒展眉头,颔首道:“去吧。”
秋棠这才如获大赦,应过声后赶紧走出了院子,脚步凌乱竟像是在逃。
江柳绵倒吸一口凉气,心底为秋棠这小丫头太过明显的意图暗叫不妙。果不其然,仅一个晚上的工夫,绣院便再没了秋棠此人的身影。
后来江柳绵状着胆子差人问过,得到的结果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权夫人清人,看她不顺眼,打发去了醉春楼。
醉春楼是京都一处便宜的青楼娼馆,平日接接没名气没脸面的小客人,倒也勉勉强强过得去。可明白的人都明白,自两年前开始,醉春楼就成了绣院的一家附属;那里的姑娘们也大多是在绣院受尽冷落犯了错的女子。
秋棠到底只为人怯弱了一些,落得如此一个惨淡的下场,实在令人惋惜。
江柳绵轻声叹了口气,却旋即自嘲笑了笑。身在如此屋檐下,她有什么资格怜悯别人呢?毕竟……她是一个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的人呐。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许久,两日才彻底停下来。
这期间,江柳绵不可谓不尽心。每日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又是煎汤送药,又是端茶倒水,实在把曦玉姑娘当成了瓷娃娃捧在手心上。
可到底天命难违。
郎中拒绝不了权夫人一次次的卑微请求,仍旧照例每日来一趟绣院为曦玉诊病,得出的结论却越来越令人绝望。
“小姐只怕是真的难逃此劫了……”他轻轻捻了捻胡须,叹息道,“恕在下医术不精、无能为力,如今的小姐只凭药罐子吊着续命,这能坚持到哪一日……想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又过了几日,权夫人的心态似是平稳了一些:“说到底还是我家曦玉福薄。有劳先生了。”
郎中连忙作揖,嘴里连连道着“不敢”“不敢”,心底却是真真松了口气。
于是那些日子,绣院的前楼依旧笙歌不止,后房却冷清压抑得令人难以呼吸。江柳绵得了权夫人的指令,寸步不离地守着气若游丝的曦玉,往往一呆便是一整天。她害怕,怕极了,除却拜天拜地拜上苍,便是在心里一遍遍为她家小姐祈福。
——不要死,千万不能死。
越是这样思虑,便越感到无力。想来她一个十六七岁姑娘的性命,竟就这样被攥在了权夫人的手心,和曦玉的生死系在一起。
郎中离开的第三天,小姐终于撑不住了。
江柳绵骇得几乎魂飞魄散,却又不敢把此事透露给别人,只得慌慌张张地跑去找权夫人商议。九曲回廊,兜兜转转,前楼的锦绣繁华和后院的空寂凄凉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自一刻也不敢停歇,好一顿工夫,才在一片华灯中看到了那抹微显臃肿的身影。
“夫人……”她抿了抿唇,权夫人便顷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带我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权夫人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江柳绵连忙点头,加紧步子往来处赶,一路上晚风刮过她的面颊,也刮下了几行咸咸的泪水。她心里清楚,小姐的离开,也许便是她的离开;小姐的劫难,一定就是她的劫难。
“曦玉她……”沉吟片刻,权夫人低声开口,话至一半,却又没有说下去。
江柳绵闭上了眼睛,回答道:“小姐……没熬过去。”
一共六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权夫人听罢此话,不由踉跄了几步,好一阵子才稳下心神,轻轻推开了厢房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