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如新》谈洲子

12、第 12 章

　　12.

　　果不其然，关如海六点多起来上厕所觉得左眼睁开困难，眼皮紧巴巴的，左边脸有种麻木僵硬的感觉。他捏了捏脸，眼皮肿起来了，颧骨位置有点发硬，连忙到卫生间照镜子，一看还好，肿得不是特别厉害，还能够出门见人，心里松了口气。

　　这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能把牙缝塞住，刚被猫踩了一脚，又被虫子咬了一口，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关如海愤愤按下马桶的抽水阀，水声哗啦啦地从四壁流下来，他捂着脸走出卫生间，泛着橘色的阳光从阳台挂着的衣裤缝隙间照在客厅地板上，关如海走过去，拨开衣服，打开窗户。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小区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清晨的空气将风浸染得又湿又凉，从窗口涌进来，吹在身上比空调还凉爽。关如海也没有再回去继续睡觉的意思，就站在窗口吹风，小区走道上有一个男人正在慢跑，一辆电动车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他之后拐个弯被绿化树挡住看不见了。

　　徐啸元听见关如海起床上厕所的动静，半天也没见人回来，迷迷糊糊地想总不会是掉厕所里了吧，起来到卫生间一看，没人，一转头，人正在阳台上站着呢。他眯着眼看那个背影，问：“关如海，你不睡觉干嘛呢？”

　　关如海回过头，说：“脸肿了，睡不下去了。”

　　“肿了？”徐啸元吓了一跳，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赶紧走过来看关如海的脸。昨天晚上晾的衣服挡在他们中间，徐啸元抬手扒开，捧着关如海的脸凑到窗口。他刚睡醒，眼前蒙蒙的，睁着眼也看不清东西，只能眯着眼睛去看，整张脸都快贴到关如海的脸上了。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两下，又捏捏，甚至拿指腹缓慢摩挲昨天被虫子咬的那一个孔眼，感觉到了一粒挂手的凸起，他没敢用指甲抠，只轻轻摩挲着那个凸起，问疼不疼，“你忍住，我帮你挤一下，看能不能把里面的毒素挤出来。”

　　关如海按住他的手赶紧挣扎后退，“你别，疼着呢，你还挤，存心要我命是吧？”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疼，丢不丢人？”徐啸元忍不住想笑。

　　“大男人怎么就不能怕疼了？”关如海撇嘴，表情委屈又滑稽，他拉下徐啸元的手，把人往屋里推，“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去医院看了，你赶紧再去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早饭。衣服都没穿，你也不怕被别人看见。”

　　徐啸元从床上起来，只穿了一条内裤，被人看见确实不太好，被关如海推进客厅，又转过身，“我不睡了，等会儿送你去医院。”

　　关如海说好，让他先去洗漱。徐啸元回卧房穿衣服，又出来洗漱。关如海从茶几上摸到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徐啸元含糊不清地冲他喊，大早上就抽烟，脸还肿着呢。

　　他估计是忘记了自己也经常这么干，关如海没理他，抽完烟问他想吃什么，到厨房去准备早饭。

　　“我等下去楼下买豆浆和油条，你煎两个鸡蛋，黄瓜还有没有？”

　　“没有黄瓜。”关如海拉开冰箱，扒拉几下，没看到黄瓜的影子，倒是还有几个西红柿。

　　“楼下超市应该开门了吧，我顺便买两根黄瓜回来。”

　　徐啸元洗漱完，拿了手机就准备出门，拖鞋也懒得换。囡囡跟着他到门口，看着拉开的一条门缝，跃跃欲试，一点也不记得上回溜出家门，找不到回家的路，吓得在五楼空调外机搁板角落里缩着可怜巴巴地叫。徐啸元跺脚把它吓回去，说：“我没带钥匙，等会儿给我开门。”

　　关如海在厨房里喊，知道了。

　　太阳才升起，光线就格外刺眼，夏天薄薄的衣料阻挡不了什么，阳光透过衣服炙烤着皮肤，氤氲在小区里淡薄的雾气散了，小区里上班、上学的人们开始往外走。

　　徐啸元跟在一辆电动车后面准备出小区大门，大门右边砌的绿化带里种了几丛月季，前几天刚下过雨，月季枝叶肥、绿、茂盛，他随意地往右边看了一眼，一朵红色的月季才刚盛开，在清晨的微风阳光里，耀眼得好像一团璀璨的火，花瓣虽然还没有完全舒展，但已经能想象到花瓣之间的罅隙正在散发着幽馥的香气。

　　徐啸元不由得慢下脚步，心里仿佛有一片羽毛轻拂而过，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出了小区门右转，有一家早餐店，卖的也就是寻常早餐店会卖的那几样，徐啸元吃过几次，没什么特色，他买了豆浆油条，扫了几眼菜单，又要了两份豆腐脑，放少许白砂糖。

　　出电梯时正好碰上隔壁的老人送孙子去上学，徐啸元跟她打了声招呼，往旁边躲了一下让祖孙俩进电梯。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徐啸元站在门口喊关如海出来开门，进门的瞬间突然想起来，忘记买黄瓜了。

　　“没买就算了。”关如海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提到厨房装盘，“赶紧洗手吃饭。”

　　餐桌上的盘子里，两个煎的两面金黄的鸡蛋正散发着香气，还有一碟撒了白砂糖的西红柿。囡囡从阳台过来，绕着桌腿转了一圈，轻轻巧巧跳上椅子，又想要跳上桌子，徐啸元洗完手出来，赶紧制止了这只嚣张的猫。

　　两个人吃完饭，碗也没洗就出门了，徐啸元提醒让关如海带上医疗本，但是已经出门，关如海懒得再回去找，“就看看脸能花多少钱？”

　　徐啸元也懒得跟关如海争能花多少钱，上班时间快到了，路上堵的不行，他想关如海情况应该不严重，把人撂在社区医院门口就上班去了。

　　他刚到所里，关如海就发消息过来跟他报告病看的怎么样，徐啸元换完衣服才点开微信，单手拉开椅子坐下，给关如海回了个电话，问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是虫咬性皮炎，估计是个人体质原因，看着有点吓人，吃点药慢慢就好了。”

　　“药买了吗？”

　　“医生正开呢。”

　　“都是什么药？”

　　“我看看，糠酸……莫米松乳膏，哎，有吃的也有涂的。”

　　徐啸元“哦”了一声，“你回家自己涂一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关如海没有立即回答，徐啸元听见他在电话那边问医生，隐约听见不能吃辣的和海鲜鱼类，徐啸元又嘱咐了他两句，关如海说买完药了，先回家，等会儿再说。

　　徐啸元挂掉电话，一抬头，就看见赵永嘉一脸好奇地探着身子，一看他挂掉电话，立马就问：“谁病了？”

　　“我男朋友。”徐啸元顿了一下，回答得却也光明磊落，回味了一下“男朋友”三个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滋味，似乎是很久没这么跟别人称呼过关如海了。他不常跟别人聊自己的家庭和感情，但是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性向藏着掖着，所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有个男朋友，其中不乏好奇心旺盛的人借着吃饭的名义去店里看关如海，倒也没有人私底下编排过他。

　　赵永嘉进所里第一天就知道徐啸元喜欢男的，而且两个人已经同居好几年了，年轻人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甚至还有点崇拜这个因公负伤、退下来的老刑警，一听说前辈的男朋友病了，忙问怎么了？

　　“虫咬性皮炎。”徐啸元言简意赅。

　　小伙子挠了挠头，没接触过这个病，不知道是大是小，斟酌着问：“没事吧？”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关如海提着药往家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路上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的脸看。回到家，先倒杯水把内服的药吃了，又对着镜子涂外用的药，涂完以后拍了张照片给徐啸元发过去，他本来是想发个朋友圈，又怕自己这个样子让别人知道了有损他往日高大帅气的形象，遂作罢。

　　照片里关如海眯着一只眼，眼睛下面的颧骨位置红肿起来，一时半会消不下去，涂过药以后还泛着一层透明的油光，徐啸元看完评价道：像是一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红烧肉，还带猪皮的那种。

　　可把关如海气得半死，让他中午别回来了，饿死在外面算了。

　　中午徐啸元下班回家，厨房冷锅冷灶，关如海叫了一个修理工过来，俩人正在厨房修窗户。上回刮台风把窗户刮坏了，俩人一直没想起来找人修，关如海上午没去店里，洗碗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事儿，现在天晴了，气温陡升，做饭的时候开着火，加上油烟热气，厨房里闷热得简直待不住人，开着窗户好歹还能通通风散散气。

　　徐啸元探头问中午吃什么？

　　关如海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一句话也不说，又把头转回去了。徐啸元觉得奇怪，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关如海还站在那给师傅帮忙，时不时递个螺丝刀钳子什么的，压根不搭理他这茬儿。

　　等了半天，关如海也没搭理他，徐啸元恍然大悟，敢情上午是真生气了，说不做饭还真就不做饭了。

　　哎得，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人，徐啸元拉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没吃完的半块西瓜，他把西瓜拿出来，单手托在掌心，拿了个勺子回卧房，也不再搭理关如海。

　　关如海趁着送师傅出门的时候往卧房扫了一眼，卧房门没关，徐啸元正坐在床边挖西瓜吃，眼睛瞟着放在床上的手机，里面传出演员对话的声音。

　　那个电视剧，还没看完呢？

　　两个人视线对上，都有点心虚，都对着对方笑了一下。徐啸元挖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把勺子一丢，站起来把吃了一半的西瓜又塞回了冰箱里，站在厨房门口，等关如海回来又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关如海的脸肿着，要笑也笑得难看，说叫了外卖，等会儿就到了，脸上都是佯装的愤懑，“我跟你说，没下回了。”

　　徐啸元要笑不笑的看着他，直看得关如海心里有点发毛，刚想问你看什么呢，徐啸元突然靠近，捧起关如海的脸，对着嘴亲了几下，搞得关如海莫名其妙，“干什么呢你？大白天轻薄良家妇男，小心我叫警察叔叔来抓你。”

　　“行了啊你，别贫了，警察叔叔就在你面前呢。”徐啸元看关如海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绕过关如海往卧房走，“外卖什么时候到？我先躺一会儿，到了你叫我。”

　　徐啸元躺下刚要睡着，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关如海去开门，回来就叫他起来吃饭，提着两个塑料袋放到餐桌上，打开，一一拿出来摆好，掀开打包盒盖子，对着在旁边坐下的徐啸元说：“外卖这东西，还是少吃，谁知道是什么小作坊做出来的，环境怎么样，是不是地沟油？”

　　“少说两句吧你，还没吃就开始骂起娘了。”徐啸元拆开包装袋抽出一双筷子，掰开递给关如海，又给自己拿一双。

　　关如海接了筷子，递给徐啸元一份米饭，“你今天要是好好跟我说话，能让你吃外卖吗？”

　　徐啸元自知理亏，夹起一块烧豆腐咬了一口，转头放到关如海碗里，一脸嫌弃地看着桌子上的菜，“下回别点外卖了，就这手艺，没两把刷子也好意思出来开饭店，比你做的差远了，你尝尝，尝尝。”

　　关如海往徐啸元脸上扫了一眼，看见他飘来飘去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接着这个台阶往下，尝了一口，顺着徐啸元的话也嫌弃起这道烧豆腐，最后说：“算了，随便吃点对付一下吧，你下午还要上班呢，晚上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徐啸元开始点菜，烧茄子，炒蛤蜊，干煸四季豆，回锅肉，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饭，关如海满口答应。囡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在桌子下面踱步，又绕着桌脚蹭了几圈，轻轻喵了一声。这猫虽然肥，感觉却敏锐，铲屎官气消和好才终于跑出来刷存在感，扒着徐啸元的裤腿想要往上爬，被徐啸元轻轻一甩，在一米开外站稳，讨了个没趣，甩着尾巴走了，顺着沙发往茶几上一跳，开始舔杯子里的水，随后到阳台，扒拉几下那盆饱经摧残的绿萝，终于在被它压得扁平的窝里躺下，两只前爪垫着下巴，安静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