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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孙家宴夫人责贤婿 纪公府校长斥爱徒 孙家家宴强 ...

  •   孙公馆。
      大厅里摆着一张长形的餐桌,中间架着一盏精美的烛台,上面点了三个蜡烛,蓝色的火苗被微风拂得晃动着,一点点向上舔着。桌子上的菜也并非大鱼大肉,全是些油腥少却精致考究的菜品。
      孙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灰白的头发在头上盘得一丝不苟,眉毛修得整齐,脸上虽然有着皱纹但是面容却极为整洁。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绣着暗花的宽松旗袍,披着亚麻色的绒里披肩。手里拿着筷子,往小碟里夹了一小口青菜。
      直到看了孙老夫人动了第一筷子,众人才敢动筷子吃饭。孙老夫人是旧朝名媛,是旧朝的权倾朝野的将门之后,从小习得的规矩礼仪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后来下嫁了一位糖商,就是孙先生。孙先生早年跟随徽商做着南北贸易,从小麦、酱醋、绸布到墨水、狼毫、纸张无不涉猎,后来徽商式微,孙先生就干脆借着开放港口做起了海外贸易,专注制糖贩糖,从中原一直做到东南亚国家,积累了颇多家业,富可敌国。前几年孙先生去世了,孙老夫人便成了一家之主。
      孙老夫人生下了二女一男,大女儿嫁入了赵家,就是婠春和婍冬的母亲赵夫人,把持着赵家家业,把赵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精明能干;二儿子无心权势不问政治,是位读书人,留学巴黎大学归来后做起了大学校长,爱好翻译外国文章,二儿媳妇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儿武小姐;三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孙三小姐,经常登上报纸,嫁给了纪先生。
      因为各自奔波,孙家家宴想来齐了人那是很难得的,一年也齐不了几次,比如说这次。赵婠春和赵婍冬两姐妹乖乖地坐在赵先生身旁,婠春从来没见婍冬有这么乖过。对面是婠春的小阿姨孙三小姐和纪先生,这两位没有孩子,纪先生军人出身,坐姿挺拔目光威严,婠春打小就怕他。旁边是二舅舅和武舅妈,还有他们的儿子罗宾,罗宾今年六岁,正是顽皮的年纪,却一动不动安静得很,也不调皮捣蛋,武舅妈戴着一副新式眼镜,杂志上很多外国女教师都戴这种,她是位时髦的女知识分子。
      当然了,纪先生后面几尺外端站着的,就是他的锦河哥哥,看着自己在餐桌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锦河哥哥却一直在后面站着看着,别提婠春心里有多不是滋味了。她真的很想嫁给锦河哥哥,这样锦河哥哥就能跟他们一起坐在椅子上吃饭了。
      “老二啊,”赵老夫人喝了一小口茶水,拿着绸手帕擦了擦,说道:“前几天报纸上那个突然被枪杀的荣教授你可认得?”
      纪先生目光一敛,手上的筷子继续夹着菜。
      孙二回答道:“几次学术研讨会上见过面,交谈过几句,学识不错,算是个正人君子。”
      “好好的学问人怎么就突然死了呢?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赵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如今政局风起云涌,荣教授的影响力又广泛,定会是碍到了谁的路,发表了对他们不利的言论,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孙二惋惜道,“当今读书人多得是不问政治,像荣教授这种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文人,着实少矣。”
      “是啊……”孙老夫人用手绢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有意看向纪先生:“你说呢?小纪?”
      纪先生抬起头,正好迎上了孙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当然,是可惜了。”纪先生干巴巴地笑道。
      孙三看了一眼孙老夫人和纪先生,随即突然留意到了孙二夫人武书媛的翡翠戒指,称赞道:“二嫂嫂手上的戒指可真是精致。早听闻二嫂嫂喜好翡翠首饰,我恰好认识了一个清代老工匠,他父亲可是当年给老佛爷打造了不少首饰的呢,回去我让他给你多打几副,希望二嫂嫂会喜欢。”
      孙家所有人都知道,孙三小姐的国语并不好,她的腔调有些奇怪,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表达。
      “那还真是多谢。”武书媛礼貌地笑道,“看来我也得准备一些小礼物送给三妹妹了。”
      “二嫂嫂送的礼物我定会非常喜欢的。”孙三笑道,“改天我给罗宾订做两件衣服,听说罗宾要去美国读小学了不是吗?”
      “没错的,小姑姑。”罗宾说。
      “我也是在美国念的小学,到那里难免人生地不熟,但是我们相信我们罗宾这么聪明,很快就会适应的。”孙三摸了摸罗宾的头。
      “妈咪答应我可以一年回一次家,林阿姨会陪我过去的。”
      “罗宾,”孙老夫人慢悠悠地说道,“既去了外国读书,就要万事以学业为重,等回来的时候好好报效国家,为民谋利。千万不要像现在这些人,国家积贫积弱,天下百姓都还饿着肚子,却非要乱哄哄的搞内斗,生怕世道太平了国脉旺盛了!”
      纪先生的脸色黑得可怕。
      远处的锦河藏在烛光暗处,远远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他自嘲地想,他不如这位夫人,自己用生命跟使命妥协,倒成了这黑暗世道的帮凶。那些付出了生命代价反抗世道的人,虽是他的敌人,却也是他极为敬佩的人。
      赵夫人和孙三面面相觑。孙三急忙给孙老夫人夹菜:“母亲,二哥和二嫂嫂都是明白人,罗宾也肯定会明白这些的。您尝尝这个,这是新来的爪哇厨子做的正宗爪哇菜式,平时很难吃到的呢。”
      婠春没什么发言权,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她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她也盼着珍贵的和平时代早日来临,她也希望在汽车里看到那些可怜巴巴衣衫褴褛的妇女儿童有一口热饭吃。
      婍冬认真地听外祖母的讲话。她觉得外祖母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有道理,在她看来,外祖母简直就像一位极富智慧的哲学家。
      武书媛告诉罗宾:“祖母的话你要记住,以后要去按照祖母的要求做,明白吗?”
      罗宾点点头:“好的。”
      赵先生嘿嘿笑着:“小罗宾又聪明又懂事,以后想要什么玩具了告诉姑父,姑父给你买!”
      “小纪啊,”孙老夫人看向纪先生,“你是个厉害的人物。能把三姑娘嫁给你也是我们孙家的幸运。你位置高权势大能力又强,倘若是再有个宽厚的好名声,那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母亲说的是。”纪先生干笑两声,给孙老夫人满上了茶盏。
      孙老夫人托起身边的杯盏漱了漱口,在老姑姑的搀扶下起身:“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待到众人起身送了孙老夫人上楼,才开始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但是自从孙老夫人走了,饭桌上安静极了,没有谁再去主动说什么。
      罗宾看着祖母上楼,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众人,实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得低头继续扒饭。

      孙家家宴结束后,纪先生即刻坐车回到办公厅。夏锦河紧随纪先生左右,即使婠春想要和他说说话,他也只简单应付了下,随即便坐在纪先生汽车的副驾。可以明显地看出,从孙家出来后,纪先生的心情并不好,他甚至都没有同纪夫人告别。
      周围的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司机和纪先生身边的护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车内气氛极其紧张。
      终于到了纪先生的办公厅,两个警卫整齐地行礼开门,司机把车停在了办公大厅的门口,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夏锦河率先下车为纪先生打开车门,待纪先生下了车之后紧随其后进入大楼。整套动作训练有素,熟练且有节奏。
      待纪先生进入他的办公室后,锦河立在门口一旁,听候指令。
      纪先生脱下了帽子和手套,坐在了那把只属于他的椅子上,生硬地说道:“锦河。”
      “是。”锦河说毕,立即进入了房间,对纪先生行礼。
      “你怎么做事的?”纪先生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他。
      “回校长,这次的确是我的过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你们这点事情都做得拖泥带水,非得让全中国都知道是我做的吗!?”纪先生直接拍案而起,吼道,“我养你这么多年!你是干嘛的!?我还不如养了条狗!”
      夏锦河低下头,没有为自己辩解。
      “韦骏也是个不中用的。”纪先生骂了一句。
      “校长,全是我一时心软放过了那两个学生才让人抓住了把柄,和韦副官没有任何关系。”夏锦河说罢,对纪先生鞠了一躬,“请校长责罚!”
      “你倒是讲义气!可结果呢!?现在全中国都知道我是个不仁不义的独裁者!要是人人像你一样,我那么多年的心血、打拼出来的事业,早就全都没了!!!”
      纪先生吼道,到“全都没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更加用力了。
      夏锦河没有说话,只是一直鞠着躬,低着头。
      “自己去领一个月禁闭。”纪先生看着一直鞠躬的夏锦河,气也消减了一些。
      “多谢校长。”锦河紧绷的眼神松弛下来,眼睛又恢复了平时黑葡萄似的宁静清澈。
      纪先生发泄完毕,又坐回了椅子上,顺了顺气,问道:“那些学生你怎么处理?”
      “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学生,恐吓一下放了吧。”
      纪先生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随即严肃道:“我最是知道你的性子。但你也别忘了你的身份,自从十多年前我把你抱走的那刻起,你这辈子就注定手上沾了血,当然也不乏无辜之辈。有些事情还是趁早觉悟了些好。你父母生前,是寄厚望于你,他们定不会希望生出个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儿子。你这副样子,不死在敌人手里,也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锦河谨遵校长教诲。”夏锦河再次向纪先生敬礼。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是。”
      当天傍晚。
      夏锦河披着墨绿色的披风,坐在警察局的一个安静昏暗的房间里。那里不透光,黑漆漆的。他已经坐在这里三个小时了,没有一点动静,他的耳畔全是纪先生的训话。
      他的副官韦骏已经在门外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他实在忍不住敲了他的门:“锦河,纪先生给你期限就要到了。”
      夏锦河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正了正帽子,戴上了黑色的皮手套,径直走了出去。
      “你可算是出来了!”韦骏上前说道,“那些学生你打算怎么办?”
      夏锦河抬起头,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血丝,脸色也有些憔悴,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放了吧。”夏锦河的声音有些沙哑。
      “放了?”韦骏大吃一惊,“放他们回去,不是等着他们继续闹事吗!?”
      “一群学生能闹什么事,”夏锦河边走边说,“警察局要是连几个学生都打发不了还有什么用。”
      韦骏拍了拍锦河的肩膀:“好吧!”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你真的要找他的家人?”
      锦河停下了脚步,没有说话。
      “我劝你啊兄弟,不要太难为自己。”韦骏走到锦河面前,正对着他的脸,“纪先生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况且你也不是第一次拿枪见血了,你又何必动些没必要的心思呢?”
      锦河声音压得极低:“他有一位妻子,一双儿女。阿骏,麻烦你多多关照下他们,他的小女儿刚上中学,你打点一下她的教师。还有……”锦河顿了一下,看向韦骏,轻声说:“他的坟墓在牡丹山,你代我献一束花。”
      “你——诶!得,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去替你把学生放了吧。”韦骏叹了口气,“你怕是一个月不能出来了,这里面的厨房全都是些青菜窝头,连个白馒头都没有,我下次来给你带点包子吧。”
      锦河憔悴的脸上有了笑意,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提醒道:“不要跟赵大小姐说。”
      “是啊,”韦骏玩笑道,“赵大小姐那个性子,肯定会哭着闹着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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