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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三月的雨 民间婚丧嫁 ...

  •   江南三月,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这场细密春雨似乎就不曾停过,此刻透过暗旧菱花窗格向外看,细雨织就的朦胧水幕笼湿了天地,阴沉沉的乌云就像一张天上神兽的大口,要把这小小一座润州城都吞入口中。
      小道士轻轻放下碗筷,受宠若惊地接过长亭递来的缎帕,擦了手,复又成了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竹枝般瘦削的后背挺起,露出洁白修长的脖颈,羞涩又守礼。
      长亭不慌不忙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碟,袖口卷起,露出一截修长手腕,水波暗纹一圈一圈被叠进重重褶皱里。小道士见状,又慌忙站起来,伸手想帮着一道收拾,长亭利落地一手将碗碟汤匙一径累起,一手轻巧托着,淡淡道:“客随主便,道长坐着就好。”说罢转身向后堂走去,宽大的衣袍下摆拂过桌边的六角方凳。
      小道士只好又垂眼坐下,后背还是挺得直直的。只是不消片刻功夫,长亭就从后堂转出,卷起的袖口已经放下,看着面前眼观鼻鼻观心的小道士,眼底泛上丝丝柔光。
      又到了相对无言的寂静时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昨晚亲近到有些越节的人,今早醒来又变得生疏守礼,小道士此刻承蒙收留,寄人篱下,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没有表露出来。
      长亭静静坐在那人对面,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绣着水波暗纹的月白袖口遮住了修长手指,只堪堪露出一截指尖。
      他不开口,小道士讷讷地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屋内庭中,一时间尽是淅淅沥沥的雨打新叶之声。
      这样寂静的时刻,好像就是戏文里说的天长地久。任时光流转,天地倾覆,只有眼前的人陪在身旁。有那么一刻,长亭甚至恍惚地忘记了今夕何夕,仿佛这两百年的岁月不曾发生过。

      他又想起从前两个人胡闹时说过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是一样的,只有中间兜兜转转:建起的高楼坍塌后又在原地另起一座,同样的四角飞檐,同样的九层通天;烧毁的竹林枯萎后又依旧样栽上一丛,芳草明年绿,春风吹又生。就连结尾跳入轮回的青年,转而又长成了故事开头的模样,一样的修长挺拔,一样的眉目俊朗。那个海枯石烂死死等着他的小姐呢?佳人依旧,就连笑起时眼角染上的酡红都不曾变过。
      这个故事里时光是无效的。没有什么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斗转星移。长亭从前最爱这个故事,此刻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仰天大笑,笑自己也曾天真如此?还是失声痛哭,哭一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小道士越坐越拘谨。十六七的少年郎,尽管羞涩守礼,修道课业不敢有差,但到底在山上修行时,偶尔偷懒耍赖,也是有年长的师兄们担待着的。尘间的礼法和山中不同。只是见了一面,看人家高冠广袖疏阔有礼,就觉得是好人,放心地跟来这处城北荒宅……小道士终于开始反省自己的草率。虽然祖师有教,不应以恶度人,但他又想起师尊下山前的道旨:天下之大,唯润州不可往。实在觉得自己胆子大得过分了。
      长长的沉寂,就在小道士以为要等到这天转晴雨不落时才能终止,对坐的男人终于出声道:“道长何时归?”
      “……嗯?”
      猝不及防,小道士思来想去也没料到是这个问题。犹豫了片刻开口:“大约……也不着急。”
      “那道长打算在润州城停留几日?”
      “这个……”
      这个小道士确实没想过。本来就是背着师尊道旨偷偷溜进润州来的,本想直奔城外焦山亲眼看一看师兄们说了好几次的石刻碑文,再在城里转上一圈就神也不知师尊也不晓地离开,谁曾想刚进城,晴朗的阳春三月天转瞬就变成了这副氤氲阴雨的模样,就连装着道符经书和换洗衣袍的包袱也不知所终了。
      此刻小道士不得不在心底再次反省自己的草率。
      抬眼用余光瞧了瞧对面的人,小道士心想,我能待到几时,得看施主你几时把我赶出去啊。
      小道士犹犹豫豫,还没开口,就听男人的声音传来:
      “既然不着急,不如道长就在蔽宅住上几日。江南三月的雨,一时下起来,缠绵日久。等雨过天晴后,再与道长一同去焦山,如何?”
      “啊这……”
      “润州城虽然比不上一江之隔的繁华扬州,但到底也是江南旧景。上溯两百年,也曾是世家大族居住的地方……”
      也不顾小道士有没有应答,长亭缓缓说下去:
      “……前朝司马氏国祚绵延仅仅五十年后,祸起萧墙,皇族世家仓皇南渡,在隔这润州城西南二百里的古城重新建都,定名秣陵。当时世家清贵里以顾沈二族为首,这两族郡望本就在润州,祖宅也在此百年未衰……”
      小道士怔怔听着,不知不觉被他的声音带入进去。
      这些事,他从前可从没听师尊或是师兄们说过。好奇心大概是所有少年的共同特点,尤其是这种经卷道宗里从不会记载的前朝传说。
      “……只是,迁都后的司马氏也没能绵延多久,不过才短短一百年,就覆辙重蹈,再次毁于内乱。当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再清贵的百年世族也在这场大乱里分崩离析。当年火从秣陵起,一路向东烧到了润州,直将整座城烧得片瓦无存……”
      长亭望着窗外连绵不停歇的雨势,想当年那场大火连着烧了七天七夜,也不曾见天上落下一滴雨来。
      大概,当真是天命如此。
      说话时,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就像当年和人厮混胡闹说些奇闻秘谈时最爱用的语气,总是能吊得沈晏当真。
      小道士听得愣愣的,都快忘了自己之前正是打算婉拒他的好意,今日就离开润州。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男人低沉的声音带进了两百年前的旧梦里。
      “……如今这润州城,早已不复从前繁华了。”
      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改朝换代这种事,自古都只是一姓的兴衰。民间婚丧嫁娶、衣食住行,百年江南的繁华旧景也不算全无遗存。”
      说到这里,长亭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中似有笑意,望着他道:“道长爱吃的甜食,至今也还是有的。”
      原本还说得一本正经,听到最后一句时,小道士蓦然又红了脸。
      长亭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
      “道长就在这润州再住上几日吧。”
      “……”
      既不是询问,也不是命令。
      窗外的雨依旧清脆连绵,声声入耳。
      小道士终于抬头迎向男人沉如深渊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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