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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思君令人老 日日夜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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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
长亭长长呼出一口气。
时隔两百年,终于又让他见到了这个人。
等待。
漫长的、遥遥无期的等待。
它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通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再走多久。
前无居所,后无退路。
它在血脉深处滋生心魔,以执念为食。执念越深,心魔越重,最后盘根错节、牢牢嵌在血肉里,再也分不开。
执欲深者天机浅。
大道无形,方能长养万物。
修道之人最忌讳的也是执念。
可这世上多得是求而不得、得而复失,支撑那些人苦苦等下去的也唯有执念。
那人照旧出现在梦里。
青衫竹架,一支白玉簪将长发高高束起。
“长亭。”
笑盈盈地露出一口贝齿。
男人伸出手去,修长的指尖堪堪触及左侧脸颊,又疏忽停住。
那人歪着头,主动将脸靠近他的掌心,轻轻摩挲。
“阿晏。”
他听见自己这样叫他。
“我……”
我好想你。
日日夜夜,心被生生挖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空空荡荡的,即使过去了两百年,也再没能填满。
思君令人老。
循着旧历上溯二百年,正是前朝司马氏最后一任天子在位。
天子无能,其弟成王大权在握。
太傅沈奕之与成王亲厚,尚书令顾璋闭门称病。
时年,八岁的顾长亭正是顾家儿郎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刚巧,彼时六岁的沈晏,却正是沈家子弟里最被宠爱的那一个。
世人都知道,宽宽窄窄的三元巷里只住了两户人家。
太傅沈家。
尚书顾家。
顾沈二族,当世双珏。就连宅邸都是高墙对深院,前门连后门。
于是八岁的顾长亭身手伶俐地翻过尚书府高高的院墙,脚一伸,不偏不倚刚好落到了沈家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面前。
那,之后呢?
纨绔子弟顾家十二郎,长成了个像模像样的世家公卿,高冠束发,长袖曳地。虽然再也不干那翻墙爬树的勾当了,可就是三天两头往隔壁沈家跑,言之凿凿说是与沈家小公子切磋学问。
“阿晏、阿晏……”
顾长亭总爱这么叫。
“我已及冠,叔父取字「未央」。你、你以后要用表字称呼我……”
弱冠之年的沈家小公子仍是一副轻易害羞的模样,薄脸薄皮,哪里及得上自小就不受待见、早都没脸没皮的顾十二郎。
“未央……”
舌尖上打个滚,唇齿间盘桓着这两个字,高冠广袖的顾家公子挑起眉梢,眼角上翘,故意靠在人耳边轻轻吐气:
“与佳人期,为乐康……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灼热的气息直烫得沈家小公子从耳根红到脸颊。
“不、不是……伯父说是取自屈子的《离骚》……唔……”
急于解释的少年慌忙后退,话还未落,却被人一把拦住腰,下半句全数堵在嘴里。
唇贴着唇,齿对着齿。
唇齿相依的感觉好像乘风而行,飘飘然、惶惶然、醺醺然;又好像仰头饮下一斛青柑薄酒,只这一味,就已深知春色正浓。
“我哪里不知道你家沈太傅的用意……”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微微分开时,沈晏轻喘着气,男人放在腰间的手仍搂着怀里的人,头斜靠在他的肩上,一刻不停地唤他。
“阿晏、阿晏……”
男人将人搂得更紧,怀里的人乖乖由他抱着。
“你只是我的阿晏。”
男人轻声说。
“……嗯。”
隔了许久,怀中人轻声答。
一梦惊醒,才三更。
窗外依然墨色沉沉。
长亭深深吐出一口气,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侧,双手掩面,静默了好一会儿。
想起小道士就睡在隔壁旧室,心底里那头杀戮不安的巨兽顷刻平息下来,收起了血淋淋的齿牙。
忽然又滋生起另一股念头。
想见他。
这座宅邸保留了从前的样子。一草一木、水榭亭台,都在顾长亭的记忆中。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只脚踏进来。
这本就是他的房间,所有陈设遵照原样。
绕过屏风,掀开珠帘,床帐洒落一地,却在缝隙间垂下一截手腕。
忽然就不敢靠近了。
长亭顿住脚步,堪堪停在离那截手腕还有半步的距离。
皓腕凝霜雪。
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垂落。
根根分明,就像一排错落有致的琴弦。
让人忍不住伸出手……
慢慢地……慢慢地……
靠近。
胸腔里涌起越来越强烈的轰鸣,好像铺天盖地的钱塘潮水,裹挟着巨浪要冲破心口。
长亭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这么胆怯,连握一握那人的手都不敢。
明明……
明明是那么深深爱着的人啊。
明明为了再见他一面,不惜逆天改命,一个人守着这座润州城苦苦等了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