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抒离

4、天下之大，唯有润州不可往 “你叫错了

　　梳洗干净的小道士，换下一身发旧的灰色道袍，穿上淡色青衫，细长的腰带勾出少年瘦削的线条。头上仍是那支木簪，一丝不苟地将长发束起。
　　“施……呃，长、长亭。”
　　眼前这个人，真的还和从前一样。
　　青衫竹架，纤长挺拔。连害羞时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未央还未说，为何来润州。”
　　长亭收回目光，隔着灯花，静静坐在茶案另一端。
　　“好奇……就来看看。”
　　“少年郎年纪轻轻，好奇不该去扬州么？”
　　还是忍不住出言调笑，只想看看他眉眼染上酡色。
　　“不……不是……”
　　恼羞的少年慌忙解释。
　　“哦？”
　　“是……奉师尊道旨下山。”
　　“那尊师的道旨又是什么？”
　　“……”
　　小道士眉眼间又愁了起来。
　　“不便说就不说了。未央不必苦恼。在下也只是随意问问。”
　　“不是贫道有意隐瞒……”
　　踌躇了半天，小道士支支吾吾道：
　　“下山前师尊只说，天下之大，唯有润州不可往。却没交代此番下山到底要做什么……”
　　再克己守礼，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压不住好奇，偏要来看看。
　　“呵。”长亭轻笑一声，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只见小道士蹙着眉，继续苦恼道：
　　“果然不该不听师尊的教导，刚进润州城，包袱就、就……”
　　男人仰头大笑，好像要把胸腔里郁结的气息全都倾吐出来。
　　“未央不必自责。在下这宅邸大得很，只有一个人住，着实太寂寞。你安心住下。”
　　“多谢……呃，长、长亭。”
　　小道士面上又是一红。
　　长亭垂下眼去，不动声色。
　　“未央曾说，要去焦山。”
　　“……是。”
　　“却不为求仙问道。难道这山上也有什么好奇的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灯花里，人影恍恍。
　　迎着烛光，小道士白皙的脸颊照得明晃晃。
　　男人整张脸却隐在阴影里，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从前常听云游回来的师兄们说起润州城外有座山，山上有块石碑，上面刻着一段碑文……”
　　小道士的声音低低的，如流水般缓缓倾泻。

　　润州城外有座山，名叫焦山。
　　焦山上除了那个姓焦的得道高人外，人事代谢，往来古今，之后又有许许多多人在这里隐居。
　　他们有的身死埋骨于此，有的如愿以偿博取“终南捷径”，也有的最后不知所终，大概真的以身成道，乘凤而去了。
　　来来往往，除了些真假不明的传说外，倒真有块石碑还留在焦山上。
　　只是时间久远，谁也说不清这块碑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又是什么人留下的。再加上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再坚硬的石头也被侵蚀的不成样子，碑上的文字更是模糊难辨。
　　长亭如何不知小道士说的这个故事。
　　从前，总爱和人悄悄上山辨认碑文。
　　也曾悄悄拓了带回去，翻遍书阁里的前人杂记、稗闻野史，甚至为此还偷偷钻研过几天金石学。
　　——这是他们之间的游戏之一。
　　同是世家子弟，同样饱读诗书。
　　总想证明自己更胜一筹。
　　少年人的心性，不都是这样争强好胜、不肯低头的么？
　　“……我想看一看这块石碑。”
　　小道士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眼中又有些隐隐的期盼。
　　叫人不忍拒绝。
　　长亭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
　　不过是一块久远前尘遗弃下的残破石碑，又有什么好看的。
　　端起的茶碗遮住了男人眼底孤雁般的落寞。
　　“正巧我也想去看上一眼，不如和道长同去罢。”
　　“这……这太劳烦施主了吧！”
　　嘴上说着“劳烦”，小道士欣喜的神色分明已经从亮晶晶的眉眼，一直蔓延到扬起的唇角。
　　仍旧是孩子心性，喜怒都形于色。
　　“错了。”
　　放下茶碗，男人凝望着他，眼底落寞的神色悄无声息地退散，换上一片明朗星河，连薄唇都不由得勾起。
　　“……？”
　　小道士不知所以。
　　长亭起身，凑到他面前，微凉的薄唇轻轻贴上少年的脸颊，蜻蜓点水一般，继而又若无其事地退开。
　　“你叫错了。”关上房门前，背对着人道：“这是惩罚。”
　　兀自留下那人仍在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