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下个他》云淮

13、苏子绘竹，其叶未落

　　很久之后，苏落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认识江亦寒的。
　　也许是在医院中昏迷的时候？她的记忆总会在想起那件事时戛然而止，想被拉了闸的灯泡，忽地灭下去。她只记得那天她的头很痛很痛，沉甸甸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什么地方，动弹不得。耳边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突然喧闹起来——大概是被人发现了，警车和救护车的汽笛声交错地在耳畔响起......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有一片片刺目的手术室的无影灯。
　　她在昏睡中，当然不知道江亦寒为她亲自做的手术。几个小时的鏖战，术后江亦寒脱掉几乎湿透的手术服和口罩，换上一身白大褂，走向她的病床叮嘱护士。
　　这是他们的初见——至少在她心底是这样定义的。可是在醒来以后见到他的第一眼，一种陌生而略带熟悉的亲近感扑面而来。究竟是因为什么，让眼前这样一个冷酷的不想再见第二眼的人产生了一种心安。
　　如果说顾峤之在她生命垂危时伸出援助之手，那么是江亦寒给了她又一次生的机会。她留意出院报告上主治医师的签名那栏，写着秀气的三个字——江一寒。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的遇见，却又兜兜转转的在网上看到了那条消息。
　　和他聊了不久，便知道他现在已不再叫一寒，把一字改成了亦。一寒，亦寒，连起来念总有点像是遗憾的谐音。但她从未告诉过他，她有时常常自己吓唬自己，说出去的事情早晚会变成现实，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同他相处，不提任何生活上的烦恼。
　　江亦寒其实并不怎么爱讲话，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说。有时她也感到挫败，仿佛他根本连朋友都不把她看作。而她又一面安慰自己，你要给他时间认识你，要等他，给他时间表现真正的自己。苏落一直觉得，爱是坦诚，爱是包容，是两个人能够真真切切接受对方最本来的样子，即便是不完美的，但却是自己眼中最好的。
　　而她又是怎样爱上他的呢。无数个夜里她都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起先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孤单，但是在江亦寒一次次用有限的言语劝勉她好好生活的时候，她觉得他像是自己生命中的一束光，即便很刺眼让人感到不适，但却照亮了她非常黯淡的那段时光，实在地让她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人总是要和过去告别的。她花了几近整个青春才领悟这个道理，无论是多么亲近的人，都会有分别的那天。于是她开始渐渐地试着忘记峤之——并不是忘记，而是即便想起内心依旧不再有波澜。有时候和亦寒聊天，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分神，想起那些年和峤之的打打闹闹，想起那些有峤之陪伴的日日夜夜。可是她太明白，错过就是错过了，人要继续向前看。
　　她也发现，江亦寒比顾峤之更加内向。即便是说起自己最擅长的医学领域，也不会太多地讲起自己的经历。所以更多时候，她愿意说，把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美好都带给一个如荒漠一般的人。她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值得的事。
　　在医院上班的人，难免工作会不规律，常常回到家便已是半夜凌晨。有时候她会等他，等他回家向她道一句晚安，然后才安心睡去；有时候她困得撑不住，便提前从网上找到一些舒缓的乐曲发给他，并附上一些睡前小故事，让他在压力之余不忘了放松。
　　她本以为他连看也不会，却没想到他时不时还会对她发来的故事稍作评价——有时候他觉得肉麻就会吐槽，有时候他觉得不完整还会自己添几句，哪怕有时候他续编的也很无聊，但她却看得嘴角都合不拢。她觉得自己已摸清他的脾气，并不很好，心情差的时候会直接消失；他惯用不带温度的句子回复，心下却对她的关心十分在意。
　　原来他们之间，远比陌生人更加舒服。那晚她做了噩梦，惊恐中一整晚都不敢闭眼，不知在什么的驱使下，她竟然给他发了消息——问问你休息了嘛。却不知他彼时刚好值夜班，急诊室的每时每刻都未曾安宁。
　　“没。在忙啊”他总是回以简单的几个字，可他在，就足以让人心安。在这冷清的，孤寂的夜里，有人仍然歌舞升平，而有人却生死不明。人生很多时候就是不公平的，上帝有偏心，让每个人的处境都各不相同。苏落很庆幸自己身边始终有一个坚定的陪伴——这样的陪伴也许是她自封给江亦寒的，至少让她不再对未来恐惧。让她也渐渐地发现，这世间即便错过许多，仍然有所期待。
　　“做噩梦了。你能陪我说会话吗？”撩人的月色不经意让这本该清冷的夜蒙上几缕柔情，几个字细细密密地落到江亦寒心上，让他不禁想起年少时自己那段过往。他太清楚一个人是怎样生活，也体悟过无依无靠时的悲凉。你不是说过要离她远远的吗？江亦寒心下有个声音蓦地冒出来，伪君子到底真是伪君子啊，一面说着远离一面又同情她。他知道自己对她绝不是爱情，但也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无助，心下一软。
　　“嗯，我在。恐惧其实很多情况下都不会发生。它只是我们心里的一种情绪在作怪而已。只要把它说出来，勇敢的面对它，真的没有那么可怕。试着说出来吗？”
　　独在异乡的她看着屏幕前的这段话泪如泉涌。
　　江亦寒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这段话给苏落带来这么大的冲击。隔了很久屏幕那边都不再有消息，便以为她已睡熟，低头又去忙了。叮咚“那个......我这样和你聊天，有在打扰你的工作吗？”几个字跳到江亦寒脑海里，让他不由地心烦意乱，却又心下有几分欢喜。
　　他本是一个工作狂，平常办公的时候无法忍受任何人的言语。有一次江亦寒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医生正在训斥护士的失职，狠狠地拍了桌子，他一怒之下地摔上自己办公室的门，咣当一声把整层楼都吓呆了几秒。
　　可这次，他明明可以如同上次，她来到他办公室那样回她“对不起苏小姐，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请不要打扰”但是他没有。他把聊天窗口开到最大，仿佛她打字的每一刻就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坐在冷冰冰的病房里，陪他一起出诊看最麻烦的病人，陪他一起看夜里闪亮无眠的星星和月......和她聊天的每一刻，好像他不是置身医院，而像坐在安静的图书馆一般与世隔绝。
　　他会烦她吗？她始终不敢问的这样赤裸，将自己推出去，把选择权交给江亦寒。她是胆小鬼，不敢听到他的一句是的我很烦。所以她平常便默默关心，只在最无助的时候向他求助——他就像她危难时刻的一个锦囊，不到不得已之时她绝对不会碰。
　　“没有，你没有打扰我。和你聊天的时候刚刚好没有病人，还正好解闷。”他说的是实话，这两个小时的诊室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没有告诉她的是，能和她聊天，他也很开心。
　　黎明将至时她隐约有了倦意，忽地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生在书香世家，祖母一向喜竹，本来想用诗经中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给她取名苏淇奥，但老爷子却觉得“桑之沃若，其叶未落”的落字更宜女名，便赐她落字。
　　他就像是一盆茂竹生在她心，没有花的浮华，恰是一种淡淡的清新，让她沉沦不返。

作者有话说

　　曾经我问过他，和他聊天会打扰他吗
他说不会啊
那个时候有一种被偏爱的感觉涌上心头
很喜欢落这个字啊，但却是遗落、下降，忘记之意
原谅我赋予她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庆幸的是，有生之年也曾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