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灵手巧》过江莲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

　　第二十五 出发
　　京城对于林香娘是个禁地。
　　不能去，也不敢想。
　　十年前，她一身嫁衣，泪别父母，满心荒凉死寂的离开京城，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那里。却想不到今天还能听到“回京”二字。
　　她撑起身来：“不好吗，不好吗？不好。离得那里远远的，我就可以假装我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瞒着我服药不要孩子，我就可以假装一切都好。你为什么要去京城？为什么？”
　　崔浩盛看她实在癫狂，一张芙蓉面上满脸泪痕，哭的眼睛通红，忍不住拥住她。
　　林香娘却奋力挣扎：“我这算什么，算什么？再嫁？淫奔？我怎么能回京？”
　　她怎么回去，拿什么身份回去？
　　她怎么有脸回去？
　　“为什么啊？现在这样不好吗？这里不是我们一起选的吗？没人认识我们，离旁人远远的，谁也不知道我那些旧事。”
　　她为什么住这山上，为什么愿意带着孩子离群索居，不都是不能让人认出她来吗？
　　崔浩盛强硬的抱住她：“为了茶茶。”
　　看林香娘愣神看他，崔浩盛冷酷的重复：“为了茶茶。”
　　“我之前也是想，在哪里都一样，做什么也一样。我离家之时就没打算回去。”
　　“和你成婚后到龙首山也是为着这里偏远，伪造一个户籍也方便。到时候你、我还有茶茶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子，或许——还会多几个孩子。”
　　说到这里，崔浩盛摇头：“可是，我也有我的骄傲啊，我是上尧崔家的后人啊，茶茶是我心爱的女儿啊，她不应该生来就享受别人的羡慕吗？大家女儿，生来尊贵？会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夫婿，会美满幸福一辈子？”
　　“茶茶？茶茶？小名茶茶，大名你可知道我选了哪个字？”崔浩盛逼近林香娘问。
　　林香娘茫然的摇头。
　　崔浩盛微笑：“她们那辈从然字，大哥家的凯然、肃然、芷然，二哥家的华然、丽然、赢然。我为茶茶选了个乐字，乐然？崔乐然可好？一世无忧，喜乐安然。”
　　“崔乐然！”林香娘重复：“崔乐然。”
　　她埋头痛哭起来，任崔浩盛怎么劝都停不住。
　　她的乐然啊，她的亲女儿啊。她怎么会不去想，不去替她思量？之前想到她只能嫁到这寨子里，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出去见识见识那些风物繁华她就心如刀割啊。
　　她也希望她能尽享这世间一切的美好——美衣、美食、美饰……有个出身高门英武不凡的夫婿，待她如珠似宝……
　　她是个母亲啊。
　　她痛痛快快的哭，似乎想通过这把她内心的惶恐、担忧、自卑、自怜都通过流出的泪水通通排干。
　　哭了好一大阵，林香娘才抽抽噎噎的抬头：“我要是被发现，那就是个死，怕还要连累好些人。两边家里，还有乐然。稳靠吗？”
　　崔浩盛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太后死了。”
　　“死了？死了？”林香娘咬牙：“死的好。”
　　“贬为庶人，说是病死，实际上谁知道呢。皇上可容不下她了。”崔浩盛低声说到。
　　林香娘久久不闻山外事，可是对于以前的淑妃后来的太后心里甚恨，对于她身居尊位的倚靠还是顾忌：“二皇子呢？不是……皇上？”
　　“你说的是哀王吧。”崔浩盛道：“先显王殿下，己巳年上皇复位，他就自尽了。我离京时定了谥号，哀王。附葬平陵……”
　　“哀王，哀王……”
　　林香娘咬齿冷笑：“好字。”
　　蚤孤短折曰哀。
　　恭仁短折曰哀。
　　谋朝篡位的不孝之子，终于有了结局，还是圣上怜子，竟然允许他附葬。
　　林香娘涌起了丝希望：“那我？”
　　“圣上为了皇朝的安稳，对于哀王所下旨意除有伤国体之行其余一律放任。淑妃懿旨自然也不会下旨废除。”崔浩盛苦笑，若是圣上明文废除他何苦谋划呢。
　　“所以，只有入朝方有机会。我如今在翰林院，三年后争取留馆，翰林多有御前行走的机会。三年后，乐然也才十一，还有时间……”
　　“再加上林尚书，我已经拜会过他老人家了。”
　　必要时，想必他老人家会助一臂之力。
　　“爹？”林香娘抬头目视崔浩盛：“他还认我？”
　　“别说傻话，哪有父亲不认自己女儿的。”崔浩盛道：“只是现在圣上致力清除残余乱党，还吏治清明，尚书大人也不敢拿家事去烦扰圣上。再加上，镇南王也是圣上兄弟……圣上的反应，实在是五五之数。”
　　历朝历代，皇家妇从无再嫁之人。
　　“可我没有成婚，没有拜堂。”林香娘争辩：“和我拜了天地祭告祖宗的是你啊。”
　　“聘礼我们也没有动，都封着呢。”
　　听说镇南王府早就败落了，说是圣上兄弟，其实都出了五服了。守着个王爵也只有嫡长子还算过得下去，其余的别说是庶子，嫡子都指靠着媳妇的嫁妆度日。尤其先镇南王还特别的能生，光嫡出就六个，庶出得有二十几个。
　　想到自己差点就是这二十几个孩子的继母，林香娘几乎咬碎了牙。
　　“这是应有之义，”崔浩盛不以为然：“若是能求得圣上废除那道懿旨，自然就由林大人退还婚书，聘礼也一道退回。之后我就正式上门提亲。”
　　林香娘心里涌起了希望。
　　淑妃的太后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既是已经贬为庶人，由圣上废除她发的旨意也是正该的，份礼上并无不妥。
　　圣上毕竟是她的夫主。
　　“那必须得趁圣上在位才可行，若是由太子登基之后这道旨意就不好废除了。”林香娘道。
　　崔浩盛岂会不知这个：“圣上身体康健，年岁尚轻，一时半会的应该不会出变动。”
　　“我会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往上爬，抓紧时间有所建功……
　　“你屋里赶紧收拾起来，要带的家什、细软还有人手都列出章程来，茶茶的东西需要用的就带上，其余先封库里吧。我会留下人手看着这的，晗光接手山寨的事物，他也会帮忙看顾这宅子。”
　　细细的思虑了一下，他们的时间紧迫，得赶紧行动。
　　崔浩盛也顾不得浑身酸痛了。
　　他的事情还多着呢，他是准备跟商队一起走的，那么他还得在商队回来前提前准备好货物，晗光回来有些事情也需得交代一下。
　　他起身要往外走，思量了下又郑重同林香娘说：“孩子的事你别瞎折腾了，待我们成婚再要吧。只一个乐然我都怕耽误了。”
　　整个崔家都沸腾了，其实不只是崔家，龙口寨里也起波澜了，只是不像崔家那样人人相干，所以才不像崔家跟炸锅了一样。
　　这主家要搬，还是搬到京城，那么谁走谁留，走多少，留多少，剩的人怎么办，这可关系他们的身价前程啊。
　　所以这几天，崔家的仆妇丫鬟见面就互相问：“有消息了吗？你跟着走吗？”
　　“没呢，张妈妈嘴严，什么也不说。要是选我，肯定跟着走啊。”
　　他们都是崔家天南地北买回来的，好些都是由京城发卖出来的，现在有机会再回去，自然没有不干的。
　　丛山本地买来的就一个松香了。
　　茶茶，哦，现在得称呼大名“乐然”了。崔乐然自然得了林香娘的吩咐，她身边的人是走是留得她自己拿章程。
　　白药是确定要跟着走的，底下四个以茶命名的小丫鬟也是，四个香里除了松香，其他人都明确表示是要跟着乐然走的。
　　这日正好榕香、松香轮休，两人住一屋里，榕香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看松香楞楞的坐那里不动，忍不住问：“松香，你不跟我们走吗？”
　　叫榕香来看，她们四个里松香最得小姐偏爱。她们的名字都是按了松香的“香”字排的，松香还跟着小姐识字。当然，松香也是陪着小姐时间最长的。
　　松香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坐那里愣神，也不回话。
　　榕香彻底歇了心思，自己收拾不提。
　　上次在镇上她可是直面松香的家人，叫她来说，那样的家，那样的家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挂牵的。她自己也是被爹娘卖出来的，她当时年纪还小，又几经转卖，早就忘了自己家在哪里。但是，那有什么要紧的，她不一样过的挺好的。
　　“我们家五个孩子，”松香突然开口：“大哥、大姐、二姐、我、还有一个弟弟。”
　　榕香诧异的转身，跟松香同屋四年了，没有听她说起过家里。若不是七夕在镇子上见过，她都不知道松香家离着镇子不远。
　　“我娘她其实也不想的，她只是拗不过我爹。在我爹眼里，女孩儿都是赔钱货，不如卖出去贴补两个儿子。”
　　“卖我大姐是生弟弟的时候我娘难产，弟弟生下来体弱，要给弟弟补身子。”
　　“卖我二姐是因为我大哥他要进学堂读书，要交束脩，要买笔墨。”
　　“到了我，我大哥他要娶亲，要彩礼……亏得就两个儿子，也亏得就三个女儿，能卖都卖了。我娘，她都不敢说不……”
　　松香说着说着就笑了：“其实我也不留念那个家，我就是……就是担心我大姐、二姐……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
　　“我怕走了，这辈子就见不着她们了，你不知道，我大姐、二姐在家的时候可疼我了。”
　　在那个家里，就剩她们三个自己抱团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