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你》夏至生

12、嗜甜如命

　　“什么事？”
　　“我听说你不喜欢吃西餐？”
　　“是啊，有问题？”江陌笙似乎都能想象到那边的尤清羽停下手里的事情，挑起一边柳叶眉的样子。
　　“我明明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吃意大利面你吃光了啊。”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安静了两三秒，如果不是还在计时间，高淮都怀疑自己又被挂了电话。
　　“你还记得我们一共吃过几次西餐吗。”
　　高淮想了想，答道，“好像就这一次。”
　　“那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吗。”
　　这次高淮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是那边的尤清羽却难得好脾气的自问自答，“那天我们一天都在游乐场，你这个精力充沛的根本没想起要吃午饭，一直拉着我坐海盗船、跳楼机、过山车，还有一个自转又公转的设施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大概是叫‘地球仪’吧。尤其是海盗船，你觉得玩儿一次不过瘾，一连拉着我玩了九次，你觉得我晚上不多吃点对得起你的热情吗。”
　　其实尤清羽一开始说游乐场，高淮就想起来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尤清羽竟然记得那么清楚，连九次海盗船都还记得，于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紧接着手机上的界面回到了联系人的页面。
　　餐桌另一边的江陌笙憋笑到忍不住，终于能笑出声音，“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爱玩海盗船啊。”
　　“笑什么，你还想不想追到尤清羽了。”高淮可没忘记自己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江陌笙正了表情，严肃道，“想，非常想。”
　　高淮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含糊道，“先吃饭。”
　　二人用餐完毕，高淮才慢悠悠向江陌笙说起正事，“其实清羽一年前就跟我说起过你。”
　　他看着江陌笙眼睛立刻变亮，忍不住把后半句讲完，“不过都是说的坏话。”
　　江陌笙，“……”他早该想到的。
　　“坏话我就不说了，不过近两个月，她倒是没怎么说，就只是偶尔说你烦而已。”
　　这次江陌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高淮趴到桌子上，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小声说，“其实这是件好事。”
　　江陌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说你坏话了，证明她不讨厌你了，”高淮看江陌笙依旧面无表情，终于直接推出重磅，“她嫌你烦，其实是怕自己接受你。”
　　果然看到刚才仿佛还心如死水的江陌笙一下子活过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怕接受我？”
　　高淮坐直，面无表情道，“其实你要是早两个月找我，我未必会答应见你。”
　　江陌笙直接忽略对方假装高冷的样子，急切地问道，“怎么说？”
　　偏偏高淮这时候就想卖个关子，“这时候餐厅人真多啊，不如我们去喝咖啡吧。”
　　江陌笙，“……”清羽是怎么和这种人做朋友的。
　　不过他们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氛围来谈论下面的话题。
　　高淮到了咖啡厅以后，也变得沉稳下来，两人点过咖啡后，安静了几分钟，江陌笙看他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没有打扰。
　　咖啡被服务生送上桌面，高淮拿起两颗方糖放了进去。
　　两人一直无言，即使江陌笙迫切地想知道刚才高淮为什么那么说，他也在保持安静，因为他仿佛知道高淮接下来要说的，并不是那么轻松的话题。
　　“你知道清羽喝咖啡喜欢放几颗糖吗？”半晌，高淮似乎终于理好思绪，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江陌笙皱眉，“我似乎从来没看过清羽喝咖啡放过糖。”
　　“是啊，她不喜欢甜食。”
　　“恩，这个我知道。”
　　高淮抬眼，“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吃甜食吗？”
　　江陌笙感到莫名，“口味不是天生的吗。”
　　“她八岁之前，”高淮笑，“嗜甜如命。”
　　江陌笙怔然。
　　没有谁天生冷情冷感，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人都有欲望，都有想要的东西，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怕是曾经极度失望过。
　　尤清羽天生喜爱甜食，小书包里随时随地都要装几颗糖果，高兴的时候吃一颗，不高兴的时候吃两颗，反正总有必须吃的理由。
　　小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小伙伴也是如此。班上的小同学都喜欢和尤清羽一起玩耍，高淮也不例外，不过他那时候就知道如何收拢人心了，每天都给尤清羽带不一样的进口糖果。
　　直到他们小学三年级那年。
　　小女孩从学校回来，看到桌子上摆了一个好看的小蛋糕，忍不住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恩，甜甜的，味道好极了。忍不住再吃一口，于是一叉子又一叉子地把蛋糕吃完了。
　　当晚，小女孩拉肚子了，回到床上，又感觉胳膊痒，腿也痒，打开灯一看，全身都是红疹，女孩躺在床上虚弱的喊妈妈，却没有人打开房间看看女孩。
　　小女孩用了全部的意志才下了床，打开房门，走到主卧，又发现主卧没有人，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母亲在客厅倒水喝，小女孩虚弱地喊了声，“妈妈。”
　　女孩的母亲回头看了看女孩，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昏暗的原因，母亲并没有注意到女孩身上的红疹，端着水杯进了另一间卧室，女孩走到那间卧室门前又唤了一声，“妈妈。”
　　房门在女孩眼前关上，发出“砰”地一声，震得客厅能听到回音，如同震在女孩心上。
　　第二天，女孩没有去学校上课。老师发现后给女孩的父母打了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放学后，八岁的高淮和父亲去女孩家看望女孩，开门的是女孩的母亲。
　　高淮上去找女孩，发现女孩怎么叫都叫不醒，于是把父亲叫了上来。
　　女孩额头非常烫，直接被送去了医院。
　　最应该跟着去的母亲没有跟去。
　　三天后，女孩病好，回到家中，隐约听到有争吵声从主卧传出。
　　女孩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回到房间补习这几天落下的功课。
　　八岁那年之后，女孩再没有吃过蛋糕。
　　八岁那年之后，女孩再没有感受过亲情是何滋味。
　　八岁那年之后，女孩开始变得冷情又冷血。
　　后来高淮问过尤清羽，那块蛋糕是谁摆在餐桌上的，尤清羽面无表情，“有我家钥匙的，除了我爸就是我妈，是谁重要吗。”
　　高淮又问他们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孩子。
　　尤清羽淡淡地说，他们不爱对方，所以看不惯自己和对方生下的孩子。
　　高淮不懂为什么不相爱就要害孩子。
　　尤清羽说，不懂正常。
　　尤母和尤父相识于二十八九岁，尤父比尤母大上五岁，那个年代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已经很说不过去，加上同事介绍相亲，两人也就同意见上一面。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对对方都有好感，便觉得就这么过吧，反正年纪也到了，该结婚生子了。
　　于是两人迅速结婚，一年后尤母生下尤清羽，那个时候两人都对她很好，可是后来渐渐的，哪怕尤清羽只是五六岁的孩子，她也能感受到父母对自己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对自己好不好。
　　她只是模糊的知道，自己可能有哪里不听话了，所以爸爸妈妈要惩罚她。可是无论她再怎么乖，再怎么认真学习，她都得不到父母的重视。
　　直到八岁那年，她在主卧门前听到爸爸愤怒的声音，“蛋糕是我放的怎么了，你不是也想看你和我的孩子病死的样子吗！”
　　十三四岁的时候，懵懂情爱，听同学讲自己经常做父母的电灯泡，于是少女知道，原来爸爸妈妈是不相爱的，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亲吻对方，一次都没有。
　　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相爱就要连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都看不过眼。
　　后来她又发现，原来父母是相爱过的，只不过随着时间变化，爱情消磨没了，便觉得自己当初的爱情是个错误，连这短暂的爱情的产物都是。
　　所以要消灭错误。
　　高淮又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离婚。
　　尤清羽说，他们累了，既然和对方的爱情总会磨光，为什么要做循环的事呢。而且，离过婚的人总是不好听的。有的时候，将就一下，两全其美。
　　高淮却从尤清羽淡淡的口吻中听出一丝悲恸。
　　——父母不离婚的理由不会有她。

　　“所以，清羽不接受我的原因是她不相信爱情？”江陌笙听完高淮讲的故事，终于提出疑问。
　　他心疼尤清羽，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从别人的经历来限制自己的情感。
　　“准确的说，是她不相信爱情会天长地久。”高淮道，“既然最终都会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