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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突如其来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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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晚上,租金便宜的破烂小区十二楼,停电。
苏白噼里啪啦地按电梯,电梯就是不动。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苏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门锁好了,这些人江寒会处理的,”方先生赶过来,“我们先去医院,怎么,电梯坏了么——”
苏白终于忍不住,蹲在门口吐了。
这也太尴尬了!
苏白眼里汪着一泡眼泪,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湿巾给方先生擦皮鞋和裤脚,方先生把他拉开,心疼地说:“别管了,怎么那么傻,我背你下去。”
“我——我至(自)己周(走)。”苏白的唇舌都肿了,说话都不利索。
“我背你。”方先生不由分说地道。
苏白没力气再争辩,顺从地伏在他的背上。
“手机还有电么?”方先生问。
苏白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漆黑的楼梯间里,亮出惨白的、摇摇晃晃的光。
第一次被人背。
他的肩很宽阔,伏在上面很安全。
侧脸看着方中震,这么近的距离中,突然发现方先生下颌边靠近耳垂的一颗红色的痣,鬓角有一些零星的白发。
苏白伸手摸了摸那白发,方先生笑:“怎么,老了么?”
苏白摇头,但一摇头就剧烈地疼,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动别动,”方先生的声音在狭小的楼梯过道里回响,“头疼就趴着睡会。呼——别担心,我以前服过兵役——你就当我,咳,退伍老兵回馈社会。”
苏白虚弱地笑,手电筒发出的光芒随着方中震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晃动。
“你真(怎)么知道我住债(在)这?”苏白含糊地问。
方先生笑笑:“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你信不信?”
“不信。”苏白傻乎乎地道。
那个漆黑的夜里,苏白整个人都疼,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的脸肿得发烫,贴在他的背上,能嗅到隐隐的古龙香水和烟叶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微微粗重的呼吸,感受着他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托住他的身体,他讲话的时候背上隐隐约约传来的震动……
十二层楼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苍白的手电晃晃悠悠,苏白时而闭眼,时而睁眼,一会儿黑暗,一会儿亮堂。
方先生驱车带苏白去了最近的医院,执意带他做了全身检查。
北京的检查费用不便宜,苏白担心地说要留好凭证让保险公司报销。方先生说这个你别操心,怎么方便怎么来。
输液的时候,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苏白脑袋晕,方先生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对不起,”苏白小声道,“麻烦方总了。”
方中震摸摸他的额头:“啧,说了别叫方总的。头还疼么?”
苏白点点头。
“想吐?”
苏白点头。
“你睡会儿,今天本来就很累了,”方先生握着他冰凉的手,“手这么冷,知道怕了吧。”
苏白点点头。
“刚刚在门口听见你讲话,我都不敢那么刚。你很勇敢。”
苏白虚弱地笑笑:“其实我特害怕的。”
“现在还怕么?”
现在也怕,怕自己变傻,怕自己成了植物人,怕自己不能再赚钱。除了怕,他还很尴尬,毕竟他不熟悉这个领导,此刻自己鼻青脸肿,额角和嘴角都是伤,头发剃了一大半……要有多不体面就多不体面。
这时候CT的结果出来,苏白想起身,被方先生一把按下坐好:“别动,我去。”
“老大!!!”
果果悲惨的声音横穿了整个输液室。
“家属不要大喊大叫!”护士长皱着眉头道。
果果带着泪痕跑过来,后面跟着Rita,苏白虚弱地向她们招招手:“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们……”
“老大你怎么了?”果果上上下下打量着苏白,“我都急疯了!那群孙子呢?那群打你的孙子去哪了!你怎么不报警——”
Rita坐在苏白身边道,她从眼镜后仔细地打量着苏白:“不报警是对的,你没先动手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把事情大概告诉了她们,果果很不稳重地抱着苏白的胳膊抹眼泪,Rita判断了一下情况,这件事很不光彩,家庭欠巨额债务的事也决不能曝光。
苏白完全同意。
这时候Rita递过来一张口罩。
“以防万一,你还是戴着。毕竟演过几部戏,被认出来就不好了,现在这个形象……”
苏白接过口罩戴了。
“老大,你破相啦……”果果凑过来仔细地看他的脸,“这儿,这儿,这儿破了啊,头发怎么剃成这样,呜呜呜……变丑了呜呜呜,怎么变丑了……”
被果果一哭,苏白心里难受得更想吐。
“谁说变丑了?”
方先生的声音在苏白的头顶出现,他手里拿着报告和药,看着围在苏白身边的两个女人。
“方总!”果果喜出望外。
Rita微微睁大眸子看了眼方先生。
方先生朝他们点点头,递了张名片过去:“这件事我让助理处理了,你们可以联系这位江先生。小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方先生蹲下来担心地看着苏白。
苏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没忍住,身子一歪就吐了。
Rita和果果大眼瞪小眼,看着这个来自上流社会的男人把他们家倒霉十八线小明星抱在怀里,拿着湿巾给他擦嘴,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别怕,吐一会儿就好了。我给你收拾。”
苏白被哑铃砸出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两天。
闯哥过来看了一眼,碍于方中震的面子没有发作。方中震在苏白的微信里拉黑了讨债的人,并派了自己的人去查,不让苏白多问。
“看什么呢?”方中震拎着水果来看他,“买了水果,来吃点吧。”
苏白赶紧把东西藏好。
方中震打开水龙头,弯着腰一颗一颗地洗车厘子。
“我来洗吧。”苏白不好意思,下床来。
“去去去,上床。”方中震手里滴着水,把一颗擦干的车厘子塞进他嘴里,“病号,不要乱动。”
“你,你今天不上班吗?”苏白脸有点红,他其实还不太习惯方中震,他叫他不要叫他“方总”,苏白就不知道叫什么了,所以一直“你”啊“你”啊的。
“上班啊,中午跟人谈了个生意,”方中震低着头继续洗,“隔壁的奶奶呢?”
“回家了。”苏白道。
“我说还是住个单人病房比较方便,”方中震道,“你非不听。”
苏白抗拒一切让方中震多花钱的地方,公司给他这种级别的艺人买的医保不足以让他住豪华病房,所以他执意不住。
“吃。”方中震洗了一大盆,一个个带着水滴晶莹剔透,他又抽着纸巾一个一个擦干了递给着他,“很甜的。”
苏白有点窘,就在方中震的注视下吃了一颗。
“甜吧?”方中震问。
很甜,又不齁,苏白点头。
“你说话,别点头啊,”方中震起身看了看他脑袋后包裹的纱布,“脑震荡,少震一下好得更快嘛。”
苏白被他的幽默逗笑了,他从小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受不了别人这么关心他,一时间眼睛都有点湿,就掩饰地问:“方总,您——”
“又叫方总。”方中震不满地道。
“哦抱歉——我,我我——我该怎么谢您?” 苏白磕磕巴巴地道。
“非要谢啊?”
苏白心里一紧,怕他又说“跟我”之类的话,但还是点点头。
方中震想了想:“吃的喝的都带不走,钱我也不需要。这样吧,你教我点什么。”
“教什么?”
方中震:“唔,好玩的。”
苏白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我以前在酒吧驻唱那会儿,学过摩斯码。”
方中震:“摩斯码?你会这个?”
“嗯。一个朋友教的……”
说完苏白又在心里后悔。唉,他只有这种不上台面的小东西。这种东西在现代完全用不上,就算学了也没什么用,他这种大佬应该根本不感兴趣吧……
当方中震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和小本,很认真地看着苏白时,苏白有点受宠若惊了。
“你说吧,我听着呢。万一以后用得上呢。”方中震笑着说。
“这个学起来还挺久的。”苏白小声道。
方中震:“我很聪明的,要不要试试?”
苏白突然备受鼓舞。
他们用了一个下午背摩斯码表,然后学基本的语句。方中震果然很聪明,不仅记忆力超群,理解起密码缩写也很快。学到兴起,他们拉起病房的窗帘,躺在床上用手电筒发信息。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这是求救信号。”方中震玩着电筒,“那这个——C,长短长短,‘好的’,还有什么——”
“CUL,长短长短,短短长,短长短短,回头见。”苏白说。
方中震就按着电筒,长长短短地实验。
“经常穿电码的双方可以有个代码,基本是名字的缩写,比如我的——”苏白在墙上打“短短短,长短短短”,“S.B,苏白。”
这个缩写很尴尬,苏白看了方中震一眼,发现他倒是很认真地在墙上打着S.B。
苏白心里又温暖,又迷茫。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又让人亲近,又让人着迷,又让人觉得危险。
这时方中震也侧脸,鼻尖擦着鼻尖,正好和苏白对视。
苏白尴尬地移开脸。
方中震道:“这是什么?”
“呃?什么——”
苏白顺着方中震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地按住枕头。
方中震看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地从枕头里抽出一张纸。
方中震看着这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嘴角挂着的笑意渐渐消失,变得有点冷峻起来。
“这是什么?”方中震问,语气冷冷的。
苏白平静地道:“账单。”
“记账干什么?”
“还你啊。”
“你都教了我摩斯码了,一笔勾销。”
“不行的,”苏白知道他生气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鼓着勇气说下去,“怎么好意思让你帮我付这么多钱。等我好了,我——”
方中震把单子揉成一团球。
“哎——”苏白惊呼一声,“你还我,我好不容易记全了——”
“这么点钱,还什么还?”方中震将纸团扔到纸篓里。
苏白:“多少钱都是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方中震站到窗边,双手在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是在医院里,烦躁地放回去:“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搞得这么见外……”
“我不想……”
“不想欠我?”方中震背对着他,“你觉得什么东西都是交易吗?”
苏白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不用还了,”方中震又转过身来,突然对他笑,打算忘了这件事,“哦对了,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地方住。”
“呃——啊?”苏白没反应过来。
“房山太偏了,来回拍戏也不方便,”方中震道,“而且那些追债的都知道,还是换个地方吧。房子我帮你租了,是我朋友的,急着出国转不掉,”他见苏白又要张口,急忙补充道,“租金每月五千,比房山是多点,但是省了通勤的钱,你自己付,怎么样?”
怕苏白不信,方中震把房东的微信推给苏白:“每个月月初,微信交房租,这下满意了吧?”
再吵下去,似乎就是他小家子气了。
苏白也确实在琢磨换个住处。
他加了方中震那位朋友“宇宙第一包租公”,但还是起身去捡垃圾篓里的纸团。
方中震气得都笑了,道:“这犟脾气是跟谁学的!”他一把把苏白打横抱起放回床上,“病号别老下床。”
苏白出院后,和果果、Rita一起大包小包收拾着,去了新家。
他们一路猜测新家是什么样的。地点在雍和宫附近,1903号。果果猜是LOFT公寓,苏白觉得是高层合租房,毕竟在这个地段,这个价格,能租到一个房间就谢天谢地了。
Rita只说方总给的房子不可能是合租。
到了地点,附近没有19层高的楼。
Rita找邻居一打听,七绕八拐地停在了一座四合院前。
“老大……这么夸张的吗?”果果目瞪口呆,“……你不会要住这里吧?这,这是文物吧……”
四合院门边写着“1903”号,上面挂着一盏灯。
苏白也没出息地结巴了:“好,好,好像是这里。”
Rita:“不过……这里治安确实是怪好的。”
雍和宫门口,佛祖保佑,对面就是派出所,能不好么……
打开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种着各种绿植和菜瓜,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都开着,已经打扫干净。他们蚂蚁搬家似的把行李拖进来,惹来了几个邻居。
“你们新来的呀?”有大爷问。
苏白:“嗯,我租的。”
大爷一口京腔:“这屋儿老早就被人买了,一直没人住,怪可惜的。”
果果好奇地道:“大爷,这房子得多少钱啊?”
大爷一脸嫌弃地看着果果:“这屋儿,光有钱还真不一定买得着!小丫头别把钱看太重!”
苏白心想,方中震的朋友,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吧。
四合院里翻新过,空调、热水一应俱全。东西厢房一个是浴室,一个是书房,书房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果果一边帮苏白收拾行李,一边小声道:“老大,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苏白正戴着口罩擦桌子。
“你和方总……”果果顿了顿,“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不是!”苏白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果果:“……那他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啊?你老实交代啊。”
Rita停下手中的活儿,也看了苏白一眼:“那晚上真没什么?”
苏白心虚地道:“没什么。”他想了想,又像确认一般重复了一遍,“真的。”
果果:“方总肯定是喜欢你。”
苏白:“你胡说什么……”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果果就起哄,说方总肯定是喜欢老大。
Rita却摇头:“换个时间说这话,我信。现在我不信。”
苏白和果果都抬起头看着她。
Rita耸耸肩:“现在星耀遭桥水基金做空,桥水基金的掌门人梅安之俗称‘CEO杀手’,最喜欢斥重金买投票权逼CEO下台。如果方总在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搞‘金屋藏娇’,这就叫上市公司高管作风不检点,被人发现了的话——”她朝这屋子努努嘴,“桥水肯定会行使投票权要求换管理层,方总这个CEO就做不了了,得不偿失啊。”
果果听得似懂非懂。
苏白也没有全懂,但他明白方中震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他好。
他们沉默着收拾了一会儿,果果突然说:“听讲方总有个很强势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就咱们董事长——听说以前老方先生欠了一屁股债,方董事长为了不还债,就把老方先生躲债的地点供出去了,老方先生死得可惨了——哦对了,上次你得罪的那个杨出品,就是董事长家的表亲。”
怪不得得罪了一个杨出品,全娱乐圈的人都不用他了。
“董事长跟方总一直不对付,老大你要是去他们家了,这女人肯定针对你——”
苏白突然睁大眼:“什么叫我去他们家了?”
果果一脸坏笑:“万一呢,我总觉得方总是喜欢你的,小说里都这样的啊!霸道总裁爱上十八线小明星,倾尽温柔,只对你一人好!”
苏白:“……”
Rita:“霸道总裁也是商人啊,商人重什么轻什么来着——”
“商人重利轻别离。”苏白幽幽地道,这是《琵琶行》的名句。
“对啊,”Rita瞪了眼果果,“陈果,说话注意点啊。别给小苏惹麻烦。”
果果吐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