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黑夜的窗边》疯狂的星星

10、江城的某一天

　　苏白带着稻香村，下了飞机。
　　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拖着行李走沿着酸臭的小水道往巷子深处走。
　　江城的秋老虎向来很长，临近十月还是燥热得很。小巷两边挂着高高低低的晾衣杆，飘扬地长长短短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洗衣粉的味道。苏白戴着口罩，从帽檐下打量着两边的住户，有男人赤着上身站在门口，端着碗吃饭，有人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下棋，他这个不速之客，引来一堆瞩目。
　　如今的一切，又熟悉又陌生。
　　快到家门口，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的中年人，苏白与他们擦肩而过。
　　大概是因为他裹得太严实，女人打量了他一眼。
　　“这——”
　　女人拉了拉男人的衣服。
　　男人不耐烦地道：“干嘛？离我远点，热死了。”
　　听到声音，苏白突然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儿子！”女人低声道。

　　苏白驻足在街角，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竭力克制着自己想马上跑的冲动。
　　男人转过来，拉了一把苏白：“我看看——”
　　苏白转过脸。
　　“走这么长时间就不认识老子了是吧——”男人骂骂咧咧的，女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苏白摘下口罩，冷冷地道：“找我有事？”
　　“你什么态度？你对你老爹就这个态度？”男人习惯性地举着手上来，女人赶紧拉住男人。
　　苏白花了十二分力气忍住了后退的冲动，木木地道：“钱还了五十万了，还想怎么样？”
　　“哦……谢谢你啦，别在外面说呀，我们进家门说吧——真是谢谢你啊，嗨哟，我这边手头实在是太紧了，乔乔上学也要花钱……麻烦你了。”女人局促地道。
　　然而苏白并不想请他们进家门。
　　苏白：“什么时候回江城的？”
　　女人：“上个月就回了，上海那边费用太高了，这不是江城还有个房子——”
　　“那是我妈的房子。”苏白打断她。
　　“什么你妈的房子？那房子你妈掏了多少钱？”苏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烟，“别口口声声你妈你妈的，你妈跑了那几年，谁养你的？”
　　“我自己养我自己。”苏白犟头犟脑地道。
　　苏建国睁大眼睛就要上手：“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女人一把拉住了他。
　　男人的烟点上了，味道散发出来，儿时不愉快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苏白直恶心。

　　他不愿意跟父亲说话，只看着那似乎还能沟通的女人：“房子是留给我妈养老的，不可能给你们。你们现在缺钱？”
　　女人：“……我们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回来，你爸那边的债主多着呢，也不敢太张扬。我在超市上班，你爸三高，天天吃药在屋里歇着，还能指望他怎么——”
　　“废话什么，你有多少？”肥胖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女人的话，吐了口唾沫，趿拉着拖鞋把唾沫踩干。
　　旁边本来偷瞄着的人索性也凑近来看热闹了。
　　苏白：“我没钱。”
　　女人哀怨地看了眼男人，又低声对苏白说：“我们也不是吸血鬼，乔乔要上学——上个月交了，这次又要交，学校就是死要钱，但是不上又不行，乔乔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女孩子，混不来你们圈子，她只有学习这条路啊……”
　　苏白心想，他本来也只有学习这条路。
　　他也混不来这个圈子。
　　“你好歹是她哥哥，等我们死了，你就她一个相依为命的了，”女人哀求地道，“我们也确实是没办法，才想着到你这边来碰碰运气，都已经来了好几趟了……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你……”
　　苏白僵在原地。
　　“我们没你的联系方式，但都能在电视上看到你，蛮好的，乔乔也天天看你的电视剧，”女人走进了一些，摸摸苏白的胳膊，苏白往后跨了一步，“咱家说起你，那都是顶呱呱的。你妈想必是很骄傲吧，我们实在没钱去看她，等这阵子困难过去了，肯定会去——”
　　“您千万别去骚扰我妈。”苏白突然道，“要钱我给。”

　　不就是钱么。
　　花钱买平安。
　　他脱下书包，开始往外拿东西。
　　女人和男人对望一眼，面容略微露了喜色。
　　男人：“回家拿钱，别叫人看到了。”
　　苏白不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白色的盒子：“这是给她的kindle。”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kindle是用来看书的。”苏白解释，继续在书包里翻。
　　“都是这些歪门邪道的……”男人嘟嘟囔囔地，女人赶紧拍了男人一下，男人又补充道，“她还小，拿来打游戏怎么办？还不如——”
　　“这打不了游戏——这是钱，给她上学。”
　　苏白又加了一只不薄的信封。
　　男人夺过信封，苏白看了他一眼，男人才悻悻地把信封放下。
　　围观者爆发出一阵嗤笑。
　　“苏建国，你怕你家小瘪三啊！”
　　“苏建国，你以前不是连老婆和老娘都打么！”
　　男人面无表情，一边翘起胳膊瘙痒，一边吼：“滚滚滚，我想打谁打谁。这点钱我都不稀罕！”
　　“嗨，儿子是大明星哟，不一样哟！”
　　“多少钱你稀罕啊！”
　　“起码买辆兰博基尼，他们北京人多精，都开拉博基尼！你以为我不知道，视频里都有呢。别的车开起来手感不好！明星来钱快，操！吃的牌子穿的牌子老子都没见过，都是粉丝送的，他们粉丝都是富二代多！”男人越发得意洋洋，指着苏白的鼻子道，“他这脸、这身段还是我给的，拿我给的东西去捞的钱，还能不用来孝敬我？！”
　　“你儿子跟你长得不像啊哈哈哈！”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苏白马上拉起自己的口罩。
　　“操你妈逼，你讲什么鬼话！”男人涨红了脸大骂。
　　苏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东西往女人的手中一塞：“钱你留着，只能给她上学。如果再没钱了，我也不管了。”
　　说罢，他拖着箱子就走。
　　“小苏——”女人喊了他一声，“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见见乔乔？”
　　苏白干巴巴地道：“我没时间。”
　　“人家时间就是金子啊，婶儿就别耽误人家了。”
　　“唉，学习好有什么用。还是长得俊、会来事好啊！小苏算是走对路了！干一年抵得上咱干一辈子！动动嘴皮子就行，舒服啊！”
　　“有钱不能忘本啊，怎么不学学人家，给小区修条路啊？”
　　笑声越来越甚，夹杂着他后母小声的抱怨和父亲无所谓的争吵，苏白把耳机中的音乐开到最大，强作镇定地走开。

　　拐角走到自己家，苏白在父亲和后母那处受的气还没喘出来，就又噎住了。
　　家门口的墙上，被人贴了“欠债还钱”，“娱乐圈欠债大王”的大字报。苏白一路看过去，小时候的一幕幕再次闪过。
　　“欠债还钱！”
　　“不还钱就上你老婆！”
　　……
　　苏白的脑袋突突地疼，湿热的空气伴随着老屋的霉味，黝黑的小巷就像一个无底洞，要把苏白整个人吸进去，似乎预示着他永不能逃逸的命运。
　　他一张一张地把小报撕下来，耳机里放着《那些你很冒险的梦》。
　　他不想哭。
　　不想哭。
　　一点都不想哭，他很坚强的。

　　苏白进疗养院大门的时候，欧阳叔正服侍母亲吃过饭，母亲看见苏白，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连忙招呼他坐，给他拿桃子，问他问什么剃了个劳改犯的头。
　　也只有母亲能注意到他换了发型了。
　　苏白小声说是公司要求的。
　　“这样也蛮帅的，我儿子什么样都帅。”母亲眉开眼笑。
　　旁边有探望的家属认出苏白，说这不就是电视上的某某吗？
　　母亲指着床头芝麻糊的袋子，说：“我都跟你说了这是我儿子，你还不信！”
　　哦哦，原来白大姐儿子真是大明星啊！
　　白大姐，你们家崽长得精神啊！
　　“我儿子长得随我。”母亲很自豪地道。
　　苏白窘得耳根发红，说过奖了。有人问他演了什么片子，上过什么综艺，苏白说了几个名字。
　　“你在《来生缘》里演的谁呀？”
　　“那个锦衣卫就是你啊！”
　　“你和XX是不是拍过吻戏啊？”
　　疗养院的小护工围着苏白录视频，要签名。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沉默寡言的欧阳叔拿着餐盒出去洗，苏白就老老实实地跟着去洗碗。

　　苏白第二天在网上小火了一把，因为小护工把视频传到微博上去，“孝子”的名声就传开了。
　　“江城还是有好明星的嘛。”
　　“最美小哥哥，我可以！”
　　Rita专门把这个帖子转发到各大平台，给苏白打电话，说这一招好，继续加油。苏白苦笑，这哪是什么“招”，只是任何一个普通人该做的啊。
　　Rita压低了声音：“你又碰见你爸了？”
　　苏白心下一凉。
　　“视频也放出来了，不过公司那边有人帮你压下去了。”Rita叹了口气，“叫你谨慎点，谨慎点，这种事出来可不好。”
　　苏白：“谁帮我压下去的？”
　　Rita：“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高层呗，现在他们对你态度松了，封面写真和综艺也在给你排。”
　　“是么？”苏白挺开心。
　　Rita：“是啊，你快否极泰来了。最近好好歇会儿，回来有你忙的。”

　　快要……否极泰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