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泽奇缘》灵瑞花

3、003 怪物看了索

　　索朗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跳起舞来了。跳跃、旋转、扭动身子……索朗似乎是在应和着一种冥冥之中只有他能听到的音乐而翩翩起舞。他的舞姿时而热情奔放，时而凝重机械，时而好像凌空飞跃，时而又好像在虚空中漫步……索朗越跳越兴奋，脱下衣服迎风挥舞，嘴里嗷呜嗷呜地对着天空大声呐喊。好像穿越时空望见了天国，他兴奋得脸上呈现出异样的光辉，不知不觉脸上已经泪痕交错……

　　海伦轻轻地抽泣起来。刘昆忠、布兰登也心有戚戚焉，眼中泛着泪光关切地望着索朗。李铭恩紧皱眉头一声不吭，转头望向巴尔桑大叔。

　　巴尔桑大叔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将索朗击倒在地。巴尔桑大叔大吼一声，对着索朗唔哩唔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在索朗身前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索朗，眼中隐藏着深深的忧虑。

　　索朗趴在地上，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滑落。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眼前浮现：那鲜血淋漓的惨烈杀戮，那狰狞肿胀的丑恶嘴脸，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低沉嘶吼……索朗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一股热流往上翻涌，然后“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吐在了地上。他翻过身子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一直压在胸口令他喘不过气来的憋闷感终于消失了，他终于又能顺畅地呼吸了。

　　刘昆忠和布兰登将索朗搀扶到一个软垫子上坐下。刘昆忠忧虑地望着索朗，问道：“索朗，你感觉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伦儿她怎么没有和你一块儿回来？……”刘昆忠知道此时逼问索朗似有不妥，但是李铭伦生死未卜，他不能再继续等待下去。如果再继续耽搁时间，伦儿生还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索朗抬头看了一眼巴尔桑大叔，巴尔桑大叔向他点头示意他好好回答。索朗又看了一眼布兰登和李铭恩，看到他们也是一脸疑惑地望着他。索朗皱起眉头，开始努力地回忆起来，然后他缓缓地说道：“当时我和铭伦姑娘正坐在南面的山坡上……”

　　当时索朗和李铭伦正坐在南面的山坡上，骆驼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坪上悠闲地吃草。索朗紧记巴尔桑大叔的叮嘱，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山下的那棱格勒河谷还有一段距离。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清晨的空气干净清新，令人格外神清气爽。

　　索朗看李铭伦似乎有些愁眉不展，就问她喜不喜欢骑骆驼。李铭伦一听骑骆驼立刻神采焕发，她点点头表示很喜欢。索朗扶着李铭伦爬到骆驼背上，自己在一旁牵着骆驼的缰绳。骆驼很温顺，它在草坪四周平稳地绕着圈子走，逗的李铭伦开心得咯咯直笑。突然，骆驼打了个响鼻，扬起前蹄倒退了两步，发出恐惧的声音。李铭伦和索朗抬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约有七八头狼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聚拢过来。

　　它们簇拥在一头体格壮硕、毛发棕黑的头狼周围，形成一个攻防得宜、进退有序的阵形。狼群发出低吼，碧幽幽的眼睛在它们身后的黑色密林的映衬下犹如点点鬼火般令人感觉毛骨悚然。突然，头狼仰天长啸，亮出了白森森的锋利的爪牙，它蜷缩起身体眼看就要扑上来。

　　“快跑——”索朗将缰绳扔给李铭伦，然后在骆驼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骆驼吃痛，大叫一声奋蹄狂奔起来。狼群发出一声呼啸，几匹壮狼在头狼的带领下一跃而起，紧随李铭伦骑的骆驼之后穷追不舍。索朗环顾四周，发现有三匹狼留下来了，正虎视眈眈瞪着他，绿眼睛中发出鬼魅般的恐怖光芒。那三匹饿狼呲牙咧嘴，口中唾液像白色的胶水一样流了一地，它们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上凶狠地抓挠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向他扑过来。索朗一摸腰间暗叫不妙，枪放在包里没有随身带过来。

　　“呼——”的一声，一头精瘦的毛发灰黄的老狼恶狠狠地向他扑过来。索朗头一低，身子一侧，老狼从他身前一闪而过，扑了个空。另外两头恶狼见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一左一右向索朗左右夹攻扑上来。索朗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腥臭味，熏的他差点儿呕吐。他就地一滚，拔出随身携带的藏刀，对准一匹狼的腹部使劲扎进去。被捅中的狼从索朗的身上一跃而过，藏刀在其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溅出来喷了索朗一头一脸。

　　血腥气四散开来，那两头没受伤的狼红了眼，“嗷呜”一声一头狼矫健地向索朗扑上来。索朗眼明手快，说时迟那时快，对准狼的咽喉反手就是一刀。藏刀将狼的咽喉齐齐割断，热血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被割喉的狼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还剩最后一头狼没有解决掉。索朗回头去找那只还没受伤的狼，那只狼与索朗四目相对对峙几秒钟之后，见势不妙夹着尾巴溜了。索朗虚脱一样跌坐在地上直喘气。

　　索朗顺着骆驼的足印一直往前找，不久就听到了狼群的嚎叫声。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前面已经是深入到那棱格勒河谷的谷地之中了。种种关于那棱格勒河谷的死亡故事令索朗心悸，他犹豫不决焦灼不安，在那棱格勒河谷的边缘久久徘徊。突然，风中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孩的绝望的呼救声，好像是李铭伦的声音。索朗再也不能犹豫了，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硬着头皮闯，人命关天，他必须将铭伦姑娘活着带回去。

　　索朗顺着被野兽践踏得东倒西歪的荆丛蹑手蹑脚往前走，警惕地东张西望。越往里走，草木渐渐丰茂，到处是横生的荆丛、红柳和露着尖牙利齿的乱石，让人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到处都是密布丛生的暗河，很多时候只听到哗哗的水声却看不到水，一不小心踏上去就会“咕咚”一声掉进水里全身覆没。趔趔趄趄走了七八公里，他已经摔了二十多跤浑身湿透了。索朗听见周围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野兽在迅速穿过荆棘横生的沼泽地，天空中苍鹰盘旋，鸣叫声此起彼伏。终于来到一片开阔的区域，索朗隐匿潜伏在茂密的荆棘丛中看到了他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幕。

　　索朗看到不远处几十头狼在嚎叫，它们虎视眈眈地望着陷在沼泽地中的一头骆驼。骆驼发出悲鸣声，似乎受了重伤，周围的水面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而在不远处，一个女孩的身影正在沼泽地中慢慢沉下去，女孩发出惊恐的求救声，她不断挣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使自己不再下沉。天空中的苍鹰也慢慢多起来，高亢苍凉的鸣叫声在天地间回荡，互相应和，一直传到遥远的地方。

　　终于，一头狼嚎叫一声，一跃而起，几个起落扑到了骆驼的身上。它张口就撕下骆驼一大块肉来，骆驼发出惊恐的惨叫声，痛苦地抽搐起来。立刻又有几头狼紧随其后，扑到骆驼身上撕咬起来，骆驼周围的水面被新涌出的鲜血染成一片更浓的血红色……

　　血腥的气味四下弥漫刺激着周围的野兽的兽性。其他的狼正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扑食骆驼，突然一只苍鹰凌空飞落，抓起了骆驼身上的一只狼。苍鹰抖动强劲的翅膀腾空而起，将狼抓到了空中。正吃得津津有味的狼被猛不丁地拎到了空中，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美味在下面飞速地离自己远去，它一时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等到狼明白过来自己成了别人的美味佳肴时，不由得拼命挣扎起来，它狂乱地在空中乱扑乱抓嗷嗷乱叫。苍鹰顺势而为将爪子一松，狼张牙舞爪地从几千米高空自由落体般坠落，惨厉的叫声响彻云霄。狼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巨大的灰尘，当即气绝身亡，自然而然成了苍鹰的美餐。苍鹰越聚越多，不断袭击捕杀狼群，狼群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见势不妙都四散逃走了。索朗看着自然界弱肉强食血腥杀戮的一幕不由得胆战心惊，手心都攥出冷汗来了。

　　狼群散去后，苍鹰们不断啄食骆驼，很快骆驼就露出白骨来了。这时有的苍鹰开始攻击李铭伦，李铭伦挥舞双臂驱赶着苍鹰，急得哇哇大哭。因为大幅度的运动，李铭伦在沼泽中的下沉速度更快了，眼看着泥沼就已经快淹没到她的胸口了。她绝望地号啕大哭，满是泥浆的手将脸上横七竖八擦了许多泥印。

　　索朗四下寻觅，找来一根粗壮的木头。他挥舞着木头将苍鹰赶走，然后将木头伸过去叫李铭伦抓紧木头。李铭伦见到索朗喜出望外，就好像看到天降救星一样，她立马抓紧了木棒，就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索朗使劲往外拉木棒，慢慢地将李铭伦拉出了沼泽地。

　　李铭伦趴在索朗的肩头放声大哭，绝处逢生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席卷她的心头，令她百感交集。她抽抽搭搭一边哭一边述说起事情的经过来。原来，她和索朗分开后，狼群在后面穷追不舍，骆驼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那棱格勒河谷。那棱格勒河谷中沼泽暗河密布，骆驼慌乱之中失足跌落泥沼，将李铭伦也甩进了沼泽中。索朗一边听一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索朗将李铭伦扶起来，正要往回走，刚一转身，李铭伦就惊叫一声晕过去了。索朗抬头一看也吓得两腿发软，就好像脚底下生了根一样愣在那里一步都挪不了了。

　　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个怪物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它一抬脚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索朗和李铭伦都被笼罩在他巨大的阴影里。这怪物显然也发现了索朗和李铭伦，它弯下身子，将脸凑近索朗和李铭伦仔细打量着他们两个。这怪物鼻孔喷出白色的雾气，就像是喷气式火车头喷出的气体一样，这股气体喷到索朗身上熏得他几乎站立不稳。索朗被呛得咳嗽不已，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怪物伸出两根手指将索朗手中的木棒拈出看了一下，然后就像掰断一根火柴棍一样将木棒掰断成了几截，并将掰断的木棒随手一扔。索朗看得目瞪口呆。

　　怪物看了索朗一眼，又将晕倒在地的李铭伦像拈一根豆芽菜一样拈起来。它用两根手指捏住李铭伦的一只脚脖子，将她倒过来拎到眼前好奇地研究一番。它用一根黢黑的毛茸茸的手指捅了捅李铭伦，没有反应。怪物正感觉无趣，打了个哈欠，巨大的响声震得人耳朵鼓膜嗡嗡作响，李铭伦也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惊醒了。当她一睁开眼睛，看到两只比窗户还要大的巨大的眼睛正瞪着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舞足蹈拼命挣扎起来。很快李铭伦就发现自己的一只脚被那巨兽捏住动弹不得了，不由得更加惊恐慌乱，失声尖叫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空中乱洒。

　　“放开她，你这个魔鬼！！！我和你拼了——”索朗战战兢兢大喊一声，颤抖着手“刷”地一下拔出藏刀，然后大声呐喊着向巨怪冲去。他抓住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枝，借助树枝的弹力，他举着藏刀向巨怪的胸口扎去。“当啷——”一声，索朗重重地摔回地面，手中的藏刀也落到远处的岩石上发出一声响亮清脆的响声。索朗一看，巨怪身上毫发无损！！！

　　巨怪将脸凑到索朗的面前，呲牙咧嘴恶狠狠地对他低沉嘶吼了一声，那张黑黢黢毛茸茸的肿胀扭曲的脸吓得索朗几乎心胆俱裂。他咬紧牙关，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抓起一把砂石迅速往巨怪的眼睛撒去。巨怪惨叫一声，手舞足蹈慌乱地揉着眼睛，它恶狠狠地对着索朗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然后撒腿跑掉了。巨怪的身手极为灵活矫健，只见它手脚并用，几个蹦跳起落，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李铭伦的呼救声，渐渐地也杳不可闻了……索朗无计可施，若继续深入死亡谷去寻觅李铭伦，他感觉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索朗就原路返回向刘昆忠等人报讯了……

　　索朗讲述完之后周围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刘昆忠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开展科考工作，我一个人进谷救人。不论是生是死，我都一定要找到伦儿。”他尽量保持着语气平静，说完这些话就去收拾东西去了。

　　刘昆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拳一样，胸口发闷而且隐隐作痛。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不清，一条随风飘荡的发带却在他的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李铭伦离去时在她身后随风飘荡的发带。那一个渐渐走远的高挑瘦削的身影，那被山风吹起的乌黑的发丝和一条飘逸发亮的发带成了留在刘昆忠记忆中的最后印象。他现在真的很后悔当时没有追过去将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如果他知道这将是伦儿留在他记忆中的最后一瞥，他一定会抓住她永远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这么多年来，只要想到他心爱的姑娘还平安健康地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他就觉得再大的苦难他都能忍受。可是现在老天突然将他心中最珍爱的一部分夺走了，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好像要崩塌了一样……

　　那条发带还在刘昆忠的眼前飞舞飘荡。那是一条轻薄透明的丝质发带，纯白的底色上绘制了几只精致的蝴蝶。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铭伦也是因为被这样一条发带吸引住了。那是三年前在阮楚宁教授家举行的圣诞晚会上，当年的他刚满十八岁，是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大一新生，而当年的她还仅仅只有十六岁，还是一位将要准备高考的高中生。圣诞晚会上灯火辉煌，青翠的圣诞树上点缀着彩灯和彩带，叮叮当当的音乐在温暖的房子里轻柔地飘荡，一切都仿佛童话故事般美好。

　　冬青和槲寄生制作的装饰品为晚会增添了浓浓的节日气氛和浪漫情怀，就在一株槲寄生下刘昆忠被一条光亮灵动的发带吸引住了。发带的主人转过身来发现了他，女孩对他嫣然一笑，然后脸色绯红地跑到他面前问他可不可以为她的独唱伴奏。刘昆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的一天。他在台上弹着吉他，而像梦幻般纯洁美好的少女在他的身旁应和着音乐深情歌唱，那音乐声和歌声刘昆忠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刘昆忠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又开始整理李铭伦的物品，突然一张照片从一大堆东西中跳出来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拿起照片仔细观看，这是一张老照片，照片拍摄的正是三年前那次圣诞晚会上的情况。照片上他在一旁抱着吉他轻拂琴弦，而李铭伦一边唱歌一边羞涩地望着他微笑。她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鹅黄色的格子针织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荷叶裙，犹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清丽绝伦，如果这世上有神仙的话，刘昆忠相信眼前这位就是坠落凡间的仙子……刘昆忠将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下，一股热泪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照片上，打湿模糊了上面的字迹。照片背面是几个清秀稚气的字迹，写着五个字：似是故人来。刘昆忠记得李铭伦当年唱的正是这首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她说一见到他就有一种故人重逢的亲切感，想要把这首歌曲送给他。刘昆忠的耳边似乎又回响起那稚嫩温柔的歌声，而他的思绪也仿佛飘飞到那过去的美好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