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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2) 最后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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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内灯火昏黄。
外殿的大半烛火已经熄灭,只余几盏铜灯幽幽燃着。窗外夜色沉沉,偶有风过庭院,吹得灯焰轻轻摇晃。
宋晚站在殿门内,一时没有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清心殿。
两年来,她以“孟阳王”的身份出入宫廷,朝会、军议、政事无数,却从未踏进皇帝的寝殿一步。
赵暄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迟疑。
“坐。”
皇帝的声音淡淡。
宋晚这才缓步走到竹编榻旁坐下,榻前是一张小巧的梨花木矮案。
这会儿,赵暄进了内殿,在近侍的服侍下,褪去了厚重繁复的玄衣冕冠。
内殿被层层叠叠的玄色纱帐遮挡着,宋晚隔着纱帐望去,只看得清皇帝的隐约身形。
不多时,皇帝的近侍孙五福从内殿撤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壶清酒。
宋晚忙收了目光。
说来也奇。
这绝不是她第一次和孙五福打交道,却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紧张。她暗暗对自己心说:宋晚,在外人眼里,你依旧是六王爷,切不可忘。
孙五福放下酒壶,对六王爷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清心殿,也一并带走了在殿门前侍候的其他宫人侍卫。
不多时后,内殿玄色纱帐被人轻轻掀开。
赵暄走了出来。
他已经卸下冕冠与礼服,只着一身月白色便衣。少了那身象征天子的威严衣冠,整个人反倒显得清俊疏朗,平易近人。
高挑身形的男子离自己愈来愈近,宋晚垂下眼,仿佛听得自己的心跳渐响,抑制不住地。
两年前,来自京城的密令送入六王爷府邸,宋晚至今都记得,密令上短短的三句文字:
——先帝坠马,生死未卜。
——四皇子赵晧矫饰口谕。
——太子密令:藩王即刻入京勤王。
她见赵暄皇位不保,形势危急,几乎没有犹豫地,她高束长发,披上戎装。
女扮男装,顶替赵昉,欺君之罪,极易败露。
这是灭门之祸。
她深知也许此去京城是死路一条,却还是这么做了。
方才赵暄问她,不怕死么。
她已经给了回答,那也是她的真心话——她怕死,但她更怕赵暄失去江山。
思绪繁乱间,赵暄已经在她对席的位子上坐下。
宋晚提起酒壶,尽管指尖冰凉,她还是稳稳地在皇帝和自己的酒杯中斟上了清酒。
赵暄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她。
“宋晚。”
他说的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味这简单的两个字。
“若不是今日请罪。”他慢慢说道,“你打算瞒朕多久?”
宋晚抬头,与赵暄四目相对。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目光相接,周遭却无限慢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凝固了,她的眼里只有他。
“等孟阳王入京。臣便回孟阳。”
赵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回孟阳?”
“是。待王爷抵京,臣自当离开京畿,再不踏入半步。”她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完的这句。尽管离开京城,离开赵暄,这不是她所愿。
殿中一时安静。
赵暄把酒杯放回案上。
酒盏轻轻一响。
赵暄看着宋晚,掷地有声道:“朕不准你走。”
宋晚微微一怔,只见赵暄的目光变得认真而凝重。
烛火映在他眼中,那目光深得像夜色一般。
“宋晚。”
他慢慢说道。
“你替朕守了两年江山。朕至少要信守承诺。”
“承诺?”宋晚心中有所猜想,却又不敢深想。
“是你说,朕于少时曾许诺会下大礼娶你,君子一诺重于高山,朕怎能食言?”
迎着他的目光,宋晚心乱如麻。
她其实知道,在先帝溘然长逝前,曾属意丞相楚韦的千金楚兰藻为太子妃。
这消息甚至传到了孟阳。
那时人人皆道,太子赵暄心悦楚家小姐,两人佳偶天成。
只是先帝猝死出乎众人意料,接下来赵晧的围攻又另赵暄应接不暇,当今皇帝的亲事才从太子时期,一再耽误到现在。
“不过是年少的玩笑话,我没有当真,陛下也不必当真。”她只能闪避目光,如此回应。
“满朝文武皆见过你的模样,你无路可退。”赵暄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边思索边道,“如果你就这样离京,日后换六弟回来。那过去赵晧的亲信幕僚,甚至其他你所不知的势力,定会寻你复仇,朕一时想不出如何保你。你只能留下,留在朕的身边,才最周全。”
宋晚于心中苦笑。
她方才还有那么一瞬的迷离。
以为赵暄是真的属意于她。
原来不过是——报答。
她明白了,赵暄是在报答她这两年顶着风刀霜剑的勤王有功。
“臣不惧死,过去不惧,今后不惧。臣明日便回孟阳。”
“就算你不顾自身安危,那你的父亲呢?”换赵暄看不透她了。
宋晚苦笑,却不言语。
她至今都没有告诉赵暄,其实两年前——
她的父亲宋怀礼。
连同真正的六王爷赵昉。
早已被人谋害,惨死在孟阳宋府的书房。
“陛下放心,我自己有办法护自己周全。”宋晚推开酒盏,缓缓起身,“夜深了,陛下早些休息。明日早朝之时,臣会上交孟阳驻军兵权,奏禀归隐孟阳。还请陛下恩准。”
她见赵暄未动,便顾自退下。
她深知,她必须得离开了,在他看出她的落寞之前。
竹榻离殿门虽只有十余步,她却走了很久,双腿仿佛灌铅般沉重。
就在宋晚拉开殿门的刹那,一只清癯的手从她身侧伸来,猛地按住了殿门。
宋晚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住了。
熟悉的气味自身后传来,是两年的相处中,她所熟悉的赵暄的熏香。只是此刻这味道比往常浓烈,他一定离她很近,近到她甚至不敢回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没有放松的意思。
“朕说过,朕不准你走。”
他说话间,热热的呵气直扑她的后颈,宋晚只觉得一股酥麻感瞬间袭遍全身。
“你知不知道。”
“朕这两年,有多少次觉得——还好有你。”
他说这话时,手腕已经从殿门上移开,那只有力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肩。
他缓缓将她身体扳正,让她重新面向自己。
男子的鼻尖就近在咫尺,近得她能觉察到他的呼气。
宋晚心跳忽然加快。
于她的心跳一同加快的,还有他的呼吸。
十余年了,她等这个时刻,等了太久。
思及自己自孩童时起便小心翼翼揣着的情意,以及两年来无数次想打破身份的委屈与倾吐,宋晚的眼中蒙上一层薄雾。
眼前这个男人,曾是她自六岁起就暗暗倾慕的少年啊。
见她眸中含泪,赵暄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热意。
他低头吻住她。
酒气与呼吸交织。
宋晚先是一僵。
下一瞬却忽然伸手抓住他月白色的衣襟。像是早已压抑许久。
烛火摇晃。
通往内殿玄色纱帐被人拨开。
夜色渐深。
清心殿中,喘息与低喃彼此纠缠。
最后一晚,只这一次,宋晚暗想。
她彻底放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