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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如张启山养孩子 最早见到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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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见到六伯那个女儿,是在我自己也挺小的时候,难得陪长辈下一次棋,练武多日积攒的脑力清空了一般,待终盘残兵狼藉,弃了五个子还是没能扭转局面,我知道这一局输了。
我虽不爱棋,但是输了棋,心中倒是也憋足了一口气,那时候她被六婶带过来吃点心,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给大人抱着,两条小短腿踢来踢去,好不老实,我发呆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末了莫名其妙笑了一笑。
然后就记住了这个孩子。
我跟以前那些长辈,最多是宗族上的血缘关系,实际并不亲近,后来到了长沙落脚组建自己的势力,渐渐跟以前的家族少了联系,或者就像是被人放飞的纸鸢挂在树上,绳子总是断了。
以至于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知道六叔家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临出门看到军官阻着一个牵孩子的花衣服女人,那女人一看到我出来,登时大哭着扑过来,两三步跪倒在我脚边上,抱住了我的小腿嚷嚷让我救一救张祖英。
张祖英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待到军官提着长枪要用枪杆子砸女人的时候,我倒是眼睛望到了那强装镇定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女孩子。目光在人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停,还没分出几分怜悯,却看到了人脖颈上蔓延出来的一小块纹身。
相同的纹身,在我身上也有。
我伸手挡住了一杆子砸过来的枪,把女人拉起来,女人慌慌张张站稳的时候,军官也是面色惨白看着我担忧不已。
我低头揉了揉恐怕发紫了的手臂,笑了句:“对女人何必那么大力气。”而后不在意的招招手冲那攥着手笔直站着的丫头道:"看到哥哥了怎么却那么生分?过来。"
女人面色安定许多,正值午时我要去趟军营,索性把她们俩也带上了车,路上听完女人讲到六伯家蒙难,沉默了一阵。
没开过口的丫头望着我,大抵是对我没有什么印象了,墨池子泡过一样的黑眼珠里满是好奇和紧张。
"张老说让我带着小姐南行长沙,他说:‘张启山最重信义,当年输棋输了我一个要求,你带着小姐去投奔他,他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就会妥善安置你们。’"
少不更事输一局棋,结果输来了一个丫头。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赞叹六伯的老谋深算,但是当时我不过是在军方站住脚,六伯如此信任一个孩子,其实是破釜沉舟一般的举动。
我并没有对这个意外感到头疼,了解过了经过,就把她们安排在了自己的府上,对外只说是张启山的妹妹自老家过来了,外界也没多加关注此事,一派风平浪静。
我只是没想过,会真的把她当成了妹妹。
起初不过觉得家中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双筷子,大概是我持着军衔,进出严肃,每每饭桌上和丫头碰面,瞧着她面色一天天红润,却从没有觉得亲近过,吃饭时也不见人抬头看自己。
我想,既然这丫头那么怕自己,到底是托着人另外帮她置一个宅子,早点把她放出去。
然后也这样办了。
临送着人走的时候,奶娘把丫头抱上车,她茫茫然看着我,有点惊惶,突然哭出来,两只手扒着车门边缘,任着奶娘环着她的腰,强强挣扎着从车里探头,哑着声音尖叫:“哥——哥——我不走!”
就像是刚刚失去窝巢的幼鸟,歇斯底里不遗余力。
我怪异,惊讶,刚示意奶娘松开她不必强迫,却见女孩一推人手,狠狠的从车上一头栽下地面,磕的额头发污。
我听到那声响,眉心锁的紧绷,忙着上前一步,结果好似这点痛意女孩感觉不到,爬起来撩着裙子,小跑着到了我跟前,双臂伸开,环紧了我的腰,一脸栽进我怀里。
“……哥。”
女孩抬脸,柔柔糯糯的声音好似委屈和询问,水洗过的粉面上,那道破皮流血的印子却让我说不出话。
我张启山,有史以来第一次。
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却不能承认。
我带着丫头去我书房上药,她也不哭,紧紧挨着我怀抱,我抱住她就处处掣肘,结果她倒是安然的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我混合了药粉,把那片栽伤细细涂上,呼吸都不敢出的时候,她突然闻着我身上的味道,满足的对我说了句:"哥哥,你的腰好细。"
……
我当时就想把手上的一盒药粉倒在她脸上,却只能叹息一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爹爹说以后我的名字就不能用了。"女孩顿了顿,手臂收紧,似乎有几分僵直。
我刚刚想到这一点,沉默的帮人擦好药,见她眼眶里的眼泪又是欲流未流的,用帕子帮她擦了。
"哥哥……"
胆子大了点,她拽着我袖子。
我挑眉,听到她尾音轻轻扬起的靥足。
"哥哥,你帮我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
我罕然有种初为人父的局促,推了推她,端了药箱起身,一路思考,等我转回去面对她的时候,忍了脸热冲她道:"箐。仪箐。"
"仪箐?"
"嗯,张仪箐。"
我担心起的名字,丫头不喜欢。
丫头扬起脸,笑晏晏的乐:"哥,真好听。"
后来我知道,只要是我给的,仪箐她都会很喜欢。
我当是有了妹妹,却没有真正能担起来做哥哥的责任。
和仪箐相处的八年来,我忙的时间占大多数,也从没有特别主动过问过仪箐的事情。
仪箐告诉我她想学医。
我说,好。
我把她送到军区医院跟着成年人学习医术,派人保护她,实践着作为兄长的义务。
中间也闹过矛盾。
我没有给过仪箐安全感,她这么敏感的孩子,有过一段时间的叛逆,但是只要我表露出来自己的失望,哪怕一丝一毫的,这丫头就会恬着脸凑过来,乖乖的任我说教。
我想,大概哪怕是被说教被责问,只要是有人能关心她,关注她,仪箐的心里都很开心。
仪箐说,可能有一天她去了战地,会死在那里,问我会不会心疼她,为她难过。
女孩子撒撒娇,希望我难过,这样才能体现出来我的心里,在乎她。
我懂得,所以一旦想到那种情况,却是万万不能忍受。
我的仪箐应该是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依靠着我,哪怕是想要展翅高飞,也要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不会逼迫她踏上战场,成长并非只有这条道路,但是若她想要去,我不会阻拦。
可我也不会送着仪箐去任何不知名头的军队,我的仪箐,她的赤子之心理当是被守护的,我不想她去见那些战场上的丑恶,我怕,我担心,一不小心,就丢了妹妹。
仪箐不止一次问我会不会抛弃她。
可笑到了她要嫁人,依然是这么问我。我帮她筹备婚礼,娶她的是我多年教导出来的副官。然而即便是信任自己的左膀右臂,我却不能相信他能给仪箐一辈子的幸福。
只是仪箐觉得这样好,那便也就随她,总之不管遇到什么,仪箐留在我身边,就能被我保护着。
只有陪着她看她经历人生的风景,我才能安心。所以,我本也不会抛弃她。
她依然是没有长大的孩子,可能有一天,有人能代替我保护她,那个人可能做的比我更称职,但是说到底,参与过这丫头过去的,也只有我罢了。
我不会管什么将来,只要她需要,我就会在她身边。
护她一世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