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鸳鸯孽》陌上杨柳青

8、地狱之行 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光影走马灯般在我脑子里回旋。
　　我如梦魇一般，在生与死的边际上荡着秋千。
　　秋千荡过来，听见师傅们急切的呼唤声，
　　秋千荡过去，有招魂般的曲子，要把我吸过去，不得往复。

　　我迷迷呼呼听见师傅们在说“潭水全干了……”，
　　我急切地想睁开眼睛，可是好像被谁控制了梦境一般，连最简单的眨眼都做不到，
　　我又听见后襄在说“三个都跟死了一样，可都还有气……”

　　老仙儿、洛弋也生死未卜？
　　不，我一定要醒过来，这个时候，我不能就这么睡着……
　　可是，似乎我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这就是……死亡么？

　　我的灵魂急速下沉，陷入更深的黑暗，阴冷、空洞，不是人类的世界。
　　四周有无数的唳魂狂欢膜拜，我望到最深处有双眼睛，那双眼睛无数次在我噩梦中出现，让我心生恐惧，无法直视。我又听到了那个阴冷的声音：“你是我的……”。
　　我拼命挣扎，背部像是要裂开一般，我看到有黑色的气体从体内渗出，把我层层笼罩在里面。
　　在唳魂的祈祷声中，我的灵魂受到了招引，心生一念：“也许，这才是我想要的吧”，
　　这个念头一滑过，我的双肩撕裂开来，一双黑色的翅膀从背后展开。
　　我看到了另一个“我”，那是一只长着黑翅膀的丑陋怪物，那个“我”贪婪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毁灭的渴望……

　　我陡然惊涑，那是我么？难道我竟不再是我了么？
　　不，我不能，我不能变成那样丑陋的怪物，我是伏伽，我身边还有那么多爱护我的人，我不能让他们伤心。
　　我拼命地向上伸长胳膊“师傅救我……”我竭力叫出声来，我仿佛听到了师傅们遥远的呼唤，就像是无数个夕阳斜影里，她们站在庵前，急急地唤着我的名字“伏伽——伏伽——”。

　　我忆起孩时的我是多么顽劣，我从不愿意在鸟儿都归巢的时候尽兴而归，我喜欢躺在老树宽阔的枝杈上，听庵里的钟声弥漫山谷。
　　那时候我从来不会着急，因为无论多晚，师傅们总会给我留一盏灯笼，遥遥地照着我归来的路。可是现在，我却如此着急，我不知道这个阴冷的地方可否看到那盏灯笼，我不知道师傅们是否可以听到我的呼唤。
　　我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跑丢了的孩子，天黑了，找不到归家的路。

　　我继续呼唤，竭力地把手指向上延伸。
　　依稀地，我看到了一点光，微弱却如此坚定，那，一定是师傅们再次为我点起的归来之灯。
　　刹那，我不再害怕，我知道，那里就是我的方向，我奋力地拍动我的双臂，背上的翅膀也跟着翻动，不管我是什么，不管这双黑翅代表什么，我都要飞向那光。

　　因为那里，就是家的方向……

　　脚底下，突然多了股力量，就好像有人在托着我的脚，把我托到上面去。
　　我恍惚见着另外一双眼睛，流露出无尽的悲悯和决然。
　　…………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师傅们哭花了的脸。
　　后襄不由分说，紧紧地把我抱在了怀里。

　　“你终于挺过来了，孩子，好样的” 老仙儿说到这里，一阵咳嗽掩住继续的话……
　　后襄赶忙过去扶他躺下，
　　吟月潭干枯了，看不到洛弋的踪影。
　　“洛弋呢？”我心里一沉，
　　后襄朝他身后一指，只见一大盘水，洛弋浮在水面上，跟睡熟了一般。
　　离近了，悲哀地发现，洛弋长长的尾巴开始掉鳞了，脸上也毫无生气。
　　老仙儿把住洛弋的脉搏，一会儿神色凝重，一会儿又不可思议地连连惊叹。

　　“他能醒么？”我问，
　　老仙儿十分疲惫地说，“等上七七四十九天吧”。

　　这四十九天，后襄奔波于老仙儿、我和洛弋的身边，我和老仙儿渐渐地恢复了，可是洛弋依旧是大把大把地掉着鳞片，整条尾巴都快掉秃了。

　　后襄不敢在我面前提“死”这个字，可是在我的心里，我其实都已经绝望了，我想，洛弋再也活不过来了。
　　后襄说，他觉得自己好没用，他拼命练武，就是希望能保护他珍爱的的人，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爷爷还有洛弋受苦，他却一点能力都没有。
　　我握住他因为攒紧而发青的拳头说“你、师傅们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我想起另一个我，控制不住全身颤抖起来，我急急地对他说“答应我，不管我变成什么，都不要遗弃我。”

　　“永远不会！”他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后襄每日去远处的山谷汲水，来来回回背很多趟。
　　洛弋一点生机都没有，后襄依旧每天给他换上一大盆的清水。
　　我忍不住，哭着道“他已经死了……再多的水也没用了……”。
　　后襄依然黎明即起，从来没有放慢脚步。
　　老仙儿说，“让他干吧，他要是闲着会更觉得自己没用”。

　　月吟潭已经是一个死潭了，
　　“没水的潭还能叫潭么？”我问老仙儿，
　　老仙儿答“不会一直这样的，如果有天理，这个潭一定就有复苏的一天，因为它是月宫的水眼，月神的灵魂会保佑它的。”
　　“会有天理么”我接着问，
　　老仙儿却不再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