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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旱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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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春季,老天不下一滴雨。
镇子上的人从春初等到春末,种子埋进土里,过上半个月,挖出来看看,化成一小滩灰了。
种子死在春天的土地里,希望也在这个春天里死了。
太阳刺眼地挂在天上,像个大烤炉一样,持续烘烤着整个大地,把所有的水分都蒸发掉。
河流干枯了,水井干枯了,人也干枯了,地面和人脸上干裂着弯弯曲曲的口子,满目疮痍。
断断续续地有人死掉了。
整个镇子,只有庵里的月吟潭,还蓄着汪汪的清水。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景象,庵里庵外密密麻麻都是人,为了抢一点救命之水,同室操戈,打成一团。
人在灾难面前,失去了一切的理性和容忍。
白天,炙热的阳光持续烘烤,人如野兽般在烈日下生存。
只有有月亮的夜晚,一众人会在如水的月华下,寻得一点内心的悲悯。
潭水日渐稀少,却并不干涸。
它救活了千千万万的人,但,更多的生灵在死去。
死亡,已经变成一个麻木的词语,一如这麻木不仁的老天。
洛弋撑得很辛苦,我欲哭无泪。只有他,因为有着海的灵魂,保住这一潭水,救活着千千万万的人。
潭水的恩赐,终于唤醒了百姓对神圣的膜拜。
潭水边,不再是满目的狰狞,众人俯下身来,对潭水磕首,用最真诚的祈祷献给洛弋。
可洛弋日渐消瘦下去,没有力量对我耍贫,也没有力量再去整理他那头浓密的蓬松的长发,他每天的眼神都灰蒙蒙的。
曾经,我笑话他除了臭屁啥都不会,
现在,我倒真希望他除了臭屁什么也做不了,这样,他就不用承担如此大的责任。
人鱼男在这个异常艰巨的责任面前,变成了我必须仰视的姿态。
“他会死么?”我问老仙儿,
老仙儿抬头望着月亮,说“这是人鱼的使命,月吟潭需要人鱼的守护”。
临近七月十五,天上依旧滴水未下,洛弋快变成鱼干了,我和后襄再也忍不住,求老仙儿道“说吧,无论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能解了这旱,洛弋快坚持不住了……”。
老仙儿问我“赔掉性命也可以么?”
“可以”我坚定地回答,
他又问“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你在乎的人,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愿意?”
“愿意!”我眼泪打着转,强忍着不留出来,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不知自己有多大本事。可是,能救身边哪怕一个亲人,我都愿意竭尽全力。
七月十五这年鬼节,有月,大雾,依旧无雨。
老仙儿在潭边上设了结界,后襄和师傅们在结界一角紧张的看着我们。
我表情自若,其实紧张得要命,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老仙儿请出了石钵,石钵升起放出月华般的光芒,罩住了我和洛弋,洛弋因了这光,焕发出一丝生机。
我的七窍开始流血,丝丝的血线引向夜空,向着月亮延伸。洛弋的歌声响起来,我乘着他的歌声缓缓飞升,觉得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喷涌而出,那股力量合着月光不断地融进血的桥梁。
我迷迷糊糊地感觉灵魂就要离体而出,可是听见师傅和后襄喃喃的祷告声,又强行把魂魄压回体内,我不能就这么离开他们。
很快,电闪雷鸣的声音传来,有遥远的村民在喊“老天开眼哪,打雷啦,要下雨啦”。
洛弋的歌声衰弱下去,我也渐渐地收不住自己的灵魂,老仙儿还硬撑着,我知道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是只有雷鸣,依旧没有雨水落下来。
听见重重倒地的声音,我睁不开眼睛,我似乎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后襄在叫“爷爷,爷爷”,
突然又听见师傅们在喊,“洛弋,洛弋”。
我的身体再也收不住灵魂,我知道自己也到了极限了。
我想阴曹里拘魂的小鬼儿一定已经在外面侯着了,我恍惚看见几个黑呼呼的影子。
我有些遗憾,我竟然从来没有跟后襄说过我喜欢跟他在一起,从来没对洛弋说过他其实是个乖孩子,从来没有向老仙儿问清我的身世,更没有跟师傅们说“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还跟她们一起做尼姑……
突然,什刹凄厉地叫出声来,她的声音比惊天动地的雷声还撕心裂肺。
我的灵魂,老仙儿的灵魂,洛弋的灵魂,竟然被什刹凄厉的叫声给拘回来。
天上瓢泼的雨下来,村民敲锣打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四肢张开,接受这雨的洗礼,沉沉睡去。
梦中,有血色的大阵,和几个陌生却亲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