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的故事》忽然小冷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汽车站嘈杂的人群像是开了锅的粥一样，乱糟糟，惹得人凭空地慌乱。一辆辆从全省四面八方驶来的汽车还没来得及停好，横七竖八地立在了空着的场地上。
　　明秀站在了九月仍然灼热的阳光里。她下意识地拿手背遮了遮眼睛，遥望着前方，刚刚在汽车上，听别人说从汽车站南门出去可以找到公交车。这时，一辆大客在明秀的面前缓缓停住了，阳光突然被阻隔开，一大片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视线也被切断。她感到小腿一阵阴凉，早晨的温度实际上并不那么高。明秀焦躁地拉着箱子，绕过汽车，向着南门走去。
　　十八岁的明秀是第一次进省城，她是来上大学的。然而，她并没有别人那么多的喜悦，更多的确实忧虑。大学的学费昂贵地让她害怕，城市的华丽人让她胆怯不安。明秀紧张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对走出的每一步都异常小心。是的。自从父亲去世，自从意识到母亲一个人供养她和弟弟两个学生有多难，她就不敢大意，生怕一不留神就把那唯一的一点儿希望弄丢了。这么多年来，她小心翼翼认认真真地记单词背公式，一心一意要考个好大学。只有这样她才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对得起辛苦操劳的母亲，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从那个闭塞贫苦的环境里挣扎出来。
　　后来，她每次经过这个汽车站，常常会感到当年独自一人，站在马路牙子上，驻足凝视这个城市的感觉。那种慌乱那种紧张，她是终生难忘的。
　　从小生长在村野的明秀，今年以六百九十分的成绩被省内最好的一所大学录取。众人眼里，这个毫无特别之处的女孩子，是了不起的，是值得尊敬的。乡人们对大学的概念还和多年以前一样，仍然认为进了大学未来就有了保障，再也不用愁了。然而，清醒的明秀心底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切都还是开始。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最低级的，城市人想都没想到的问题，例如，乘公交车。明秀从前并没有乘过公交车。她从电视上知道，城市的公交车不像他们村里的客车一样有专人收钱，公交车是靠自觉投币的，只能投一元钱，投多了也没人找给你。所以，她来之前让妈妈给她准备了许多一元的硬币——她以为只能投硬币的。然而，她没能走到公交车站点，刚走出南门口，就有几个中年男子围上来，急切地问：“姑娘，现在走不？去哪儿啊？给你便宜点。”
　　明秀向四周看了一眼，十几个摩的歪歪斜斜地停在路口。她本来打算去坐公交车的，但一想：“如果坐这种小车不贵的话，坐这个过去也行。反正自己东西挺重的，这个点儿正好是上班高峰，上公交车还不知道能不能挤上。”于是她问道：“叔叔，到S大学新校区多少钱？”她想好了如果超过五块钱就不坐。
　　一个长得很黑的男的说：“十块钱到宿舍门口，走不走。”说着就要来拉明秀的箱子。明秀赶紧把箱子拉了回来，“不行，十块钱太贵了。”她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心里有了底了，看来十块是最多了。估计学校离汽车站也不怎么远。“五块钱吧，五块钱我就走。”明秀心里忐忑不安地问道，然而脸上还是显得很镇定，“要不行，我就去坐公交车。反正车一会儿就来了。”
　　几个汉子哈哈大笑起来：“姑娘，这里可没有直达你们学校的公交车。你还得走个十几分钟才能找到公交车。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这么会过啊！”
　　明秀不经说，脸上一阵红，心里憋了气：“那我就走十几分钟。”她拨开身边的人就走，任那群人怎么拉她都不管。走开了，才听见那群人里传来一阵哄笑，明秀真是气愤极了。箱子碌碌地响着，她的脚步杂乱而焦躁。明秀根本不知道学校到底在哪个方位，再说她的心思一直在刚才的事情上，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朝什么方向走。眼看就快走到了一条宽大的街上，她心里才有点慌。那几个人说没有公交车，看来真的得坐别的走了。不管怎么着，摩的都比出租车便宜。她看了一眼，这附近已经没有多少摩的了。明秀叹了一口气，泄下劲来，听见肚子一阵阵咕咕叫着。才想起来，她从早上四点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旁边正好有一家小馆子，卖小米粥和包子烧饼的。明秀饿虽饿了，但想到包子的油腻还是有点不舒服，于是她只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小菜。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人，话不多，但是脾气很好的样子。明秀问她，“阿姨，请问哪里有到S大学的车啊？”
　　老板娘说：“姑娘，你走到这条胡同的尽头，就能看到有三轮车了。比你在南门坐车便宜一半呢。”
　　明秀听了很高兴，赶忙说谢谢。她喝完了粥，拉着箱子走到胡同口，在拐角处果然看到几辆摩的。还没等她开口，又围上来几个人：“姑娘，到哪里啊？给你算便宜点。走不走？”
　　明秀因为听了刚才老板娘的话，说是能便宜一半，就大胆地说道：“我到XX大学新校区，五块钱行不？”
　　她忐忑不安地说了出来，想不到，好几个都说，五块就五块。一个年纪大点的大爷已经拉起了她的箱子，要往车上搬。明秀一看说通了，也就跟着箱子走了。
　　坐在狭窄破旧的摩的上，明秀终于舒了一口气，她静下心来凝视着外面的街道。上班高峰期，街面上的人出奇地多，明秀的眼里，城市人都一样的衣着光鲜，一样的表情严肃，汽车如潮一样流动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起。
　　开摩的的大爷一边极富技巧地从车流中穿越，一边对明秀说：“姑娘是来上大学的吧。上S大啊，那可是个好学校哦。去了以后好好学习，进了那个学校往后找工作可就不用愁了……”
　　明秀听了他的这话，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自豪，这种自豪感适时地抵消了她的一部分慌乱，让她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的镇定。面对陌生的城市，她确实是一无所有，可是她还有别人羡慕的东西。她是个大学生，她还年轻，她能够学习，她有很多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从马路边上的理发店里传来了王菲的《乘客》，轻慢的节奏，明秀恍惚嗅到了她面前吹过的一阵风，淡淡的，带着她从来没闻到过的旅途的味道……